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厂署深处。
一座高墙环绕的院落,院落周围巡逻严密,甚至守门的兵也要比大门口的高级不少,乃是禁军武德卫的两位百户。
此院落名为典册库,乃西厂机密要地,存放了西厂设立九年来的全部机密档案、情报。
院里塔楼高五层,占地面积极大,颇具雄伟气势。
塔楼内,二楼一个房间的书架前。
魏安吹了吹灰尘,拿起了多年前来自北疆的情报文书,拆开翻看起来。
足足半个月时间,他白天只干一件事,那就是看情报档案!西厂只是最近一两年不行了,之前能与东厂打的有来有回,更早之前,更是与东厂情报共享。
太久远的江湖情报西厂可能没有。
但最近十年的天下情报,西厂还是很全面的,无论是江湖纷争,还是朝堂秘辛,亦或者是宫廷夜话,明里的大事,暗中的潮涌,如此种种,都有相关情报。
最重要的是,如今的西厂,有东厂的情报。
双方在相互调查。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魏安不想当一个瞎子。
因此他在西厂入职后,并没有急于建功……虽然这显得有些耸,好像是害怕躲起来一样。
但魏安是真心需要先全面了解这个世界,以及东西厂之间的准确局势,才好跨出自己搞事的第一步。
当然,西厂典册库并非魏安能随便看的地方,哪怕他是太监,是西厂管理层之一。
他是花了二百两黄金,给负责典册库的王公公。
王公公本名“王肃”,六十出头的年纪,领的是正三品掌事公公的职位,其乃是西厂提督冯道林的心腹之一,本身除了管理典册库以外,还是镇守西厂厂署的核心力量。
他是一名天字榜上有名的高手。
虽然排名不那么靠前,但一般的江湖一流高手,三五个加起来,都未必是他对手。
魏安来西厂后,就没见过厂.公冯道林,级别太低冯道林不会亲自来问话。
能见到级别最高的,就是王肃王公公了。
二百两黄金,能合两千两白银。
这要是放以前,未必能买通一个三品公公,可如今嘛,西厂的日子太不好过,油水也没以前多了。
魏安正看着情报。
身后突然吹起一股微不可觉的阴风,魏安身负强者之息,感觉得出是王公公又“飘”过来了,却装作不知。
“小安子。”沙哑中带着一丝尖细的声音在魏安背后响起。
“呦。”魏安好似被吓到了,回过身来松口气的模样,“王公公是您啊,走路都没个声响,吓死小的了……小的不知练功到何时,才能有公公您的本事。”
“你还年轻着呢,如今本事也是有的,若是勤奋些,将来未必比不得咱家。”王公公颇为慈眉善目。
魏安刚见他时他可不这样!
那叫一个阴森吓人!
哪怕是给了金子后,王公公也才是些许和善而以。
他现在能对魏安如此慈眉善目,只能说,魏安这半个月,马屁拍的好。
“小安子啊,这都半个月了,咱家是以需要信得过的人手,帮衬整理文书的名义,让你留在咱家这的,可你刚来西厂,若不办几件案子,等厂.公过问起来,咱家可保不了你。”王公公道。
他这是用话“点”魏安呢。
都已经半个月了,二百两黄金不可能让魏安一直躲在这不出去办差。
魏安也确实是得去办差了。
西厂属于特务机构,又处于与东厂的大竞争时期,目前西厂办案,每个太监都能以“监察”之名带一队人马,出去办案,抓人,审问,或者办其他能带来利益的事也行。
至于具体办什么案,怎么办,找谁,抓谁,并无定数。
甚至,仅仅是推测怀疑,就可以抓人过来拷打。
这是十分恐怖的权利。
也是阉党祸乱天下的根本。
西厂是有“绩效考核”的,任何一个应当外出办差的太监,如果不能做出点什么,会被厂.公冯道林亲自过问,然后死。
西厂前两年也不这样,可以懒散。
如今都是因为东厂倒逼形成了这种局面!不出去办差被西厂厂.公冯道林杀,出去办差被东厂安排的江湖人杀,所以说西厂如今是鬼门关,谁来谁死。
“公公您有心了,以后还望公公多多提点,小的不胜感激。”魏安阴柔一笑,上前拉住了王公公的手握了握。
顺便……把一个小布袋子放在了王公公手心。
金比银重的多,从体积和分量上,王公公就直接确认,里面至少是一百两黄金。
“你这孩子就是懂事。”王公公喜上眉梢,“咱家最近没白疼你,不过咱家倒是好奇了,你在宫里赌钱究竟赢了多少?”
在魏安第一次孝敬王公公后,王公公就问过魏安,哪里来的钱?不至于这么快就拿到了谁的孝敬吧?
魏安就说宫内养伤时候,赌钱赢的。
王公公自己很少回宫,却还真派人问过,确实是问到了魏安与人赌钱大赢的事。至于魏安究竟与多少人赌过,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赢了多少,根本就不可能查到。
太监赌钱这事儿太常见了,而宫内太监又多。
“也就几百两。”魏安随口一说。
“你呀,你要是想多在咱家这呆几天,也不是不行……”王肃公公便道。
“不了王公公,这是孝敬您的,您留着喝茶。”魏安却道,“小的已经定好了差事,今晚就动手。”
“呦,那感情好,不过咱家得多提醒你一句,别走露了风声,若是被东厂那边盯上了,可不容易走脱。”
“小的自会注意。”
“行,不错!以后啊你若是想查什么,尽管来咱家这。”王公公笑道。
“那就多谢公公您了。”魏安嘴角上翘。
他要的就是这个!以后自由进出典册库的权利!他这半个月在王公公身上下的本钱,算是没白费。
其实说起来,与王公公这半个月接触,魏安对他的印象是很不错的。
可能是因为是大高手又得镇守厂署的关系,王肃不出去办差,每天醒着的多数时间不是在喝茶就是在练功,身边也不是没说话的人,只不过都太熟了,早就没闲话说了。
这让王公公比其他弄权的大太监心思简单一些。
魏安甚至有时候感觉,这小老头有时候蛮寂寞的。
王公公先行离开了,留魏安一个人在二楼看情报。
他才下楼刚出了塔楼正门,便听到院门口吵闹声。
“你们敢拦我?滚滚滚!”
