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深处,南福宫主殿。
宽阔而空荡的大殿内,身着朱红色的大衫霞帔的娇美女子正在舞剑,神情严肃,纤腰如柳,剑光如影。
凤懿公主周灵芸,德光帝第五女,因是前皇后“文贤皇后”唯一的亲生女,自降生之日起,便极尽恩宠。
按照大乾王朝传承了三百多年的规矩,公主封号为两字,需避开大乾历代皇帝名讳,不可用擅用龙、皇、凤、乾等“尊字”。
若用“尊字”需皇帝特别加封,以示恩宠。
凤懿公主初封号为安乐公主,一岁后加封为“乾安公主”,三岁生母文贤皇后过世前夕,又被加封为凤懿公主。
如今大乾王朝算上已出嫁的,共有二十一位公主,其中有受过一次加封的公主有三位,二次加封的,只有凤懿公主一位。
她在乾禁宫皇女间是独一档的存在。
甚至诸多皇兄皇弟也远不及她在德光帝心里来的重要,能够真正说超过她地位的,除了当今太子,也就是哪位能够位列天字榜前列的三皇兄了。
“殿下。”换回留仙裙的陆红凝匆匆走入大殿。
凤懿公主扭腰一蹬,飞身而起,旋转到了陆红凝身边,一甩手,剑射了出去,直接插在了大殿一头兵器架上的剑鞘内。
“那魏安呢?”凤懿公主问,声音清脆动人,却不乏威严之感。
两人站到一起,陆红凝明显比凤懿公主矮了半头,也不如凤懿公主更有曲线。
两人都是十五岁,凤懿公主已经具备了女人该有的模样,陆红凝却像是一个小女孩。
“魏安他不来。”陆红凝道。
陆红凝没藏着掖着,也没添油加醋,就实话实说,却又没提自己鼻子流血的事,也不知是觉得丢人还是怎的。
她鼻子已经不再流血,回来后又重新梳洗打扮过才来见凤懿公主,已经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这小太监……”凤懿公主听完陆红凝说,竟又出现了一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若换成其他“正常的”皇族成员,派去的人被如此对待,还敢不来,几乎就等于不将皇族成员放在眼里,怕是会暴怒。
可凤懿公主嘛。
她向来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虽然魏安确实是让她感觉到了一丝不爽快,但她又很难想得出,魏安到底错在哪里了。
或者说……如果魏安的书写的姑且能看,会写,还亲手写,十五天写出一册来,这已经很快了,那他就完全没错。
可如果魏安写的不能看,那就是不会写,为了攀附而硬写,耽误时间,虽无触犯律例之事,却不将公主放在眼里,戏耍公主,那他就是全错了。
“书呢?”凤懿公主问。
陆红凝将书从袖中抽出,递给凤懿公主。
“天龙?”凤懿公主将书翻开,看到了扉页上的书名,又向后翻,草草的看了起来。
凤懿公主本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但当她翻看了三四页后,似乎就忘了身边的事,她拿着书下意识的踱步向大殿西侧,她不知不觉走到桌边坐下了,靠着桌,继续看,眼睛从未从书上挪开。
她第一次看这样的书。
行文是那样的简单,就仿佛人说话一样,无拗口之言,看起来不费脑子,内容却并非苍白空洞。
第一章一开始便是一场紧张刺激的厮杀较量。
直切故事本身,而并非像是凤懿公主之前看过的大多数小说那样,要在开始先交代大段大段的背景。
不引经据典胡扯有些有的没得。
剧情环环相扣,不断推进,引人入胜。
凤懿公主才看了十多页,心里不由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叹:“这他娘的才叫小说嘛!”
那些江湖文人写的都是什么狗屁玩意!
写故事就写故事,老胡扯什么废话!
凤懿公主甚至觉得那些江湖文人根本就不会写小说,写的那就不叫小说,根本没有摆脱写诗词文章的思维。
一个时辰后。
“殿下,该用膳了。”陆红凝将蜡烛挑亮了一些,再次催促道。
“嗯,你吃,你吃。”凤懿公主随口回道,一手托着书,一手翻页,看都不看陆红凝。
“奴婢吃过了。”陆红凝无奈道。
她与凤懿公主虽主仆有别,但情同姐妹,在南福宫没有客人的情况下,陆红凝是能与凤懿公主同桌用膳的。
半个时辰前凤懿公主就该用膳的,一群小宫女将晚膳送过来,摆上桌,凤懿公主是动都没动。
着了魔似的。
“你吃过就收了吧,本宫不饿。”凤懿公主说完就起身,眼睛依旧没离开书。
边走边看,从大殿西侧一直走到大殿东侧,东殿就是凤懿公主的寝殿。
凤懿公主推开门,进了寝宫,走到床榻前,她右手拿着书,目光看着,左手向一侧横着伸直了。
不动。
跟过来的陆红凝快走了两步,来到凤懿公主正前方,解开了她的衣裙,先将左袖褪下来。
凤懿公主将书递到左手,又伸平右手。
陆红凝将右袖也褪了下来,随即拎着了自动滑下来的大衫霞帔,拿去一旁挂好。
仅穿着亵衣的凤懿公主依旧看着书,下意识的走到床榻边扭身坐下,将鞋子蹬掉,将书翻页,继续看。
陆红凝拿着首饰盒走回来,坐着了凤懿公主身旁,与凤懿公主隔了一个身位。
凤懿公主一扭身,横躺在了榻边,枕在了陆红凝的腿上。
陆红凝摘掉了凤懿公主头顶上的金簪子、金步摇等奢华、耳环等奢华饰品,放入打开的首饰盒,又从首饰盒里拿出木梳,开始给凤懿公主梳头。
寝殿内除了梳头细微的声响,再就是每隔一段时间才响起的翻页声。
凤懿公主真的是入迷了。
陆红凝一边给凤懿公主梳头,一边忍不住瞥眼看书页上的内容,可她之前没看,书里谁是谁都搞不清楚,此刻自然看不出多少吸引人的地方。
而她本身对这类书是没兴趣的。
此刻她只是好奇一件事!
