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可以了吗?”王茉雨有些不确定地问。
“手续办完就行了呗。走,请你吃顿好的!”张海月把手上那一沓纸塞进档案袋,随手扔在出租屋里的玻璃茶几上。然后她伸手兜住王茉雨的肩,两人并排走下楼。
“吃好的,是吃什么?”王茉雨仔细想了想自己来到这里后吃的东西,都是土豆和麦食,虽然味道不错花样不少,但是终归还是有些腻了,“不会又是洋芋擦擦或者面条吧。”
“说好要带你好好玩一玩吃一吃的,再怎么说也会去酒楼菜馆的吧!”
不过或许是由于张海月许久没有进过子嘉县的县城,她自己就像乡下人一般,对着高楼啧啧称奇,完全看不出她曾经在京城待过那么久。
“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你要去县立博物馆当馆员。你有那么好的履历和业务水平,完全可以去更高的地方,为什么还是要留在小县城里。去隔壁神林县或者榆木市区里不是更好吗?”
“出于各种原因吧。”张海月将嘴里的菜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回答,“我之前不是说,缺少一个契机吗?我已经等到了。”
就是那场战斗。
男子最后说了什么,只有张海月知道,但是她不愿意多说。如果她不说,就不再有人知道了。
但根据她的选择,王茉雨估计也能知道个大概。其实很简单,男子说的最后一段话,就是不要忘记了他们。
游牧人的士兵,当然也不局限于是游牧人的士兵。这个世界上有过那么多人,创造过那么多的东西,真正能够被记住并流传下去的,能有多少呢?
就像现在我们的脚下,说不定就曾经有过一批有一批人,如同历史之河的波涛一般,不断地拍在岸上,消失不见。世界上那么广阔的土地,几乎都有人涉足,都有留下过记忆。
但是人们记得的并不多。
王茉雨突然想起了过去的那次任务,她没有和任何人说:她进入到阿卡夏记录的空间中。
阿卡夏记录,记录着宇宙从产生到现在的一切,王茉雨当时只拿出来看了一眼,就头痛欲裂,于是她马上将它放回原位,不再有动作。
她有些感慨,果然人类是不可能记住所有东西的,哪怕只是一瞬间,这个世界都会产生大量的信息,所以人类本身当阿卡夏记录是不现实的。
张海月也知道这一点。
“我只是尽可能多地记住过去,能记多少记多少吧,总是会有用的。”张海月看得很开,她知道人类的局限性,也并不想打破局限性,在她看来,这种局限性、不自由反而才是人类能够作为人类存在的条件。
她打破了不自由,最终还是回到了不自由中去。不过想想也是,有谁能够完全自由呢?人本身就是一种锁链,无法打破,也无需打破。
“现在我才知道,我最大的敌人是时间啊。”张海月难得地诗意了一下。
王茉雨一愣,最终也是认同了这个说法。
时间向前匀速流动,这个世界也随之流动变化,很多东西都将消失,又有很多东西出现。张家沟就埋没在历史的尘埃里,游牧人也一样,连张海月自己也将埋没于时间里。
若是时间静止了,说不定人们能将这一刻的一切全部记住。但是时间不可能静止,所以人们永远不可能记住所有,只能模模糊糊地留下影子。有些淡了,有些近了,但更多的,连影子也留不下。
“祝你工作顺利。”王茉雨举杯,却不知道用什么理由碰盏,“敬什么呢?”
张海月咧嘴一笑,举起杯子撞了一下,叮的一响,然后她将杯里的冰峰一饮而尽,等到喉咙不再鼓动,她开始思考碰杯的理由。
最后她随便找了个词。
“那就,敬时间、记忆还有那些记忆中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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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高原上已经快要看不见黄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浅绿和深绿,而黄土则深深埋藏在下面。
时间向前推进,一切都会变得越来越好。但是那过去的事物,事物上寄宿的记忆,是否都应该一起逝去,不再回头呢?
或许,真的需要有人去保存那些记忆、那些记忆中的人,能够让他们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不过张海月相信,将这些记忆保存起来,它们将会在特定的时候发挥出不可预料的作用和力量。就像那片黄土,虽然作为苦难的黄土已经消失了,但是作为华夏文化之根、民族记忆之源的黄土依然存在着,在人们精神世界中,为了未来发挥出自己独特的力量。
哪怕世界已是郁郁葱葱,心中黄土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