巨大的皎洁玉蟾下,是一片静谧的湖泊。
在这个名为彼岸湖里,一颗树枝曲延蜿蜒,长满青翠色花苞的参天大树扎根在湖水中央。
在其四方,坐落着一圈古朴的神社建筑群落。
残破的神社遗迹早已无人迹,残墙碎瓦和矗立在废墟上的木柱上布满了干涸的黑色水渍,散发着萧瑟与破败。
从其部分遗留的殿堂和建筑群的规模,依稀可见日上山神社的昔日的辉煌。
“黑泽逢世,这是你补完心中遗憾的唯一机会,去或留,现在告诉我吧。”
悠扬的笛音刚落,还处于恍惚中的黑泽逢世,就听到了那位踏水而立的仙人,响在耳边的问询。
“仙师大人,我......”
她张了张嘴,面容纠结,有口难言。
不知道是不是受刚才笛曲的影响,她发现自己原先在上山时在心中打好的腹稿,此刻竟然说不出来了。
手持青翠色笛子的仙人,见此也没有出言催促,只是心神一动,以御风将对方送到了自己的身前。
还在纠结的黑泽双膝一凉,被惊醒的她看着身前似乎变得不一样了的心中神祇,连忙双手贴于腹前,躬身礼拜。
清澈的水面,清晰地倒映着黑泽逢世如今的模样。
原本象征着圣洁美丽的白无垢和芙蕖花早已被夜泉玷污而变得发黑发紫。
空洞发红的瞳孔,杂乱濡湿的如水草般的黑发,以及因沾染着夜泉而被侵蚀发黑的躯体。
“在幽婚照片上圣洁美丽的自己,实际上是如此的污秽丑陋。”
黑泽逢世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倒影,没有起身。
“外表只是躯壳。你若是担忧这个,我自然有办法帮你解决你身上的问题。”
不一会儿,一道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唤醒了出神的她,心神惊慌的黑泽,急忙起身。
虽然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在这么重要的时间心神不定,思绪发散,但内心愧疚的她还是连忙道歉道:
“对不起,大人。我......”
仙人挥动了白色长袖,止住了她的话语,并没有过多在意她的发愣,只是与她对视,平静地说道:
“无妨,你且继续听。”
“让你下山实现遗愿,和他在一起,我目前只有两种方法。”
“一是,以灵体的形式。我可以在他泥丸宫中放入一枚玉书,作为你寄存之所。”
“后者便是,夺舍他身边那位女子的身体。在保全她灵魂下,让你占据其肉身。”
“二法,你可任意选择其一。但是,一旦选定就不可中途更改。
不论你选何种方法,须牢记,在我唤你回山时,你必须回来。
若是不回,那我便会亲自将你带回来。”
说罢,他便伸出了一根修长的手指,隔空指了一片水面。
泛起微波的月影里浮现了一处山顶下参道的景象。
“你必须在他们离开日上山之前,做出选择。”
将所有方法,警戒和时限讲清楚后,仙人便不在说活,只是握着翠笛敲着左手掌。
早已对仙人层出不穷的神奇法术见怪不怪的黑泽,低头注视着镜中两人,沉思不语。
水月里,带着黑色宽框眼镜的文质彬彬的男子和一位面容精致的短发的“男子”结伴而行。
彼此紧握的手掌,眉眼相对时的微笑,时不时相碰的臂头。
解除心中郁结的男女在相互倾诉中,一路过大祸境,过忌谷。
按照他们的速度,只需约莫半个时辰,他们便可徒步下山了。
黑泽逢世全部的心神都落在了他们身上,丝毫没注意到微波粼粼的水面里,自己的身形倒影正摇曳不定,身体正在滴落黝黑的夜泉。
夜泉一落入水中,便化成一根根细长的黑线,顺着水流绕开了仙人,流向了中央的大树树下。
将黑泽的“异常”收入眼底的仙人并没有着急出手,而是静默地站在一旁,等待着。
就这样,空中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直到大约一炷香后,二者间的安静才被打破。
“仙师大人,您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轮回转世,对嘛?”