魏安到底写了什么玩意!能让公主殿下这样?!常伴凤懿公主身边的陆红凝可是了解,殿下以前看书从未这样过!
“殿下,真那么好看吗?”陆红凝忍不住问。
“嗯,好看,你别急,本宫看完了你再看。”凤懿公主随口回道。
“奴婢没……”陆红凝本想说“没急”,却及时收声,不想扫了凤懿公主的兴致。
她对书里的内容更好奇了!
到底写了什么啊?!
小说这东西真能好看吗?
******
就在凤懿公主正废寝忘食看《天龙》的同时。
西厂厂署深处,一个面积偏小四合院落。
此为魏安在西厂的住处,原本这种院落,是要三四个太监同住的,每人都有单独的房屋,但因为最近西厂死人死太狠的缘故,目前这院子,只有魏安一人住正房。
正房内,烛火通明。
“禀公公,现已查明东厂那边,将在今夜子时与‘萧无极’见面……”年过四旬的武德卫百户“董宇石”朝魏安躬身道。
武德卫……实际上西厂最初时的人手也是锦衣卫,大乾王朝禁军如今共有二十三卫,其中锦衣卫最强,足有近两万人。
当时无论是东厂也好,还是西厂也罢,中坚武装力量,都是从锦衣卫抽调的人手。
但随着东厂厂.公庞敬勃与西厂厂.公冯道林彻底翻脸,锦衣卫对西厂而言,变得不可用。
因为锦衣卫指挥使是庞敬勃的人。
因此冯道林除了通过招纳江湖人扩充人手外,还不得不从另一支禁军“武德卫”抽调人手。
而如今西厂的中坚武装力量,无论是武德卫还是江湖人,其实用的都是武德卫的名……江湖人入西厂,总是要有一个正式的官职的。
董宇石便是如此。
他乃江湖一流高手,原本是江湖帮派“霸剑帮”的帮主,声誉鼎盛时期,也会被江湖人尊称一声“董大侠”,可如今,霸剑帮已经五年覆灭,董宇石投了朝廷,成为朝廷鹰犬,被江湖人所唾弃。
会投靠东西厂的江湖人一般分三种。
要么是大奸大恶之人,要么是身负血海深仇需借朝廷的力量复仇,最后一种则是被胁迫。
董宇石属于第二种。
入西厂以来,可谓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说起来,董宇石这个百户,官职可是正六品,魏安则不过是正七品,董宇石却对魏安恭恭敬敬。
这与当今的阉党大势,与西厂的特殊性都有关。
严格来说,西厂的所有权利,都在厂.公冯道林一人之手,他若是倒了,西厂会瞬间覆灭,所有人是在给冯道林办事。
冯道林手下的太监们,在法理上的职权是监察,而并非带兵,类似于地方军里的“监军”。
魏安监察的对象就是董宇石。
董宇石才是那个真正带兵的人。
道理是如此,可从东厂传承过来的运作模式就是,百户得听太监的,千户得听更高级别太监的……东厂那套办事模式发展到今天,这已经彻底演变为了,就是太监在办案,其他人都是太监手底下的兵。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魏安刚入西厂那天,就确立了与百户董宇石的关系,之后魏安虽然一直没离开西厂,却在看了大量情报,有了想法后,派董宇石出去办了事。
董宇石手下有一百余武德卫精锐,间接能调动的番役、线人就更多了。
魏安也没让他办太难的事。
就是根据之前的线索,盯着东厂的接头人,看他们什么时候与“萧无极”碰面!
阴阳狂刀萧无极,断湖山庄庄主,江湖宗师!
这是一位曾杀穿天字榜的江湖狠人,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又于三年前突然现身,与魔教惨烈厮杀。
他的故事很曲折。
魏安是根据西厂已有情报知道,东厂似乎是找到了萧无极踪迹,并准备好了手段,打算将萧无极收于麾下。
东厂觉得他是个人才!
西厂也觉得他是个人才!
然而这差事,西厂内部一直没人敢揽,如今躲东厂还来不及呢,根本不敢与东厂当面抢人。
他还打算今夜就这么干!
据情报,萧无极有一个失踪三年的女儿,应当还活着!且种种线索都表明了,其人在中原。
“去准备吧。”魏安听完了董宇石的最后汇报后,抬抬手指道。
“卑职告退。”董宇石退去。
屋内仅剩下魏安一人,魏安走到了桌旁,千里寻踪符凭空出现在他手上,他将符箓放桌上,又拿起毛笔,沾沾墨,在符箓上写下:阴阳狂刀萧无极之女萧令荷。
写完。
拿起符箓,置于烛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