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大人,您的到来。”,黑泽逢世躬身说道,“我才有机会去思考过去。”
她知道,若是没有仙人的到来,即便让那几个拥有灵力的童男童女充当人柱,他们的灵力也实在是过于薄弱,根本无法抵御夜泉的侵蚀,不消一个月就会身形消融。
作为大柱的她最后还是会崩溃,暴乱的夜泉终究会溢出封禁,泽国重现。
佛家语:已作不失,未作不得。
黑泽逢世一两百年间遭受的苦难,失去的一切似乎都有了回报。
夜泉的危机有仙师大人顶着,而那遗憾百年的前缘也有了再续的机会。
黑泽逢世眼含怀念,注视着水月中那个让她心神不能自已之人。
她仍然记得自己第一眼见到他时,思绪都停顿了,以为他就是麻生的复生。
不仅是容貌,甚至是灵魂散发出的气息都像极了那个在她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但,他只是像,也只能是像。
她清楚明白,没有轮回,身为凡人的他根本不可能跨越一两百年再与自己相见。
对黑泽而言,到了现在,那句话的含义和他的真心早已在夜泉和时间得冲刷下,不再那么重要了。
寻找一个替代品,对于她自己和那段记忆而言更是一种亵渎。
自从幼时家破人亡后,黑泽逢世一直是被命运推着前进,踏上了一条注定孤独的末路。
日上山神社的巫女只有两种命运,要么一生不得嫁娶,枯老于山上;要么四肢粉碎入匪,镇压夜泉。
即使成为灵力稍强的中柱和大柱,也逃不出这样的命运。
只不过这两者灵力高于普通巫女,可以不经肉身之苦入匪,以及入匪后可以进行幽婚。
然而,即便是幽婚这样最基础的情感寄托,黑泽逢世也不曾拥有。
山鸣之后的百年间,那些误入或是被照片寄香引入山的男人,都没有与黑泽逢世进行成功的幽婚。
因此,那段情缘,不仅是百年间她得到的唯一的,短暂的心灵情感寄托,更成为她度过那段痛苦的日子的支撑。
“其实,我只是想要活下去,想要不是作为大柱,而是作为一个叫黑泽逢世的普通女子,活下去。”
起初,牢记那段感情是手段,活下去才是目的。
然而,经过那几百年,手段似乎成为是目的,目的成为了手段。
黑泽逢世望着镜象里携手平稳走过山腰的形代神社,走向楔之渊的两人,苦笑道:
“所以,像我这样贪生怯死之人,还是留在山上,与日上山一同死去吧。”
仙人闻言后,看着身躯越发黝黑的黑泽,心中对她的回答既有欣赏又有一丝遗憾。
黑泽逢世不知道,在她看取仙人的情感的同时,仙人同样看到了她的感情和过去。
因此,对于这位如此负重前行的坚强的奇女子,他一直对她都是欣赏和敬佩。
在他的记忆里,故乡山海界中一些所谓的“仙门翘楚”甚至都没有黑泽逢世这般凡人拥有的担当和坚毅内心。
至于遗憾,自是黑泽回答中对自我的贬低和“轻生贵死”的偏激观念,但这些并不重要。
“惧死求生,乃是生灵的本性。你和我,甚至我故乡中的道主,神主,圣人皆是如此。
只是,我们在人间世这片混沌苦海沉沦求得彼岸时,会寻得自己视其为高于性命的东西,而这个东西,便是我们镌刻在世间最深的印记。
我曾听此方贤人云: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在我眼中,你便是后者。
若不是你在前百余年间的坚持,你脚下的这片土地迟早会被沉入海底。
因此,你不必妄自菲薄,认为自己是贪生怕死,无情之人。”
仙人看着已经凝神倾听且身躯不再发黑的黑泽逢世,淡漠的脸上不由地挂出一丝微笑,语气缓慢且低沉地感叹道:
“况且,有时候选择活下去,往往比死更难。
死亡,是一时的痛苦,永久的解脱。而,活下去,却是永远的痛苦,永远不得解脱。”
听完仙人若有所思的慨叹,黑泽逢世从他的眼中不仅感受到了相同哀愁和苦涩,还罕见地看取到一段画面。
高远灰色的天空,四周是挺拔的青黑凌厉的怪石,一个身穿白色道袍的黑发少年瘫坐在翻滚着黑气的赤红大地上,双手把持着一柄绿柄长剑,横亘在脖颈之间。
就在他双手转动,剑刃割裂皮肉,血箭迸射之际,记忆戛然而止。
黑泽暗记在心中,没有打算说出来。
其中缘由,除了巫女看取他人记忆后不能说出口的规定外,还有她自己本身对仙人过去的好奇。
她担心自己若是说出来后,仙人会用法术,将自己看到的记忆封印或者抹去。
毕竟,在过去的十年间,自己的看取只有感情,没有记忆。
幸运的是,仙人并没有发现,他指了指水月里快要跨过水笼桥的两个人,对黑泽问道:
“最后的机会,去还是留?”
