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很有趣的说法,“战斗民族”。一个民族作风彪悍,武德充沛,所以人们称为战斗民族。
以这样的标准看来,所谓战斗民族,华夏应当有一份。
或者说,几乎所有的民族都是战斗民族。
一个民族从最开始的部落,到稍显进步的酋邦,再到更加聚合的方国,过渡到大一统的帝国,最终实现现代化。无论在文明进程中的哪一段,争斗都是必不可少的。
无论是部落间的冲突,到酋邦的整合,到方国间的战争,还有帝国时期的内外斗争,现代世界的大规模战争,战斗都没有离开人类社会。
其实是很好理解的,争斗的本源,或许以一言蔽之,就是“利益不容”。最开始,有限的生产资源承担不起如此多的人,于是冲突产生了;再之后,生产资源虽然得到了发展,但新的资源问题又产生了,冲突再次发生;现如今,现代化全球化的背景下,利益冲突更加广泛且深刻。
华夏文明源远流长,它存在于世如此长时间,不知与多少其他的文明有过交流和接触,有的友善,而有的充满攻击性。但最终华夏留存下来,成为唯一一个古老的原生文明,这很大程度上是华夏不断战斗的结果。
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北方西方的游牧人。为了获得更多的资源、人口、土地和稳定的生活,游牧人南下攻击中原王朝,其主要战场就在榆木附近。此处多次易主,最终游牧人败下阵来,只成为历史书的一部分。
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游牧人的亡魂集聚起来,最终形成类似化身一样的东西;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时间雾会将他带到现在这个时间点。但总之,他已经站在了这里,正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让我想想,这个情况下应该怎么办……”王茉雨看着眼前的情况,开始回忆那本操作规范。
“先看看情况呗,这都能忘?”张海月的记性比王茉雨好太多,“碰上穿越者要干什么?先试一试能不能交流,能沟通的话要告知情况,然后让他选择是留在此世还是找机会回去。要是不能交流,甚至要攻击的话,那就为了社会稳定世界和平,把他控制住,极端条件下允许歼灭。”
“说是这么说,但是语言能通吗?之前碰到过的,那两千年前的华夏人,有印象吧,古汉语和现代汉语根本不一样啊,更别说游牧人不是同一套语言体系。还好是白姐有心念传话的能力,不然大家都抓瞎了。”
“是这个道理。”张海月捏了捏鼻梁,感觉有些难办,“可惜白姐不在这里,不然就能依靠她的能力来交流了。”
没办法,总之先硬着头皮上了,两人让玛雅先行离开,然后迎着走了上去。
事实证明,对方是没有思考能力的,只有极强的攻击性。刚进入他的视线范围,两人就感受到了狂躁的气息铺天盖地般向她们袭来。
“看来是要打啊。”两人在如此重压之下依然轻松,径直向前走去。这样的情况不禁让人怀疑,她们与超凡力量的战斗次数是否会比她们去逛街的次数多,不过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两人都不逛街。
天上莫名出现了黑云,如同怒吼的大海一般涌动翻腾,云层混乱而压抑,笼罩在平原上方。连夜空中最恒定且平静的月,都被遮住了身影,光线变得更昏暗了。在乱云正下方的平原上,只伫立着一人、一马,手提一槊,没有什么动作。
待两人靠得更近了,男子抬起了眼,直直瞪向她们。
人们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从眼神中可以看出人的情绪。
但是王茉雨一直觉得有些夸张了。眼睛虽然灵动,但狭义的眼睛再怎么灵活,也不过是瞳孔放缩,眼珠移动,眼白的颜色有些变化。真要说眼神,至少要将周围的皮肤、肌肉、眉毛的运动给一起纳入。
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王茉雨不好形容。她看到了极为稀奇的景象:男子的眼白充满血丝,眼球震颤,在微小的幅度中不断抖动,同时瞳孔涣散。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五官没有一丝变化,像是被冻结了一样,连正常的面部动作都做不到。
这样的情况是反直觉的、不自然的,但是想起他并非是人类,而是怨念聚合体,于是一切都有了答案:或许死去的将士们早就忘记了自己长什么样,只是凭着记忆组成了一张看着像他们的人脸。
那匹马被重甲覆盖,只能看到四个乌黑的蹄子和同样黑的尾巴在外面。看向重甲的头部,则会被两点红光吸引——那是它的眼睛。但是正常的马是不会出现这样的眼睛的,所以它也属于怨念的化身,可能是战马的怨念组合而成。
双方距离不过百米,男子终于动起来了。他右手握紧了长槊,左手捏住缰绳,双脚一夹,是在马肚上一拍,却撞在了甲上,发出咚的闷响。
