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7年,苏氏精神病院门口有许多鞋子。
粉红鱼嘴式、矮跟蝴蝶结式、猫爪拖鞋式……
它们首尾相接,拼成一幅魔法阵图案,显然是患者的杰作。
旁边,苏鸿从校服兜里拿出院长牌,挂在脖子上,用来证明他的新院长身份。
母亲跑路失踪,一分钱都没有留下,只剩这所私营的精神病院。
作为赖以生存的收入来源,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苏鸿捡起“魔法阵”中间的猫爪拖鞋,面色稍显严肃。
患者都跑到外面摆鞋子了,居然没有人制止。
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他走向安保亭,却发现根本没人值班,空有一套制服被肆意丢在地上。
“难道是休假?”
苏鸿抱着疑惑,进入病院大楼。
所有楼层都显得异常安静,不见半点人影,只剩苏鸿的脚步声孤独回荡。
他隐约产生糟糕的预感,迅速前往院长室。
果然,办公桌上正摆着厚厚一叠A4纸,上面大写着《辞职信》三个字。
“我才上任第一天啊,人都还没见到呢……这是对病院有什么严重不满?”
苏鸿难以置信地翻开辞职理由,血压立刻飙升。
【回老家娶妻。】
【回老家嫁人。】
【回老家参加婚礼。】
【回老家看别人参加婚礼。】
……
“你们老家是同一个地方吗!”
苏鸿推开辞职信,已经没有看下去的必要。
此时一名女护士慌张地跑进来,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就急忙开口通报:
“院长,不好了!大家都辞职了!”
“我已经知道了。”
苏鸿苦笑着指了指那堆辞职信:
“不过没关系,想走的人留不住。我会尽快重新招聘,填补空缺。”
护士放松了不少。
她轻抚着快要撑开护士服的胸部,呼吸渐渐平缓,继续追问道:
“那现在怎么办?探访病患时间已经到了,这通常是由教授去做的,可我们现在连个医师都没有。”
“嗯……只是巡房的话,我可以暂时顶上来。”
苏鸿脱掉校服外衣,换上白大褂。
这好歹是自家经营的病院,耳濡目染之下,简单的巡房不成问题。
无非就是去探望精神病患者,进行三项确认:
1、确认患者是否受伤,避免患者产生自虐倾向。
2、确认病症是否恶化,判断用药效果。
3、确认当前用药是否存在不良反应。
“可以了,走吧。”
苏鸿换好白大褂,颇有主治医师风范地拿起病历本,前往病患居住楼层。
护士似乎被他的可靠行为所感染,迈着两条修长小腿紧跟在后面。
病房门口,苏鸿深呼吸放松,尽量让嗓音柔和一些。
护士在旁边小声鼓励道:“加油,院长!”
“嗯。”
苏鸿尽管知道,给精神病敲门基本没用,但他还是尊重患者,敲了两下提醒道:
“巡房时间到了,可以进去吗?”
“可以哟,请进。”
柔美的应答声,从苏鸿身后响起……
在苏鸿愕然回眸之际,那名身材高挑的女护士摘下小巧白帽,柔顺长发如瀑布散下。
只见她上前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自顾自坐在床边翘起白丝小腿,不紧不慢地举手:
“S-408房间,梁晨曦,没有任何受伤。目前药效不错,我的头脑异常清醒。”
“啊?”
苏鸿石化,病历本“啪”一声掉在地上。
散开的页面缝隙中,刚好能瞥见S-408房间信息。
里面所贴着的患者照片,正是眼前这位“护士”!
苏鸿想哭,但哭不出来。
患者房间通常都有上锁,她是怎么溜出来的?
梁晨曦自顾自拢起长发,重新扎上护士帽,巧笑倩兮,向苏鸿凑过去:
“院长,我们该检查下一间了。”
检查个鬼!
苏鸿可不想跟患者一起去探望其他患者!
“停,你乖乖坐回去,不准乱跑。”
和预料中的反应不同,梁晨曦并未反对。
她莫名其妙地浮现一丝笑意,拖着长音回应道:
“是——院~长~”
苏鸿在巡房记录上打个对勾,连忙退出房间。
他给房门重新上锁,确保无误以后,才转身离开。
“还好发现得及时,没让她搞出什么岔子……”
苏鸿愈发觉得,应该尽快发布招聘信息,填充人手。
不过,既然都已经来到病患楼层,起码也要先巡视一圈,确保患者安全再说。
苏鸿如此考虑着,翻开病历本提前查看患者信息,以免再遇到梁晨曦这种情况。
【S-405,艾莉卡。】
【轻度偏执型狂想障碍,重度被害妄想。】
【正在服用药物:甲硫达嗪,利培酮。】
患者照片上,是一名娇小的金发少女。
她穿着白色卫衣,连体兜帽盖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两条柔顺金马尾从兜帽的脖子附近拽出,垂至与肩齐平。
神色上,像是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猫咪幼崽,充斥着痛苦与不安。
苏鸿合拢病历,上前轻轻敲门。
“艾莉卡,巡房时间到了。”
房间内一片沉寂,完全没有回应。
苏鸿尝试擅自开门,房门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一样,根本推不开。
他凑近观察孔,正准备看看里面什么情况,观察孔对面居然同时凑上来一只浅蓝色的瞳孔。
苏鸿被吓了一跳。
然而他刚下意识闪躲,观察孔对面就传来“咣当”一声,好像是被吓得连人带椅子一起翻倒了。
“喂、你没事吧?艾莉卡?”
