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奶奶还在打电话,秋山惠径直走过去放下书包,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转身望向窗外。
这个屋子正好矗立于一座陡崖之上,从高处往下俯瞰,一副世界末日般的景象便展现在眼前:
丛生的杂草、生锈的路标、倒塌的电线杆、崩坏的混凝土楼房……曾经繁荣的城镇,因为居民的撤离而荒废,一切都是那么的破败,所有的房子、汽车、公路,都已经陷入了生长蔓延的草木之中。
空旷,寂静,看上去既像是被遗忘的玛雅古城,又像是核战后的噩梦世界。
让人感到一股出奇的静寂和孤寂扑面而来
虽然核泄漏之初设置的封锁线障碍物,如今已经被陆续拆除,政府也宣布南相马市南部和旁边的浪江町这一带地区的辐射情况,已经下降到了“正常水平”,鼓励居民回迁。并且,东电公司也跟着停发了每月十万日元的赔偿金(也就够吃个饭),配合政府逼着那些在外地领着赔偿金避难的灾民赶紧回来。
——灾民们早点回来还有120万日元的补助,不回来就什么都没了,而且以后也不发赔偿金了。
但请设身处地想一想:搬到那么一块要啥没啥的辐射灾区,你能找到什么工作,来养活一家老小?
难道要跟古代的山村隐士一样,自己种辐射稻米,捞辐射海鱼,然后自己砍柴煮来吃么?
更别提,日本官方规定的普通人日常辐射“安全标准”是20毫希弗/年。
最叫人不可理喻的是,甚至就连这个20毫希弗/年的辐射情况,也是官府动手脚造假才搞出来的数据。
根据各国民间人士的实测,这些地域的日常辐射量应该是50毫希弗/年——这鬼地方能住人???
然而,惯于不做人事的日本官方,就是坚持要让福岛当地的灾民回来沐浴辐射。
天啦撸!就算是乌克兰那么不靠谱的政府,也没有强迫切尔诺贝利的原住民搬回去啊!
对此,日本人纷纷吐槽“这个金额还不至于让我冒生命危险”,“为什么不把首相官邸搬进去”。
只有一些领退休金生活的福岛县老人,抱着“反正活不了几年,死也要死在家里,免得再给年轻人添麻烦”的想法,才重返故里……而他们显然是没啥消费力可言的,无法充当秋山神社的大金主。
在这种情况下,秋山神社的生意,怎么可能好得起来?眼下已经连修缮房屋的费用都凑不出啦!
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呢?想到这里,秋山惠小姐就忍不住感到一阵阵的脑阔痛。
正在这时候,她奶奶也打完了电话,秋山惠赶紧正襟危坐,开口问道:
“……奶奶,究竟是什么事儿,非得把我从学校喊来啊?”
回想起奶奶刚才电话交谈里提到的几个名词,她突然间眼珠一转,露出一丝紧张之色,“……该不会是神社本厅要把我们秋山神社开革出门?不给我们发补助金了?”
——在现代日本,凡是有正规编制的神社,都挂在神社本厅的账上,按照规定,凡是被正式登记的神社,神社本厅就必须对其负责,比如帮忙修缮房屋,定期发放补助金,偶尔捐赠物资,让家道中落的神社可以渡过难关。而香火旺盛、信徒众多,经营良好的神社,则要向本厅缴纳一部分收入,类似于会费。
就跟政府调节的转移支付差不多。也可以说是吃大锅饭的一个变种。
——扶贫是红色无神论国家才会做的事情,市场经济的日本国神职人员,为什么还要扶贫呢?
裁掉一批扑街神社,搞一次大下岗,以求减员增效,才是正理啊!
诸如此类的PPT和宣传单,基本上每年都有,让秋山神社这样吃救济的破落户忍不住心头踹踹。
“……嗨,你这傻孩子,瞎担心什么呢?咱们家神社一年的补助金才几个钱?
而且,天底下吃补助救济的贫穷神社有那么多,福岛灾区这边怎么说也是要被优先照顾的。”
听了秋山惠的揣测,奶奶秋山雅子忍俊不禁地掩嘴笑道,“……本厅要裁人也不会先裁咱们啊!”
即使神社本厅有意淘汰掉一批经营不善的破败神社,正常来说也不会先从举国关注的福岛县开始淘汰——神社本厅那帮想要“减员增效”的家伙,得要是多么地想不开,才会踢人先从秋山家踢起啊?
以秋山神社的等级,每年也就能拿到几十万日元的补助,就算省下了这点儿钱,够干什么呢?
“……哎,奶奶,人家不能不担心啊,东京电力公司的核污染赔偿金不也是说停就停了吗?总之,神社本厅没说要停发补助金就好!”秋山惠刚刚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想到另外一种可能,不由得神情一肃,再次绷起了小脸蛋,“……那么,难道是政府要找我们收房产税?”
之前,福岛核泄漏事故没发生的时候,秋山家在福岛县南相马市的产业,除了秋山神社本身之外,还有一座生意不错的日式民宿旅馆(附带餐厅)和一个私有的收费停车场,加起来的收入颇为可观。
所以,秋山惠的爸爸才能娶到一个东京来的美女大学生,小时候的秋山惠也能过上富萝莉的生活。
不过,秋山家的民宿和停车场,跟神社隔着一公里的距离,结果福岛核泄漏的大灾变过后,日本政府设立禁区划封锁线的时候,神社倒是被划在了禁区的外面,但民宿和停车场却被划在了禁区的里面。
这样一来,民宿和停车场就等于是没了,但问题是,法律上承不承认这个现状,就是另一回事了。
——秋山神社是宗教设施,所以是免税的。但秋山家的民宿和停车场却不是,过去还得缴房产税。
虽然自从福岛核灾之后,就再也没人找到秋山家提起过这事儿,可谁知道如今会不会旧账重提?
