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晨曦没有回答苏鸿。
她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反问道:
“院长,电话已经响很多遍了,不接也没关系吗?”
听起来,她已经溜出来好半天了,甚至还在院长室逛了一会。
苏鸿只好把其余事先放在一边,赶快返回院长室。
果然,电话还真在响着。
苏鸿刚一提起话筒,对面就传来不耐烦的中年男子咆哮声。
“你们是怎么回事?打了这么多遍都没人接!”
“不好意思,刚才办公室没人。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是艾莉卡的父亲,给她办理出院。”
艾莉卡?
苏鸿皱着眉头,起身要去找入院文档。
梁晨曦倒是一点都不愧对她那身护士服,直接打开柜子翻找起来,比苏鸿更加熟悉这些文档的位置。
苏鸿只好坐下来,向电话那边建议道:
“我刚刚见过艾莉卡,她的病情尚未康复,暂时并不适合出院。她现在……”
“用不着你管!我是她父亲,我说出院她就必须出院。你们赶快准备退院手续,明天我就去接她。”
电话那边说完直也不等回复,直接接挂断,态度极其恶劣。
苏鸿不屑跟这种人生气,可这情况属实有些反常。
因为这所精神病院,虽然说是私营,却与社会机构合作。所有住院治疗费用,都不需要患者承担。
一直以来,都是病人康复了才会出院,根本不存在患者资金不足,无奈退院这种事。
苏鸿正疑惑着,电话再次叮铃铃响起来。
“是苏氏精神病院对吧,我们是北冰洋保险公司。”
“不买保险,再见。”
对面仿佛洞悉了苏鸿的动作一样,音量急忙拔高十几个分贝:
“等一下!这不是推销!”
“啊?”
苏鸿重新将听筒贴在耳朵上:“什么意思?”
“艾莉卡的母亲不幸遭遇了意外,公司已经核查完毕,确认理赔。”
“接下来需要受益者艾莉卡本人来一趟,才能领取保险金。”
“我们已经提前通知了艾莉卡的父亲,但艾莉卡是个……病人,有专业人士陪同能更安全一点。麻烦你们院方配合,能把受益者带过来。”
听对面的语气,明显很抵触精神病患者。
苏鸿短暂沉默后,答应了下来。
等他挂断电话,梁晨曦也递来了入院文档。
合同上,送艾莉卡入院的确是她父亲,有权力解约出院。
不过,她的父亲,一次探望记录记录都没有。
反而是她母亲来过几次,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写信,并给她寄来小礼物。
包括那些鞋子,都是符合安全要求前提下,尽可能挑选出的可爱样式。
再向后翻页,几枚入院照片上,艾莉卡的脸颊、胳膊、背部,呈现多处淤青。
“呵,被害妄想症……”
苏鸿靠在椅子上,心境复杂。
不远处,梁晨曦看着猫爪拖鞋的鞋底朝上,感到极度不适,想要把它翻转过来,平放在地上。
可她刚要去拿,就闪电般迅速收手,眼神中呈现出一抹愕然与警惕。
“你在干什么?”
苏鸿察觉到梁晨曦的动静,转头望了过去。
她指着猫爪拖鞋问道:“这是院长的?”
“是艾莉卡摆在院门口的,被我顺手拿回来了。门口还剩很多双,一会得全收进来。”
苏鸿说着打开电脑,准备发几个招聘医师信息,无论艾莉卡的事情如何,病院必须要有足够的医师才能容纳治疗患者。
梁晨曦眼睛渐渐瞪大,望着苏鸿的目光愈发感兴趣:
“院长,为什么不现在就去?那些鞋子,我认为还是尽快收回来比较好。”
“嗯,那你去帮我收吧。”
苏鸿正忙着编写招聘信息,随口说了一句。
毕竟病院这里地处偏僻,门口还有监控,鞋子是不会丢的,完全不用担心。
梁晨曦悄悄瞥一眼猫爪拖鞋,连忙摇头,故意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我是患者呀,院长怎么能指使患者替你工作呢。”
“嚯?既然是患者,那你还不赶紧回病房去?”