马跑起来了,竟是爆发出预料之外的速度,只是一呼一吸间,槊头就已经捅向王茉雨的上身,在这样近的距离内,王茉雨看向了男子的脸,依然毫无表情。槊头越来越近了。
王茉雨并不慌张,她在拆完地之后并没有解除变身,而是依然保持住能力。说起来,大家的能力持续时间都是很长的,没有人知道尽头在哪里。王茉雨曾经尝试过一直处于变身将近一个月,也没有对身体有任何害处,甚至连劳累感都没有。
也正是这次经历,王茉雨失去了对变身这件事的兴趣,她一开始觉得变身特别有意思,但是经过一个月的时间,她感觉到变身和平常状态其实根本没区别,就好像一个自己和另一个自己的切换,没什么不同,不过是改变了外形。变身只是一个念头的事,完全没有仪式感,动画里那些闪亮华丽的变身动画,根本不可能有。变身前的握拳只是下意识的动作,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是对自己内心的安慰。
面对那已经触及衣料表面的铁质槊头,王茉雨突然消失了,像是瞬间移动。但实际上不过是腿往后一蹬,退到十米开外的另一侧,这一侧没有槊的威胁。
然后她左腿在地上碾了碾,腰胯一扭,右脚就斜着劈了出去,这是一记低鞭腿,正好踢在了马踏地的蹄上,于是连人带马一起摔倒,向前滑去,最终停了下来。
所谓“射人先射马”,与骑兵的交战中,优先将骑兵的马击倒,这样做,能让骑兵最为仰仗的高机动性、高速度带来的大动能、高马带来的高身位给除去。王茉雨的这一鞭腿,由于其能力的特性,竟是直接将马的前腿抹去了。“马失前蹄”自然是跑不稳,而在前蹄踏地的瞬间将蹄抹去,则让马瞬间失去了前腿的支撑,向前扑倒。
看着摔得七荤八素的男子站起来,他抽出短刀提防四周,另一只手凝聚起黑色的能量团,放置于马的短腿处,试图将马复原。但是王茉雨的能力并不简单,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在表现上,是彻彻底底概念上的“毁灭”,无视防御,直接将这一事物的存在给抹除。所以马的前蹄是不能被修复了,再加上一身重甲,马再也站不起来。
男子似乎认识到了这一点,将手上的能量散去,又抄起了槊来。
王茉雨举起拳头正准备迎战,却被张海月拦住了。
“我来吧,我想从他这找些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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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身的形象是变身者内心的显现,这是研究人员得出的结论。
张海月的变身形态也是这样的,但只有在了解她所想的之后,这一切才能说得通。大家一直很困惑:为什么如此潇洒自由的她,却有着一头沉静如水的蓝发;有着一条从左肩牵到右胯,斜挂在上身的小锁链;还有着一件蓝黑色,甩起来像披风一样的长下摆风衣。直到最近,王茉雨才了解。
但这次,样式发生了变化。沉静的蓝发变浅了,跃动了,就像是水波在发丝中荡漾;那条似乎象征着束缚的斜挎锁链消失了,变成了那件风衣上一条斜挎的银色的色带;蓝黑的风衣颜色不再单一,而是夹杂了银灰、深蓝、浅蓝、黑,显得层次分明。
在黑云之下,张海月与那名男子对立,一言不发。
男子双手握住槊尾,槊头对着张海月;张海月右手一伸,手中突然闪现出一杆大枪,也是双手握住枪尾,枪头向前。这样的对峙场景在战场上是不多见的:双方几乎没有防护,都拿着长柄武器互相指着,就看谁先出手。
男子动了。
他往前一踏步,槊也随之送出来,尖头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突刺。在战场上,槊可以说是杀伤力最大的长柄武器,那经过复杂处理的杆子可以承受相当大的力量,由战马带着,直接能将带着重甲的敌人捅穿。同时槊很长,大于一丈八尺,甚至到达恐怖的二丈四尺,想象一下,一根四米到六米的粗杆子上,还有这一段又尖又厚、长度约六十厘米的枪头,这样的兵器,不管如何使用都相当有威慑力。
他的刺击终究没有奏效,在槊行进的过程中,张海月将拖在地上的枪提了起来,双手紧握尾部,一按一挥,枪杆啪地一声将槊挡开。随后她放开了大枪,往前冲去,大枪无论如何也不过四米,还余下两米的距离,就需要张海月做其他的争取了。
但她并没有靠太近,反而停了下来,接着冲劲右手往前一抛,一柄短兵如标枪般被投出,直接扎穿了盔甲,但由于盔甲过厚、又或是肉体防护过高,并没有对男子造成杀伤。
这是撒手锏。
锏作为一种钝器,在锏身有棱有角且沉重扎实的同时,却拥有尖头,就像枪尖,它具有极强的破甲能力。因为它质量足够、且尖头面积够小,所以压强远远超过盔甲可承受的力度。传说中,有一位将领就使用锏作为兵器,在纠缠的时候,就像这样抛出锏来,成为杀招。于是被称为撒手锏,到了民间,人们经过语言的传播损耗,最终出现了杀手锏这一俗语。
男子很快反应过来了,将槊往回一扫,试图用沉重的杆子将张海月击倒。
张海月的谋划起了作用,她刚才没有近身,就是因为她要误导对方使用中远距离的攻击。而现在,她要近身了,她竟掏出鞭杆,对着男子持槊横扫的手,狠狠地甩了下去。