沉默的黑泽突然抬头,向身前静立的仙人问道。
“是的,此方世界不分化阴阳两界,除此山之外,所有的逝者灵魂全部归于天道,打灭所有的灵光后,化为三,重回大地。”
“这,便是没有轮回。”
仙人双手负于背后,望着远处的大树,解释道。
“仙师大人,我原本只是日上山附近片濑村里的贫贱农家之女。
后来,村子遭了水灾,一百多人的村子就只剩我侥幸活下来了。”
“若不是日上山神社收留了我,我估计早已经饿死了。”
黑泽逢世看着镜中月里路过幽宫的两个人,缓缓地诉说着过去:
“一踏入日上山,我就发现自己和山的诡异。
明明只是有石头,树木和溪水的林间,却有男的,女的细声喃语在耳边响起。”
“我害怕极了。手,布条甚至石头来堵住耳朵也无济于事,那些声音依然钻进了我的脑海里。”
“我将这些告诉了那位照料我生活的前辈。”
“她说,从众多亡骸爬起来,从黄泉而返的生者具有了见常人所不见的能力,而具有这样非凡能力的我,就注定要成为日上山巫女。”
“无家可归的我,只好留在了山上。经过修行后,我渐渐听懂了那些吵杂的声音。
树冠上痛苦的干咳声,石头上惊惧的吼叫声,溪水里哀伤的哭泣声。”
“二八后,我成为了巫女,负责看取那些进山赴死之人的记忆。
在送走那么多人后,我发现,就这样一个人安静的在山上修行也是一种幸福。”
“后来,大柱崩溃,山鸣,夜泉暴发。
神社里三位中柱和众多巫女主动献身入柩笼,作为人柱镇压夜泉。
其中,就包括了那位领我进山,教导我修行的巫女。”
“进入幽宫里的匪箱前,由我看取了她,这时,我才发现她其实和我一样,都是大水灾的孤独幸存者。”
就是这样一个与黑泽同病相怜,且陪伴她长大的前辈,在她面前死去。
亦姐亦师的前辈牺牲,给了她极大的痛苦。
她不明白为何偏偏是她们这群幼时就失去一切的巫女来牺牲,为何是那些可怜的前辈们主动地去死。
灾厄后,怀着不甘的黑泽大声质问着新继任的神主,可是,她没有回答,只是安排劫后余生的人开始重新修缮部分被损毁的神社。
隔天,黑泽和一群巫女便被神主指派下山,去村庄带一些孩童上山。
当她们一群人到达后,黑泽看到了那些神社脚下的村落里,无数具尸体趴在了房屋废墟上,躺在田间的泥泞土路上,浸泡在潺潺的溪水边。
还有,那些瘫坐在尸体旁,神情麻木看着她们的孩童们。
这些似曾相识的景象让黑泽逢世大受震撼,从那刻起,她便彻底地明白了巫女的宿命。
“没过多久,灵力深厚的我被选定为大柱,赐姓黑泽。
虽然身边的巫女都为我哭泣,但我却不伤心,反而安慰起她们。”
“因为,这是我的宿命。我,黑泽逢世,日上山神社的大柱,要永镇夜泉。”
黑泽贝齿紧咬,用手背抹去泪水后,坚强地说道。
这早已不再是她个人的想法,还是那些由她看取后消失在夜泉中所有的人的愿望。
只是,她失败了。
在拍摄幽婚寄香时,不经意间的指尖相触后听到的心声赞美,却如同一个甜蜜的诅咒,让她和日上山都万劫不复。
黑泽掬起一捧湖水清洗了下脸颊和双手,双掌端庄的放于腹前,向着望着身前之人问道:
“仙师大人,我漂亮嘛?”
“那是当然,以你的容貌,可以称为倾城佳人。”,仙人坦然地与那双红眸对视,正色回答道。
她从那双纯净的深幽眼瞳中,读取到的情感,没有蔑视,也没有怜惜,只有纯粹的欣赏。
听着心中神祇言语中的赞美,黑泽逢世脸露羞赧的笑容,低下了头。
作为日上山的大柱,拥有最强灵力的黑泽能够轻易地通过注视他人眼睛直接看到对方内心情感和记忆。
这项仅仅传承于日上山神社巫女间的特殊能力,就名为看取。
自从仙人降临日上山,接手镇压夜泉后,神通广大的他不仅没有靠着修为高深强迫她做事,反而平等待之。
为了取得黑泽逢世的信任,他甚至自动将身上的迷雾去掉,任由对方看取感情。
如此十年,没有一丝的遮掩。
因此,黑泽逢世信任他,相信他的每句话。
“恐怕,拍照时的麻生邦彦,就是如此才在心中直接脱口而出的“好喜欢”吧。
也正因为是那么的纯粹,才会让孤独的我分辨不清只是赞美,还是爱情。”
黑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回想起百余年前结下的心结,心中不由地想象,假使当年自己看透了,是否日上山的灾难就不会发生。
然而,世界并没有给当时心有牵念的黑泽逢世思考的机会。
就在她入柩笼时,一场针对神社巫女的杀戮在山间展开。
大量死去的巫女的生前看取的记忆涌入了成为人柱的黑泽,瞬间压垮了心有间隙的她。
大柱崩溃,山鸣,夜泉爆发。
部分溢出山外的夜泉席卷片尾区,使其成为千里泽国。
至那以后,黑泽逢世便全身心投入到镇压日上山的夜泉,维持封禁,百余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