梁晨曦挺起胸口,差点撑爆护士服,理直气壮地说道:
“现在是上班时间,护士是要工作的。”
好家伙,身份很灵活啊。
苏鸿没有跟她深入辩论这个问题,反正这也只是一句玩笑,并没有真想让她帮忙。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键盘噼里啪啦声。
等苏鸿发完招聘信息,已经是病院的晚饭时间。
这倒不需要苏鸿亲自去做菜,病院有可靠的日程系统,会由3D打印机准时生产足量的食物。
只不过,患者是不在食堂吃饭的,需要逐个房间送餐。
苏鸿看了看梁晨曦,反正她又不肯乖乖回房,不如拉来一起工作。
“开饭了,和我一起去送餐。”
“好的,院长。”
梁晨曦马上起身,跟在苏鸿身后。
刚走出院长室没多久,梁晨曦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迅速后退几步,转身盯着走廊里的墙面镜,表情稍显惊讶。
“院长,你看!有患者溜出来了,是S-408房间的梁晨曦!”
“哈?”
苏鸿无语回头。
这又是什么操作?
梁晨曦见他没有太大反应,连忙伸手指着镜子:
“院长,你看见了吗?就是她!我现在就把她遣送回房!”
梁晨曦说完,朝镜子抓了一把。
她像是牵住了谁的手腕似的,自顾自走向电梯间,同时还侧头教育道:
“马上就要开饭了,你跑出来干嘛?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会给院长添加负担……”
苏鸿眼睁睁看着她进入电梯,连该说点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身份卡BUG了?
看起来,很符合逻辑。但苏鸿总觉得她更像是故意偷懒,逃脱工作。
“不管了,反正能回病房也好。”
苏鸿前往食堂推走餐车,逐个病房纷发食物。
包括S-408房间,梁晨曦乖乖取餐,居然还顺带着向苏鸿反省道歉:
“院长,我不该随便跑出去,我会引以为戒,下次会注意。”
苏鸿莞尔一笑:“你承认自己是患者了?”
此时披散着长发的梁晨曦,露出了困惑不解的样子。
“我一直都是患者啊……院长难是要找护士姐姐吗?她就在房间里。”
梁晨曦放下餐盘,就要去拿床边的护士帽。
“别!别找她!你好好吃饭吧,我还有事情要忙。”
苏鸿连忙拒绝,差点给自己惹来麻烦。
S-407和406是空着的,405是艾莉卡的房间。
苏鸿敲了敲门,通过送餐口递出餐盘。
对于这位被害妄想患者,他这次是有备而来,已经提前打印好了一份假的化验报告。
只等艾莉卡怀疑饭里被投毒,就把报告拿出来,说服她乖乖吃饭。
没曾想,艾莉卡居然非常老实。
她丝毫没作多余的怀疑,坦然抽走餐盘,还小声附加一句“谢谢”。
这让苏鸿愣在原地,颇有种跳河去救人,捞上来却发现是只充气女孩的感觉。
——努力没能派上用场。
不过,苏鸿是个比起过程,更加重视结果的人。只要她能乖乖吃饭,努力派上用场与否都无所谓。
苏鸿停在门外,短暂没有离开。
他主要是在考虑关于那两通电话,该怎样向艾莉卡开口。
苏鸿想要询问艾莉卡的意见,只要她愿意留在院内,就以院长身份支持她,向她父亲做出拒绝。
但此时开口的话,就要从“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她的亲人已经逝世”开始说起。
这种通知无疑非常残忍。
苏鸿已经能够想象到,艾莉卡的嚎啕声会多么撕心裂肺,让人揪心。
“……”
可为了艾莉卡避免落回魔爪,有些话不得不说。
苏鸿深呼吸,咬牙。
“艾莉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