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雨。”
似乎是等待的时间有些乏味了,张海月开口试图与王茉雨交流。
王茉雨用鼻子嗯了一声,并没有看她。
“我想通了,看开了。”
王茉雨又用鼻子嗯了一声,只不过前一次是第二声,这一次第四声。
“你就不好奇吗?”
“看开了就是好事,没什么可问的,我相信你肯定不会走上偏激的道路。再说了,要是你不愿意告诉我呢。”
“不愧是你,为人处事总是那么直来直去,想到啥就直接说出来,却又不会让人不适。有时候真是羡慕你。”
“哪有的事,这么做是分人的。要是不熟,我才不会说什么;就是因为有我们的关系在这里,所以我要把东西都讲明了。当然,我也希望和我关系好的人也能把话讲明了。”
“我们的关系……哈哈,说说看。”张海月突然觉得正经的王茉雨有些好笑,于是她用胳膊肘挤了挤对方,将谈话带入轻松的空气。
“外勤一科的大家都一样,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外勤一科是无法割舍的。
“张家沟的大家怎么样了?”王茉雨主动问起。
“很顺利,哪怕我什么都没说,大家也都听我的话离开了。”
“毕竟他们这么信任你。”
“是啊,这么多年的感情了。要我不管村子,或是要村里大家不管我,那都不可能。他们也说过,我是张家沟最好的女儿……”张海月突然说了很多,似乎在倾泻,在这样的语流中,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毕竟我是张家沟村的人,你说是吧。”
所以故乡是无法割舍的。
“海,要看么?”王茉雨问得很小心。
“看,干嘛不看,我们西北人一辈子没见过海,有机会一定要去啊。”
“好。”王茉雨得到了答案,心中暗暗高兴,“那以后有机会一起去啊,正好去海边找她玩。”
“找小妹?好啊。你还别说,她不是在上沪上高中嘛,和我爷爷是同一个学校,真巧。”
“你爷爷……哦,我看了你爷爷的墓,风景真不错啊,老人家在天上一定也会开心的吧。”
“哈哈,应该如此。我爸的墓在对面山上,过几天带你去看看,风景也很不错。毕竟他们一辈子做了那么多事,大家也希望他们身后能安宁一些。”张海月已经不再纠结两代人的传承,张家沟的消失,让这种责任与担当失去了依附载体,她要做的,是将这种责任与担当提炼出来,成为一种存在于精神层面的情怀与思想。
“因为他们都是好人。”王茉雨重新提了一次她的评价。
“好人……是啊,他们都是好人。我以后也要做这样的好人。”张海月顺着王茉雨的话说下去,提起了自己的家人们,“其实大家对我没有什么期待,在这样的村庄,劳动力能多一个是一个,这就足够了。大家对我的期待只不过是作为人最基本最宽泛的东西,脚踏实地、踏踏实实地活着,不做坏事,对人善良。当个人,当个好人,这就是全部了。根本没有人和我说过,我一定要成才,一定要为张家沟做些什么。”
“唉,我真傻。”张海月突然笑出声来,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这种感觉就像是勇者出去打魔王救公主,得到了很多,失去了很多,最终发现其实根本不用打魔王,魔王根本不是坏人,而且公主就在新手村里。
“真是绕了好远啊。”张海月长叹一声,“其实我根本没有被什么东西束缚,是我羁绊了我自己。”
村庄的人总是这么朴实,他们见过的太少,所以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至多不过是多赚点钱让生活好一些或者是努力为社会做贡献,至于当官、发财、得到政治势力,根本是没有可能的。
“回想起来,我的父母根本没有说过要我接过他们的担子。他们直接与我说的,只是他们希望我健康快乐长大,当一个好人。是我自己觉得他们想让我干和他们一样的事。”张海月恍然大悟,“原来当村官是我自己的选择啊。”
所以别人的期待其实根本不存在,所谓别人的期待,不过是自己的愿望罢了。
“或许确实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过你再想想,出生于此,你有得选吗?”似乎觉得有些不妥,王茉雨出声提醒她不要自我催眠。
“其实可能是没得选。”张海月似乎早就有答案,“按照小李子说的那一套,其实我的命运从宇宙存在的那一瞬间就被决定了,哪怕我现在我正思考这些,也是早就被决定的。”
“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总是想这个,心情多差啊,还会陷入那所谓‘虚无’的泥淖中。”张海月一脸无所谓地拍了拍王茉雨的肩膀,“至少现在,我觉得我是自由的,我有选择的自由,我拥有自由意志。
“再说了,我这种俗人又没空思考这些。”张海月结束了这个话题,“我们能做的,不就是活好现在嘛!”