黑泽看了几眼后,毫不犹豫地回答“留”。
在向外人倾诉完心中的痛苦后,她心中的迷茫和杂念消散了许多,已经不需要靠那段单方向的感情来支撑她活下去了。
“既然你要留下来,那么我希望你可以接下这个。”
仙人举手握向天边的圆月,白色长发无风自动,一缕缕的月光被汇聚手掌之间。
在黑泽注视下,月光凝结成一枚洁白的书简。
将简片贴于眉心片刻后,仙人手指拨动,将其送于黑泽的面前。
“这枚玉简,有压制你身上夜泉和控制山禁的方法。使用方法就如同我一样,简贴眉心,静心冥想即可。”
黑泽逢世看着浮在空中的白玉简,眼光一亮,她身上的夜泉就如同灭不去的灵火,无时无刻地烧蚀着她的躯体。
玉简一入手,她的漆黑左手瞬间感到了一阵沁入心扉清凉,从骨肉中传来的炙热苦痛和心口的沉闷都消减了许多。
“啊”。
在这股异常舒适的刺激下,黑泽唇瓣微启,止不住地发出舒服的声音。
“上面的法门,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去修炼,其中有何不解之处,可以随时来找我解惑。”
“同时,它还是日上山山禁的钥匙,一个月后,你可持它代替我掌管除山顶外所有的一切。”
仙人看着脸露疑惑和急色的黑泽逢世,摇了摇头,缓缓解释道:
“我并不是要离开此地,只是要暂时闭关,让你代替我。”
黑泽逢世握着白玉简,沉默思索一会儿后,才点头应是。
“你愿意接受,那是极好的。你需要牢记,在我闭关时,不准任何人上山。
山禁不只是一道屏障,其中还有很多功能留你发掘。”
“好的,仙师大人。我明白了,我会努力修炼的。”
黑泽逢世双手抓着玉简贴于腹前,躬身郑重地致谢,余光撇到水月中已经下山的两人,忍不住询问道:
“那么大人,他们怎么办?他们在日上山走过一遭后,下山后对我们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她可是记得那两个人第一次见到自己时,面色惊慌高喊“鬼!”来着,就这样让他们带着记忆回到人类社会,说不定会引起麻烦。
“他们?”
仙人看了看水月,画面中的两个人已经坐上了汽车,沿着山路驶向了下面的小镇。
长袖挥动,水中月法术被撤去后,水面重新倒映着天中的圆月。
“无碍。这两人其本身就与日上山无任何瓜葛,那名女子只是陪同那名男子而上的山。”
“至于那名男子,只不过是阴差阳错下,才与日上山有了联系。”
“作为麻生邦彦血缘后代,他无意间接触到了麻生邦彦拍摄的关于你的幽魂照片,沾染了他残留的灵魂气息,才会进山。”
“究其根源,他也是与日上山毫无瓜葛之人。”
“因此”,仙人看着神色恍然的黑泽,轻声解释道:“这两位无关之人与日上山的联系,会有外面的人解决,无需担心。”
“我之所以说清他们的来龙去脉,是希望你能够尽快去掉心中的芥蒂,尽早修炼,说不定日后还有机会,你能亲手终结这一切。”
“毕竟,自己的仇恨,自己亲手了解才是真正的报仇。”
听到这里,黑泽逢世露出了激动的神色,双手牢牢地攥着那枚玉简。
兴奋的她惊起一阵水花,还未起身就听到身前的仙人说着熟悉的话,那是仙人第一次出现帮她控制暴乱夜泉后,就强调的。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你不必因此感激我。”
只是,话虽反复强调,但黑泽逢世是否明白,仙人并没有过多在意,他相信,等到大树花开之时,她就能够理解了。
“最后,既然你由我授法,踏上了修行之路,那么你要切记修士间的禁忌,法不传六耳。”
“如此,你可还有疑问?”
黑泽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接着便随着耳边响起的“安心修炼吧”,乘风到了彼岸湖的岸边。
望着湖中央沐浴在月光中遗世独立的背影,她心中万千般感情无法言语,只能是献上真挚的拜谢。
已经转身望月的仙人对身后之人的举动自然是心知肚明,只是黑泽越是如此,那么日后,她就会越痛苦。
偌大的山顶平地,随着黑泽逢世的离去,只剩下了踏水前行的仙人和永夜下无法停息的潮水声。
没过多久,行至湖中央大树旁的仙人,将手中的笛子放入眉心后,举着掌心鼓起一个红包的洁白的左掌。
他眼神冰冷地盯着面前几乎坠地入水的硕大圆月,嘴角翘起,发出了轻蔑的笑声。
“既然,你主动将她送到这里,那就不要怪我越界。你能做的,我同样也能做。”
仙人右手并指,划过左掌的表面,皮肉裂开后,一道红色光从那鼓包里飞出,随即射向他的面门。
可是,修为高深的仙人哪能让它如愿,电光火石间,如同探囊取物般,双指轻易地夹住了那道红色闪电。
“你觉得,靠它能杀死我嘛?”
仙人自言自语,对虚空问道。
这个质问,没有人回答。大树没有回答,月亮也没有回答。
整个山顶上,除了仙人的自问外,只剩下越发激烈的水浪声。
失去耐心的他右手化掌,夹着那道闪电狠狠地拍在了身旁大树上。
力道之大,粗壮如五人合抱的大树上所有的枝条都剧烈挥舞起来,发出“哗哗”的声音。
连带着大树根部的湖水,都泛起了巨大的涟漪,传向四周,直到岸边化为浪花拍上岸。
在这涛声和树枝摇曳声中,仙人负手怅望着水平线上的月亮,心头不由地浮现了一段诗句。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