鞭杆之所以称为“鞭”,也是与其他兵器有关。在战场上,鞭是一种钝器,由金属制成。不同于软鞭,硬鞭就是一根带棱角、极重的铁棍,照着敌人敲下去,它杀伤力很大,要是对着头打个正着,那就将直接敲碎。
鞭杆的杀伤力有所降级,但依旧有用。同时这个时候,张海月的能力发动了。她可以操作手持物体的性质,于是鞭杆从三维实在的物体,变成了一块二维的平面,厚度为零。这样的平面是绝对锋利的,于是在二维的平面切割下,男子的手被切了下来,槊也失去了力的支撑,顺着惯性哐当落地。
男子的反应也很快,迅速冲上前来,想要在发力的根源截住张海月,让她的手不能挥下,为自己的回复争取时间。
张海月久经沙场,经验丰富,一下就看出了他的意图,于是左右手虚握,光芒一闪,花枪出现在她的手中。主战武器的出现也就意味着,战斗要结束了。
花枪比起槊、大枪很短,所以它可以使用棍法。于是张海月左手虚握,右手一推,杆尾甩出,发动能力,向着对方的上身切去。
但没想到,二维的枪尾却被盔甲挡住了,男子前进的脚步一顿。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这是“盔甲”的概念化身,甚至不是实物,只有特定的几种方法能破,撒手锏正好是其中之一。
这一瞬间,张海月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但同时又想起了很多,想起了家人们,想起了村子,想起了师父,想起了过去的自己,想起了当下和未来,想起了师父传的最后一套枪法。
这套枪法,师父并没有说过应该怎么用,但聪明如张海月一眼就看出这套枪的精髓就在于让别人处于后手,自己打自己的。通过不断的晃动,将对手的注意力拖走,然后一枪扎出。
对她来说,这套枪的意义更在于她个人的改变。她明白,能用出这套枪,说明她已经不仅限于后手战斗了,说明她开始为自己考虑,说明她的想法发生了变化。她知道,是时候了。
她舞起来了,一个后撤步拉开距离,开始抖枪,那束红缨如花朵盛开,美丽但却致命。她逼退了对方,自己却转了个背身,似乎是要旋转,以圆周离心发力,她淡蓝色的头发也像那红缨一样盛开,转成漂亮的、水色的圆,深蓝的风衣也转了起来,形成一个深色的扇,作为圆的底衬,多了些沉稳和气定神闲。像极了那宴会里的华尔兹,又像舞台上的芭蕾,优雅、美丽而迅捷。
背身的机会并不好找,男子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试图趁她重心不稳,直接扑倒。
没料到,水蓝色的圆突然往下一沉,失了形状。作为代替,那红色的花却冒着寒光从张海月的肩上一寸处飞出,毫无偏差地刺进了盔甲上的破洞,扎穿了他。直到这时,张海月才完全转过身来,带着头发和衣角不住摇摆。
这是师父教她的,最后的回马枪。
回马枪奏效了,男子直接丧失了战斗能力,头也无力地下垂。伤口处却不留鲜血,只是冒出黑气,看来确实不是人。直到此时,他似乎才恢复了一丝神智,嘴巴微张,似乎要说些什么。
但是不必出声,因为张海月明白。她的能力能够让她感受到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就像男子想要说的话,并不通过语言,而是直接与灵魂交流。
她点了点头,松开了枪,然后枪碎成光点消失。男子则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地,黑气冒得更多了,不多时,黑雾完全消散,只剩张海月站在旷野上一言不发。
黑云也散了,月亮怯生生地探出了头,似乎刚才的战斗让它有些害怕。
旷野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依旧古老、依旧粗犷的风在刮着。
张海月解除了变身,王茉雨见状也解除了变身。王茉雨站得远远的,并不说话,似乎不愿破坏这奇妙的气氛。
这场战斗其实什么也没损伤到,时间之河的后续作用反而将这个区域修复如旧,唯一的区别是魔力被稀释了,这里再也召唤不出时间之河。
王茉雨突然感觉有些空虚,到了最后,大家什么都没得到,甚至连张家沟都消失了。
张海月深吸一口气,唱起了她最擅长的信天游。这苍凉而委婉,雄壮而粗犷的歌,哪怕是在这片什么也没有的旷野上,依然充满了生命力。或许越是在痛苦中,人越是要高歌吧。
突然有沙沙声传入耳中,原来是风吹过泡桐林带来的叶响,这样毫无规则的声音,反而更能突出张海月口中那首曲。
一首唱罢,张海月摸出三轮车钥匙,走向村内。村中一盏灯都没有,甚至连户门也没关,任凭风灌进屋内呼呼作响,听着有些瘆人。
两人带了随身行李,无言地上车,开上公路,朝着镇子前进。
除了村口,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最后看了眼张家沟。村子安宁地躺在河谷边,舒适地吹着夜风,没有一点灯光,全靠月照亮,像是睡着了一样祥和。
“永别了。”
张海月轻轻地说。这句话很快就散在风里,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