“这位姑姑,您别让小的们难办,这儿你真不能进。”
“是啊姑姑,您消消气。”
“魏安呢?你们让魏安滚出来。”
典册库门口。
进了西厂一路打听找过了的“白嫩小太监”,气的差点将凤懿公主的令牌摔在武德卫百户的脸上。
然而典册库这种地方,别说是她,就算凤懿公主亲自来了,也得是大太监点头,才会被放行。
这可是西厂的根基命脉。
呼!
几道残影在院中闪过,不到一个呼吸时间,王肃公公便出现在了门外,残影化为实体,吓人一跳。
“呦,是红凝姑娘,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王公公带着笑容道。
随着王肃的出现,陆红凝气势矮了一节,作为天字榜高手,王公公可不是一般角色,陆红凝却还是臭着脸道:“王公公,魏安呢,让他滚出来。”
“小安子——出来——”王肃回头,声音不高不低的,却使空气荡起波纹,瞬间扫过整个典册库。
魏安听到了。
王公公扭回头,翘着兰花指道:“呦红凝姑娘,别这么大火气嘛,不知我们小安子,怎么得罪姑娘了?”
“得罪我?他哪里是得罪我啊?殿下已经被他气的摔东西了!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耍殿下!”陆红凝掐腰道。
“啊?”王肃脸色一变。
他刚刚还想着,如果小安子是得罪了陆红凝,那他帮忙摆平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在大内深耕数十载,又是天字榜高手,这面子陆红凝肯定是会给的。
可这,魏安戏耍了凤懿公主?!!
那就……
“其实咱家跟魏安也不是很熟悉,他来西厂时日还不多,咱家这还有事,等魏安出来,红凝姑娘与他谈就是,咱家先去见厂.公了。”王肃公公说完拂尘一甩,扭身便走。
王公公并未走远,突然翻墙而过,化作残影三两下,竟绕了回去,以轻功飞身上典册库院中的塔楼顶上。
不好搀和,但还是得看看。
魏安出了塔楼。
院子大门开着,门外的陆红凝一眼看到了魏安,整个人都开始散发“老娘要撕了你”的吓人气息。
可她一点都不吓人,她才十五岁,长得还精致明媚,生起气来可可爱爱的。
“红凝姐。”魏安临近大门。
陆红凝突然窜起,闯入典册库院落,抬脚就是一记正踹,直奔魏安胸口。
本就天赋极高的陆红凝,又是那南福宫内天字榜老嬷嬷的关门弟子,十五岁的她,实力已经摸到了江湖一流的门槛。
“好身手,不愧是湘荷姐的弟子。”陆红凝乍一动手,塔楼顶上眺望着的王肃不仅仅不出来阻止,反而夸赞了起来。
看热闹不怕事大。
陆红凝太快。
一脚眼看将踹上,魏安身体突然后仰,双脚未动,人如同不倒翁一般绕了个半弧,躲开陆红凝这一脚。
魏安躲躲躲躲躲!
他没有陆红凝快,但他却匪夷所思的一次次夺过陆红凝的拳脚,那拳风一次次擦着魏安身体划过去,每次似乎都很惊险。
两人在院中闪转腾挪。
看似是离得极近的缠斗,实际上魏安飘忽灵动,一直是在躲开陆红凝的攻击。
他甚至将双手背在身后。
如此场面,刚开始看是惊险,可之后再看,就不对劲了。
虽然魏安不是故意戏耍谁,是因为打不过陆红凝才如此,但看起来,他就是在耍着陆红凝玩!陆红凝连他衣服边角都摸不到。
“你他娘的竟然还是一个高手!大骗子!”陆红凝咬牙娇叱。
塔楼上的王肃也是脸色变了又变,神情微妙。
“这小安子,深藏不露啊……这身法虽并非多玄妙,却胜在灵动全面,能练的如此扎实,还能对袭来招式有所预判,这份本事……你怎可能不知咱家到了你身后,小安子啊,你可真会哄人。”王肃呐呐自语。
啪!
突然一本书飞出,拍在了陆红凝脸上。
猝不及防。
陆红凝短促的“呀”了一声,捂着脸一下子跪坐在了地上,准确的说,是鸭子坐。
似乎是懵了,得缓缓。
刚向后飘滑了一丈的魏安一下停下,愣愣的有些尴尬。
“呃,我还以为你会接住。”
塔楼上王肃一脸“就特么离谱”的表情看魏安的背影,他也是服了魏安,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然后用融入本能的绝妙暗器手法甩人脸上。
还说以为对方接得住?你搁这儿幸灾乐祸呢?!
鬼才接得住。
陆红凝足足缓了十几息,这才慢慢放下手,缓缓抬头,用杀死人的眼神瞪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