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红凝原本白嫩的脸蛋,被拍出了半个巴掌大的红印,挺直秀美的鼻子也鲜红了不少,右边的鼻孔更是流下了一道血痕。
原本干净清爽的女孩子,变成此刻这副模样,真的有些滑稽了。
魏安嘴角在抽,他怕自己笑出来,在克制。
陆红凝缓缓起身,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魏安,气势越发的渗人,仿佛在酝酿什么。
“我!干!你!娘!的!”脆生生的骂人声骤然响起。
陆红凝是穷苦出身,她街头野丫头的本性只会被宫内的规矩体统遮盖,而不会消失,此刻她再也压制不住自己内心“野”的一面!
一抹鼻子,陆红凝扑向魏安。
塔楼顶上的王肃王公公终于忍不住了,看得出来陆红凝被彻底激怒,是要拼命。
这就不能不管了。
身影一晃。
残影凝实。
王公公是一左一右的拉住了两人。
“哎呦别打了别打了,陆姑娘,你不是来办差的嘛,怎么还打起来了。”王肃的口气老大娘似的,尖声细气又带着股老态。
陆红凝见王肃现身,知道不可能在王肃眼皮子底下动魏安,板着脸很气的一甩手,将王肃手甩开,又向旁边挪了一下。
“姑姑我就是来办差的!传凤懿公主令,将魏安痛打一个时辰,而后带入宫中,面见凤懿公主殿下。”陆红凝说这番话时,美目死死盯着魏安的眼睛。
魏安眼皮跳了跳。
不仅打?
还要打够一个时辰,再带入宫?
没人性啊。
这凤懿公主还真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王公公也是脸色变了变,但这次,他没走。
“敢问红凝姑娘一声,魏安所犯何罪?”王肃问。
“欺骗公主殿下,王公公觉得,当是什么罪?”陆红凝反问了王肃一句,这让王肃迟疑不语。
这罪是可大可小的。
就如欺君之罪,按律当杀头,但实际上极少有人会因为这个罪名而被杀,如何处置欺君者,一般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公主虽不如皇帝尊崇,但欺骗皇族,最重也是可以处死的。
“陆姑姑,您可别红口白牙的诬人清白,您这上嘴皮碰下嘴皮,说出来就是杀头的罪过,咱家可担待不起……”魏安这一声“陆姑姑”,又不自称“小的”,这是要跟陆红凝公事公办了。
还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味道。
“我诬你清白?你跟我耍无赖是吧?你耍得了吗?”陆红凝气的握拳。
“那姑姑你倒是说说,咱家怎么耍无赖了?”魏安兰花指微抬,腔调阴柔的道。
“好!我说!当着王公公的面,让你死个明白!你说你有门路,能为殿下找来未看过的书来消遣,对是不对?”
“这倒是没错。”
“书呢?半个月了!书呢?”
“半个月怎么了?那日也未约定时间,只说找到便送去南福宫。”
“哈!你他娘的!”陆红凝真的被气消了,一掐腰美目瞪起凶巴巴的。
“且不说时间拖到今日,耽搁了公主消遣该当何罪,我就问你……你找了吗?我来前打探过,你这半个月半步未离开西厂,一直躲藏不出,你还敢说你没欺骗殿下?”
其实陆红凝之所以火气这么大,根本就不是十五天的问题,而是她打听到了,魏安进西厂后,就他娘的没出去过!
这让陆红凝出离愤怒。
耍谁玩呢?
耍公主玩?!
陆红凝与魏安互呛,一旁王肃也算是听明白了,凤懿公主爱看小说这事,王肃当然知道,敢情就是魏安主动应了找小说的差事,没给办?
那这罪过……还真是可大可小了。
看小说虽然不是什么重要事,不过是纯粹的消遣罢了。但皇家的消遣,下面的人办不好,掉脑袋的都有。
大乾王朝绵延至今三百余年,奢靡之风盛行已久,许多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对于当“奴才”的而言,都应慎之又慎的对待。
王肃也是没懂,魏安为何这般胡闹,这么懂事的后生,不应该啊。
“咱家没出门,怎么就是戏耍公主了?”魏安还在与陆红凝呛,“咱家出宫前跟小德子他们谈过,他们都说,江湖上能买到的,殿下都看过了,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再找到新的,咱家又何必白费力气?”
“白费力气?你买不到应的什么差?办不了的差你不会知会一声?姑姑我曾为难你了?你说也不说,硬拖着此事,是何居心?!”陆红凝这话说完,她自己都委屈了。
就没见过这样的!
不过入宫才两个多月的七品小太监,主动应了南福宫的差事,却办都不办,办不了也不说,硬生生拖延,打他他还敢还手,骂他他还敢顶嘴。
真是造了孽了才遇到了这么个玩意!
“什么叫咱家办不了的差?咱家只是没出门,又不是没办差。”魏安道。
“你办了吗?”陆红凝一瞪眼。
“办了啊。”魏安认真点头。
“哪儿呢?你办什么了?!”