苏鸿试着询问了一声,正要凑近观察孔,房间里却传出少女清脆且紧张的质问声:
“骗人!你不是来巡房的,我没见过你!你要做什么?”
被害妄想症……够谨慎的。
苏鸿连忙拉开距离,展示出脖子上挂着的院长牌:
“我是新院长,教授已经辞职了,由我暂时代替巡房。可以让我进去吗?”
房间内响起扶椅子的声音,随后似乎有视线透过观察孔仔细扫向这边,片刻后才退开。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院长,如果你要巡房,只可以隔着门观察。”
“好吧。”
苏鸿重新凑近房门。
透过观察孔,能看见一名金发双马尾的少女,站在窄屋中间。
与照片上面不同,她现在穿着蓝白相间的条纹病服,情绪较为紧绷。
总体给人感觉就像是弓起身子的猫,如果有人不知好歹再近一步,就要做好被抓伤的心理准备。
“看起来没有受伤……嗯?”
苏鸿忽然发现,艾莉卡并没有穿鞋子。
附近的小型鞋架上,也全都是空的。
他想起了病院门口的画面,转而问道:
“你的鞋子呢?摆到外面去了?”
“……!”
艾莉卡突然显得有些心虚。
她似乎在脑内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好不容易才点点头,咬牙承认下来。
苏鸿并没有责怪她的意图,只是出于好奇,忍不住追问:
“为什么要在院门口摆一个那样的,呃、魔法阵?”
艾莉卡立刻纠正道:“那不是魔法阵,是邪术结界,可以让鞋子变为使魔。”
邪术结界干嘛要用鞋子?
谐音梗差评。
苏鸿翻开病历,在狂想障碍上画了一个圈,代表患者目前状态。
艾莉卡这时忽然请求道:
“可以让邪术结界保持原状吗?让使魔就先待在那里。这真的很重要,而且、而且,除了我以外,其他人擅自触碰的话,会被它们袭击。”
真可惜。
猫爪拖鞋已经被拿到院长室去了,并没有遭到袭击。
苏鸿无声吐槽。
他知道,与患者争论妄想的内容毫无意义,反而会引起患者顽抗情绪。
这种情况下,应该顺着对方的说辞。
因为患者所产生的妄想,通常都会对应她内心的真实情感,郁症心结。
了解其妄想背后的象征含义,借此开解引导,是治疗病情的有效辅助手段。
“嗯,原来如此。明白了,我不会动那个邪术结界的。”
面对苏鸿的安抚话术,艾莉卡先是沉默片刻,才渐渐表现得好像有些惊喜:
“你相信我能召唤使魔?”
“当然相信。不过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把‘使魔’摆在院门口呢?”
苏鸿成功取得患者信任,进一步展开探寻,挖掘少女埋藏的秘密。
艾莉卡没有立刻回答。
她好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酝酿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
“昨天,使魔预言了我的命运。它说:”
“令人作呕的黑暗步步逼近,血色的甲壳正在滋生。寒风将成为我的归宿,老鼠与苍蝇同享这份遗泽。”
“我要用使魔保护自己,改变这个命运!”
比起回忆,这更像临时编出来的。
内容也很符合被害妄想症。
苏鸿没有采取激进的开导说辞,只是尽可能顺着对方,先让她初步安心:
“你的方法很正确,我相信你能改变它。而且,我会帮助你,不让任何人去动邪术结界。”
艾莉卡像是终于能够被人理解一样,满足地连连点头。
“那么,巡房就先到这里,我们明天见。”苏鸿见好就收,在巡房记录上打勾。
艾莉卡脸上挂着喜悦,小幅度挥手道别。
苏鸿转身刚走几步,忽然想起遗忘了一件事。
刚才应该顺便问艾莉卡,“使魔”要维持多久。
如果时间长的话,苏鸿打算给她送来一双新拖鞋。免得她光脚去踩地板,会着凉的。
苏鸿走回门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忽然发现艾莉卡的表情不对。
她刚才还表现得很欣喜,现在却是抱膝靠在床边,眼神里一片黯淡。
“……”
怎么会这样?
苏鸿的疑惑,在脑海中很快有了答案。
他先前与艾莉卡的交流,只不过是模仿常规手段而已。
过往其余医师对待她的时候,肯定也是这样……
但她是精神病患者,不是白痴!
相信与敷衍,她分辨得出来。
所有人都在欺骗她,从没有人真正愿意倾听。
“叮!”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那边的电梯门突然打开。
本该被锁在房间里的梁晨曦,居然迈着修长小腿从电梯中走出来,向苏鸿招手:
“院长,你办公室电话响了。”
声音打断了苏鸿的观察,同时也把艾莉卡吓了一跳,慌乱地看向观察孔那边。
不过,苏鸿已经离开门前,快步走向梁晨曦。
“我刚才锁门了吧?你是怎么溜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