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辐射废土的原风景
2019年12月,日本,福岛县,南相马市
一阵阵寒冷的冬风吹过公路,裹挟着来自海上的潮湿冷气,让树丫和枯叶一起哗哗作响。
枯黄的树叶离开树枝,上下翻飞,时而升上高空,时而潜入地面,最终打着旋儿,徐徐飘落。
众所周知,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农村风景,绝大部分都是老朽凝滞、人气匮乏,显得死寂而毫无活力的。
在乡下朝着公路两边望去,大多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开着的店铺,没有田地里劳作的农民。
独自行驶在这片荒凉而寒冷的土地上,实在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有点儿毛骨悚然的感觉。
哪怕在天光大亮的白昼,也是一样如此。
——因为这是她的回家之路。
——女子高中生+巫女,当真是双倍的萌点,双倍的魅力!
更别提,在东瀛岛国若是能够继承一家神社,那可是一门旱涝保收的绝好生意。
只要你是得到神社本厅认可,在神道教组织里面登记入册的正社(日本全国合计八万家),而非什么乡下野狐禅私自建立的野神社,那么就能定期得到一笔官方的补助金,还能享受一大堆的税收减免。
然后,只要每天拿着扫帚打扫一下神社的卫生——或者嫌累也可以雇打工巫女来打扫,就能坐等游客上门收香火钱,再加上卖些护身符,做做法事(要收费)什么的,那日子真是过得不要太爽!
假如能办个祭典,搞个庙会什么的,那就更有得赚了——当然,那得是资本雄厚的大神社才行。
在现代日本,【家里有庙】的含金量,当真是不比“家里有矿”差多少!
(当然也有经营得很差的扑街神社,但就算家里有矿,也同样有开矿开得赔掉裤子的啊。)
呃,当然,福岛县毕竟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如今在福岛依旧活得很滋润的神社和佛寺,也还是有的。
但问题是,秋山神社的位置,恰好紧贴着核污染隔离区的边缘,距离封锁线只有不到一百米。
这根本就是辐射神社了好不好?
且不说哪里来的香客金主肯顶着核辐射上门,就连住在这里的人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得癌症了啊!
偏偏秋山神社的位置,还远离这片辐射隔离区的几个主要出入口,就算是那些为了工作而不得不进出核污染区的可怜人,也不会顺路来秋山神社送点香火钱或买个护身符,以求心安。
如此一来,除了神社本厅的一点点补助金之外,秋山神社就几乎没了收入,这日子还如何过得下去?
嗯,很有俄国毛子风格的死法。
一下子没了爹妈的秋山惠,家里只剩下了她的奶奶秋山雅子两人相依为命。
于是,精神脆弱的秋山惠大哭一场,觉得人生没了意义,在学校女生宿舍里吞了一瓶安眠药躺平自杀。
时间是2016年秋天的某个星期天。
然后,十三岁女国中生秋山惠的灵魂虽然香消玉殒,但她的肉体理所当然地没有“死去”。
这可真是一场无妄之灾。
但不得不说,人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强大的,没过多久,秋山惠就已经能够心如止水地给自己洗澡,并且熟练地梳妆打扮,穿上女装,在众人的注目之下招摇过市了。
没办法,都已经穿越了,又不打算上吊自杀,不好好活下去还能怎么办呢?
好歹她还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应付起日常交际的时候,只要小心一点,就不至于穿帮。
然后,清醒过来的秋山惠,就为家中的贫穷现状所震撼,并且迫切地想要搞钱致富。
至于动漫以外的日本文学——你指望一个《白夜行》和《挪威森林》都没读过的外国人能懂吗?
——嗯,请恕某位平时不炒股也不太关心金融的穿越者,在这方面的认知过于粗略,并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年里(2017年),价位看起来已经很高的比特币,居然还会有大约二十倍的惊人涨幅……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不管她秋山惠想做什么事情,都有三个绕不开的难关。
——没钱、没时间,也没身份!