“咱家都拍你脸上了,你现在还流鼻血呢,不就那儿呢吗?”
现场安静了一下。
陆红凝一回头,看向地面。
之前魏安一书拍她脸上,书弹掉在地上,就再没动过。
陆红凝两步过去,将书捡起来,还拍了拍封皮上的灰尘。
书皮上无字,打开后才能看到在扉页上写着两字——《天龙》。
再往后翻,陆红凝目光草草的扫视了第一页,确实是小说的开头。
她是不爱看这些的,这只是凤懿公主的喜好,她帮凤懿公主收集小说,每次都是确认一下开头是否看过,不会往后看。
这本确实是没看过。
“你哪儿找来的?”陆红凝抬头问。
“咱家写的。”魏安道。
“你写的?!”陆红凝捏着书的手骤然一紧,差点把书给撕了,她自然是没有足够时间当场把小说看完评断好坏,但经验告诉她,这玩意就好不了!
之前小德子被逼的没办法的时候,就找过穷秀才写过,那几本最终也到了凤懿公主手里,因为太难看,凤懿公主气的甚至派人秘密出宫去打了那穷秀才一顿。
这事最终还闹到报官了。
因为那穷秀才并不知道是谁打了自己,只是半夜睡觉时,突然被蒙住头,一顿好打。
陆红凝也因为这事儿挨了责骂。
此刻她甚至都没勇气把魏安写的书带走,怕带回去给凤懿公主看了,再牵连了自己。
正经读书几十年的秀才都写不明白的东西,你一个勉强识字的小太监,怎可能写好?
反过来说,若真有写这东西本事,哪儿不能吃饭?何必净身入宫当太监呢?
“就你写的这东西,还想入得了殿下的眼?”
“陆姑姑,咱家应下的差事,咱家已经给办了,这本保准殿下之前没看过,您拿回去就是,何必废话。”
“我废话?!哈!行!你行!刚刚我还心软了些,心头想着帮衬你一二,你因此事丢了性命不值当,我于心不忍,你写这糟蹋眼睛的东西,也就别给殿下看了,总能找个由头解释……可既然你一心想要殿下看看你这鸿篇巨作,那姑姑我就成全你!”
陆红凝最后说“鸿篇巨作”不乏嘲讽之意。
说完她扭身就走。
“不去。”魏安硬气道。
陆红凝猛的停下脚步,豁然转身,不可思议的瞪眼看魏安。
“你敢抗命?”陆红凝叱喝。
“抗命?没有啊。”魏安眨巴眼睛,“谁的命令?姑姑您是说凤懿公主殿下的命令?你出宫给殿下传令?”
魏安看着陆红凝的眼睛。
“你!”陆红凝声调一高,却憋住了,无法说下去。
她明白魏安的意思。
陆红凝根本就不能出宫给凤懿公主传令。
她就不能出宫,是装扮成小太监混出来的,因此这传令在法理上,肯定是无效的。
“而且据咱家所致,咱们大乾王朝三百年来,只有陛下、太后、皇后可对宫外传口谕,公主对宫外下令,没有口谕一说,需有正式的文书,不仅仅得落公主印,还得向司礼监报备,由太监拿传令文书出宫。”
“陆姑姑,咱家说的可对?您不能强行带咱家走吧?”魏安又不急不缓的拿捏着腔调道。
陆红凝哑口无言,气的发颤。
王肃则几乎用“你疯了”的眼神看魏安。
真的疯了!
虽然从法理上来说,魏安说的一点都没错!确实是有这样那样的规矩,可这,没有这么办的啊。
真是往死了得罪凤懿公主?
那都不用说什么穿小鞋,根本就不需要搞那一套,凤懿公主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杀他魏安,而且是在法理上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那种。
“你,你等死吧!”陆红凝不再废话,说完扭身就走。
“记得擦擦鼻血,走街上别让人注意了。”魏安一点都不慌的提醒一句。
“要你管?”陆红凝头也不回,却在快走到院子大门口时,从袖子里抽出了手帕,塞住了鼻孔,仰头出去了。
“小安子,你,你啊,小安子……”王公公晃着手指,什么也没说出来,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公公您想问什么?”魏安微笑看王肃。
“咱家没,没什么想问的。”王公公马上道,不能问,知道越多牵扯越多。
他不明白魏安为什么往死了得罪当今最受宠的公主,魏安可能不得好死,这事儿他一丁点都不想沾。
“你啊……你就去趟宫里,又如何,何必闹成这般无法收场。”王肃又有些忍不住。
“晚上的差事已经定了,改不了,这次机会不能错过。”魏安道。
“就因为这?”
“对,就因为这。”
“你啊,你,何必如此触怒公主呢,唉。”王肃说完摇了摇头,没等魏安说什么,就自顾自的走了。
仿佛魏安已经是个死人。
魏安却是不觉得自己是在触怒公主。
自己这差事办的也没毛病啊!
魏安是了解过凤懿公主这人的。
只要能给她办好差的人,就一定会得到她的赏识,对她倒也无需特意拍马屁。
半个时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