“那你的现在,要怎么活好呢?”
“这个太简单了,保持原状就行。”张海月的答案出人意料,“为别人着想有什么错!你说是吧。与过去的区别在于我不再盲目,我知道并且尽力保证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这就是考虑了自己之后的结果。”
改变确实是好事,但是一定要脱胎换骨吗?有时候,想法的转变就足以有极大的不同。现在毫无疑问,张海月已经找到“自我”。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其真正的意思并非是字面所说,“我思考所以我存在”,这是拉丁文的译法。其背后的意义,实际上是“我反思故我在”,而为了达到“在”,单靠“思”是不够的,必须要做到“反思”,需要一个新主体来观测本体,就像第一人称摄像头如何也看不清自己,第三人称却可以轻松看清自己。也就是说,人需要对自己的思考进行再次的、反过来的思考,这样才能看到、认知到“自我”。
张海月的思维过程正是如此。她盲目地满足他人的期待,认为自己丧失了主体性,这是她在“思”;当她的生境破碎,她不得不审视自己,审视过去,这就是在“反思”。反思的结果是喜人的,张海月明白了,自己就是自己,曾经出现过的每一面性格、每一次选择、每一缕思绪,最终构成了现在的她。
“张家沟过了今晚就没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走一步算一步吧,现在还是缺少一个契机。人在哪里不是人,山在哪里不是山?”
“往后退一点。”站在远处不打扰二人的玛雅走了回来,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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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之河是凭空出现的。
一开始,在空无一物的坑洞上方缓缓浮现出一条无根之水流,后来水流越来越粗,水势越来越浩大。
这水流就是时间的具象化,时间是线性的、不可人工分割的,所以时间之河的河水是水流,不会出现水滴。
水流有头有尾,水流的首端,是“现在”。后续的冲刷,就代表着“过去”的冲击。水流的末端,就是时间诞生之初。也就是说,如果时间之河流到尽头,这个世界将会变成时间出现之前的样子,也就是宇宙大爆炸之初。不过这也只是理论,永远不会有人验证。
三个人站在远处看着河水流过,观察坑洞中发生的一切:首先坑洞瞬间变为平地,随后黄土越来越厚,上面出现了动物,甚至还出现了人……这片土地经历过的一切,随着过去之水的冲刷,如倒放一般出现在她们的眼前。
王茉雨对法阵的破坏效果很好,时间之河的持续时间很快就到了尽头,那滚滚潮水突然消失,像是有人选中这片空间然后按下删除键,只剩时光倒流后的土地和空气中氤氲的雾气。
这是时间雾,但并非是时间之河内的水形成的液滴,而是单独出现的、可视范围极低的一种气体,只是因为与雾相像,所以称为时间雾。与其说是物,不如说是时间的连接门,每当这种雾出现,现在的时间就会通过这团雾与一个未知的时间连接在一起。张海月回忆起当时与魔界大将军战斗的情况,他们正是一边打一边进入了时间雾,然后就来到原初魔界的时间中。
虽然很不想出事,但是雾中依然走出了一个人影。
这是个高大精壮的男性,宽脸、高鼻梁,眉粗眼小。身着精钢重甲,手持一把长达四米的槊,身下骑着匹高头大马,也披着重甲。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又似乎注视着某处,好像很远、好像很近。
用仪器检测了时间之河的流速、时间,以及男人身上的能量波动,玛雅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按照你们的史书,这种重骑兵造型是千年前的游牧人,但是很不对劲。”
“不对劲?”王茉雨重复了一遍,她现在觉得有些头痛,可能这就是墨菲定律吧,她想。
“按理说,单纯穿越时空的普通人是没有能量波动的,但是他的身上有,而且不低。所以要小心,这样狂暴的能量波动,可能已经失控了。”
“不用说了,我知道了。”张海月抬手,打断了玛雅的话,她的能力已经让她知道了来者的身份。
这是千万游牧人的兵士,死后怨念集合而成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