身为未成年人,她想要做什么都不方便;身为国中女生,她必须天天上学,不能到处乱跑。
最后,捏着家里财政大权的秋山雅子奶奶,可不会同意国中生孙女胡乱搞什么投资计划。
毕竟家里全指望着奶奶的退休金和神社总厅的一点补助金过活,能吃饱穿暖就已经很勉强了。
哎,既然搞钱无望,似乎也只能跟其他同学们一样,好好读书,天天向上了?
就这样,三年的时光一闪而逝,换了魂的秋山惠小姐,在福岛县按部就班地读完了国中,又上了高中,期间打过暑期零工,向杂志投过稿,在网上写过小说……但都没有取得多少成就。
因为穿越后的家业类型,秋山惠也试着调查了一下超自然方面的事情,但没发现这世界上有什么超自然力量的存在——除了满大街的灵异故事和都市传说,也没发现这个世界的历史演进,跟穿越前有什么不同——小小一介日本高中生的换魂琐事,似乎还没有办法引发出影响整个世界的蝴蝶风暴。
接下来,她理所当然地拒绝了班上男生的告白,但也没有勾搭上任何能让自己心仪的漂亮小姐姐。
——虽然日本这地方到处都是搞基与百合漫画,但现实中公开表露的LGBT群体似乎并不常见……
或许,这是因为乡下地方的氛围,比较的保守和传统,像东京这样的大都市会更开放一些吗?
总而言之,这场说来就来的穿越,虽然让穿越者变得年轻了几岁,但却没有什么其它的外挂好处。
自己在学校里的成绩只是中上水平,估计很难考上非常好的大学,毕业后多半也很难找到好的工作。
更别提因为日本人的古怪观念,从福岛出去到东京上学的学生还会遭到霸凌,被好像瘟疫一样看待。
躺平了继承家业吧?家里的神社又是这副鬼样子,以后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今天奶奶郑重其事地打电话把自己从寄宿学校喊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郁郁葱葱的山脚下,秋山惠小姐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摘下摩托车头盔,关掉口袋里的袖珍盖革计数器,停好母亲遗留的小绵羊摩托车,随即深深吸了一口似乎依旧洋溢着辐射的空气,踏上了登山的参道。
参道门口的朱红鸟居早已剥落掉色,唯独用不锈钢镶嵌的【奉纳】二字,依然熠熠生辉。
鸟居后面的石阶上,也已杂草丛生,幸好并不算长,走了不到三十米,一座破败的神社便映入眼帘。
给香客净手的手水舍早已干涸,水池的池沿裂开一个大口子,里面堆积着黑乎乎的淤泥和落叶。
原本挂着绘马的木架早已不知去向,庭院里也是遍布着落叶枯枝,就连大殿的瓦片上都长了草,侧殿更是在地震中坍塌了就再也没重修。倒是那个永远空空荡荡的赛钱箱,依旧被擦得干干净净。
秋山惠再次叹了口气,绕过已经明显倾斜化为危房的神社大殿,三转两转穿过一片整整齐齐的菜畦,来到了一座日式小屋的门口。随即就看到她的奶奶秋山雅子,搬了个旧蒲团坐在门外的走廊上,面前摆着个小炉子,正在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吃着烤仙贝,同时拿着手机跟不知什么人嗯嗯啊啊地打电话。
——就跟这座传统得都快入土的秋山神社一样,秋山惠的奶奶秋山雅子,也是一个非常传统的日本女人,她天生一副五短身材,矮矮胖胖,身高居然不到一米四,平时总是穿着古旧的深色和服,盘着圆圆的发髻,头发早已花白,鼻梁上戴一副圆圆的小眼镜,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说起话来也很柔和。
不过,虽然看着柔弱,其实秋山雅子也不乏坚强。在遇到老伴病故,儿媳远走,儿子早逝的连番打击之后,这位老奶奶硬是坚持着撑起了这个残破的家,亲自担任了秋山神社的神主,并且把孙女给拉扯大。
为了就近看护神社(没人管的神社可骗不到补助金),尽管秋山雅子让孙女去读城里的寄宿学校,没事少回家,好歹离辐射远一些,但自己却坚持留下来,没有香火钱就自己种菜自己吃。
或许是正应了那句老话——对于不怕死的人来说,连死都会反而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