毕竟,如今政府都已经在组织老人迁回福岛辐射区,好让他们早点得癌症死掉以节省退休金了啊!
而秋山家的民宿和停车场,这会儿也已经不再处于避难区域,理论上可以重开恢复经营了。
“……房产税?”秋山雅子似乎也没想到这事儿,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不屑地啐了一口,敲着地板说道,“……呸!当官的还好意思跟咱们收房产税?咱家民宿如今早就塌成了废墟,房梁都朽烂得长蘑菇啦!政府敢跟我收房产税!我就敢申请破产!顺便还要打着条幅到官厅去静坐,控诉政府迫害灾民!
说起来,之前几年,国家一直把清理出来的污染废土堆在我家停车场上,我都还没收租金呢!”
“……嗯,也对,当官的巴不得咱们自生自灭,哪里还会专门来给我们这些难民找麻烦呢?”
秋山惠想了想,也觉得政府应该不会如此不做人事——毕竟福岛那么点儿难民的身上既榨不出几个钱,逼急了他们还可以申请破产,“迫害灾民”的名声传出去又极其难听,还是打个马虎眼过去算了。
于是,她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即以一个非常不雅的姿势,靠着廊柱瘫坐下来,从奶奶面前的小炭炉上抓起一块烤仙贝,就“咔嚓咔嚓”地往嘴里塞,同时含糊不清地嘟哝道,
“……奶奶,既然不是神社本厅要停发补助金,也不是政府要找咱们家收房产税,那您喊我回来是做什么?该不会是有哪个奇行种看上了咱们家的秋山神社,想要废黜我的继承人地位,来这儿当神主吧?”
众所周知,这世上的权力和义务都是对等的,既然秋山神社拿了神社本厅的补助金,那么就得服从神社本厅的管辖。具体来说,主要就是神社的继承问题,必须得到神社本厅的首肯。
如果秋山家的神社不幸绝了男嗣、只剩女人,或者报上去的继承人有什么问题,比如犯罪记录之类,那么神社本厅就可以不予批准,然后空降一个神官或巫女下来,接管秋山神社,把秋山家的人给赶出去。
——就社会现实来说,日本迄今依然还是一个比较重男轻女的国家,在越传统的行业就越明显。
理论上来说,神社和神宫跟日本的皇位继承一样,都是只能让男人做当家的。但在实际操作之中,各式各样的女神主和女宫司(主持神社叫神主,主持上一级的神宫叫宫司),在现代已经层出不穷。
毕竟作为美国的半殖民地,欧美流行的女权团体,在万事都要膜拜欧美的日本,也已经有了越来越强的影响力。国会尚且有了那么多的女议员,内阁也有了女大臣,为什么神社就不能出些女神主女宫司呢?
所以,神社本厅对于神社的女继承人问题,如今是一概向“钱”看——凡是穷得要吃救济的破败神社,一般都是准许女子继承,说不定还能依靠美女神主当卖点,而多少引来一些观光客,挽救一些香火呢!
而若是经营红火、财源广进的富裕神社嘛,那就对不起了,为了拿走这个聚宝盆,神社本厅会用吹毛求疵的态度,寻找继承人的毛病,想方设法要把你的神社没收上来,再空降个自己人下去继承产业。
遇到这种情况,别说是弄个女人来继承,就算是有儿子,只要有犯罪记录或者学历不行,乃至于身体残疾或者犯下过什么丑闻等等,都可以作为神社本厅取消继承权,进行产权改易的理由。
当然,具体操作可以通过入赘、收养、继承家名等等多种方式,以求平稳过渡。
——凡是江户时代各家诸侯藩主玩过的那些花样,神社本厅的现代老古董们都很精通。
具体到秋山神社,秋山惠是完全不担心神社本厅空降个什么人下来夺权的——凄惨到了如今这副模样的贫穷神社,有哪个男神官会来争抢啊?而且还是在福岛……不怕喝多了辐射水,整个人变成异形怪么?
既然当初秋山惠的老爹死掉之后,她奶奶秋山雅子担任神主的时候没闹幺蛾子,那么时隔几年之后,福岛的形势没多少改善,神社本身反倒因为年久失修而更破烂了,她的继承权也肯定不会有人来抢才对。
“……你这孩子真是越说越离谱了,小小年纪,思想为啥就这么阴暗呢?这次喊你来是有好消息!”
看着秋山惠坐没坐相的懈怠模样,奶奶秋山雅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给我坐正了听好!神社本厅刚刚传达过来的通知,说是在美国洛杉矶搞了个神社,但是缺少神道之家的正职神官和巫女来主持,
所以,本厅就让你带着咱们家的神体,在月底飞到美国去,神社本厅报销机票和旅差费,还发补贴!你一到美国就能直接当神主,让美国人参拜咱们家的神明,这是多么有面子的事情!光宗耀祖啊!”
说到这里,秋山雅子都兴奋得哽咽了,简直是语无伦次,“……惠惠,你到了美国一定要好好做啊!”
“……哈?到美国洛杉矶开神社?!让我一个未成年人直接主持神社当神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