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打开了一扇窗,可惜阳光并不是唯一通过窗口之物。
在恍惚中,季晓春看见了辉光的居所——也许只是他潜意识中想象出来的。
远处的层叠房屋中,有一处辉光在照耀一切,融解了一切的夜,那光辉的终点就像所有的光源一样,有柔和的晕,也有针尖似的芒……
然后,他的肩膀被光辉洞开,他开始泄露血液…光离他近了…又近了一点点。
此时,回忆却恰到好处地来到,让他谨慎小心地面对这些事物。说得更准确些,他的记忆是自然而然的,从没有刻意地去记过什么——他没太多时间去管他的目标之外的事情,因此才更让他珍惜。
日复一日的剑术训练,文化学习;和仆人的儿子玩星宿产电子游戏,还彻底败在刚接触的胜鹰手上;和爹闹翻,以至于把桌子给砸了,然后被爹叫来的尹胜鹰的爹打得死去活来……
他远离辉光,往下坠,投入阴影与黑暗的臂弯。
毕竟尘世才是他的家。
记忆在告诉他,地心引力很沉重,他得先做好向下坠的准备。
他准备好了,他向下而行。
那是什么?
在黑暗的尽头,有光。
……
季睁开眼,他还不习惯光亮。
眼前模糊的面容正变得更清晰,啊,熟悉的人,张北枫…应该是吧。
最先感受到的是血腥味,然后才是疼痛,他很久才注意到环境的嘈杂——北枫跑得很快,他已经不再保留自己的能力,而是不顾一切地尽数展现。
季的头脑木然,他清楚自己知道得太少,想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为什么呢?”
“一下子又被毁了…毁灭得如此彻底。”
季只明白自己苦心重构的世界再次分崩离析,只有这点可以确信。他无所谓了,哪怕是北枫把他一枪崩了他现在也不在乎。他无所谓了。
北枫看着他,张北枫的脸像一块磨砂玻璃,看不清表情,但是这个小星宿佬貌似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呵。”
季听到他的笑声了,也看清了他在笑容中露出的苍白牙齿,同时,也发现了一些其他的……
北枫的眼睛中溢出光,真正的辉光。
季的惶惑在颅脑内翻搅——这是什么?他要干什么呢?
(超越,非凡,至高……总是要付出一点东西的啊,季晓春。)
张北枫接入季的意识,与季交流,他现在似乎是拼了全力,用压抑了许久的愤怒作为燃料,吊住最后一口气——从他的表情来看是如此。
(对,我想是这样……)
季预测过各种后果,但其中最糟的一种降临在他的身上时,他还是难以接受。
(对不起,我以为内维尔可以保护好你的…但没想到辉刃学派会对你下手。)
(?确实,内维尔死的时候非常奇怪……)
(那是一个以太构造体,他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之后便将内维尔掉了包…嗯…)
(你培养我…什么目的吗?)
(没有,说实话,从来没有过,我甚至不想和你发生交集,这种生活不该属于任何人…但可惜,我碰巧撞上了,你也是……好,我们去天华吧。)
(你眼睛里的光……)
(是有些怪异,之后肯定会更加怪异的,说实话,我已经不能看清东西…我的眼睛现在或许只是一对多余的球形肿瘤。算了,无所谓了,我们去天华吧,季,你会安心很多的……我也一样。)
意识交流的效率非常高,高到冷酷,北枫很快就单方面切断了链接,季听到了细微的闷响,发现北枫的左手臂在流血,血的流量有些吓人,几乎是喷出来的。
“哼。”
张北枫轻蔑一笑。
季看见了他的手臂…他明白北枫为什么在夏天还还穿着外套和长袖T恤衫了。
手臂上满是伤疤,有些甚至可以深到可以隐约看见其下的大动脉。
启吗?启的道路…那这…这……
但北枫接下来的举动更让季感到荒缪与恐怖,季的理性自然而然地被摘取,然后被品尝。
(蚁母索求痛苦,我一开始根本没打算走这条路……季,你最好也别走。)
匕首在旧伤上添了新的伤口,北枫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印在墙壁上……
于是,运用启之准则新造出的门扉也应允他们通过。
(局面变乱了……很乱,现在防剿局,辉刃学派,神圣统计学会都在找我们,我感觉我有点对付不过来。)
北枫造出一重重门扉,在建筑物中穿行,他释放出一道道分身在路途中。他们就像雾气。
(季,我现在不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对不起,这是我的问题。说实话,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我想杀了你。)
季知道张北枫几乎不会说谎,北枫也不需要。
建筑物中的黑暗致密,让人窒息。而街道则亮得可怖,人们好似孩童,在太阳光下起舞。
感觉到手臂上的旧伤,季猛然意识到他已经位于分离的门关——分离的那一刹那。之前的不幸遭遇与自我厌恶就像分娩,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的到来,至于位于何时,是哪种机缘,不得而知。
(而今…我似乎才真正开启……)
开启……
又是如此,在干掉“内维尔”后的那种虚脱感悄无声息落在额头与胸口。季反胃想吐,开始干呕。
从前,他在那段灰心丧气的时间里。去过艾加教堂。他的脑中有了一个熟悉的映像…
(她来,坐在坝上,对圣彼得说,你随我来,彼得叩门,她便开门,叩门称启……就将你我洞开…)
她真的来了。
圣阿格尼的头颅被她自己摘下,双眼被她自己洞穿,她一手执刀,一手执钥匙,苍白的脚踩在同样苍白的紫堇花上。刀在滴血,钥匙像风铃一样在钥匙扣上晃动。
该死,该死的。
这些本该是幻象的东西竟然成为了现在的一切。季的嘴吻到了刀刃,他可以品尝到上面的血腥味。
(季?季?!)
现在是北枫在叩门,季知道北枫察觉了他的异常,在尝试介入他的梦境,但圣阿格尼空洞的眼眶在望着他。
“诺格洛克…阿克勒……”
她看着季,吐出这些音节。季晓春记住了。
因为在下一秒,神圣而可怖的幻象支离破碎。季感到巨大的轰鸣声几乎要把他的大脑挤出颅骨外,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耳旁的回声在咏唱。
很可惜,北枫的脏话又进一步将季晓春拉回了现实——
“我tm,tm…(注1)。”
“他们居然敢在市区用这种炸弹!不要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