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醒了?”
方永康刚施完针,低头便看着见床上的人指头动了动,他一边研磨草药的手,也因此慢了下来。
“闺女,这眼伤,老头子我已经给你上了药,如今用的都是些草药,用不着几日,你便可视物。”
温長岭安静地点了点头,扶额坐直了身子,先前泛白的唇,此刻已恢复了些血色,
她不清楚,之前在那屋里是怎么晕的,明明前一秒还清晰地听见这位老先生和那个男子在对峙,可言语交替间,自己就没了意识。
是这位老先生吗?温長岭不解地抿唇。
方永康瞧见这女娃还自己坐起来,那颗老妈子心一下又上来了,“唉,不是老头子我说你,你说你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天天不待在家里等着嫁人跑出来干啥?”
温長岭不语。
“怎么的,说不得你,赌气还咬起嘴巴来了?”
方永康老脸一拉,凶神恶煞地恐吓道,“我给你说,我这医眼睛的药最见不得哭的,你要是把这眼睛哭没了,别怪我!”
温長岭:……
要不是白布掩盖住了温長岭的双眼,不然,方永康一定能读懂她现在不说话的缘由。
“你怎么不说话?好好的姑娘莫非哑巴了不成?”
方永康以为这孩子是被之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吓坏了,于是又赶紧补充道,“我给你说,老头子我是再世华佗,你哪里不舒服得告诉老夫我。”
温長岭被这本不属于她的热情弄得无所事从,立马起身,缓和语气轻声道:“老先生,我没事的,我这眼睛我清楚,不用宽慰我了,我现在,就是有点累,想休息。”
“什么叫你清楚?”方永康被这话弄了个糊涂,“我的医术是五服二海数一数二的,怎么到你这儿就我不行了?”
数一数二……温長岭嘴角微动着,她合计着前世今生,就没听说过,哪儿有位姓方的神医,要是当真如此,早就在她八岁前就见着了。
方永康见这闺女还是一副他在吹牛的样子,面子一下没挂住,掩饰地轻咳了咳嗓子,正经道,“老夫姓方,以永康二字为名。”
“闺女,我虽然接触像到病人不多,这辈子像你这样,双目被弄瞎的,我就遇到了两个,一个是十几年前比你年岁要大些的女子,一个就是你,你……”
十几年前,同样伤势的…女子!温長岭扶额的手一僵,腕间的木珠随着主人的身子轻颤起来。
“十几年前一样的伤势……”温長岭垂头嘟囔着,右手蜷缩着将木珠扣入了掌心。
“非也!你现在的伤比她可好多了,至少眼睛没烂,还有个完整的眼珠,医好的机会比她大多了!”
方永康笑眯眯转身,本想着已经安抚好了这女娃娃,结果定眼一看却被吓了一跳。
整根包扎眼部的白巾,大面积的都被血侵透了,床上的人哆嗦着,小脸恰白。
“闺女,你别吓唬老头子我啊!我年龄大了,经不起折腾的!”
温長岭只觉得眼眶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真相近在咫尺!
“方先生,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十、十三……”
方永康听到这话脸一下就垮了,左手扶住温長岭的身子,右手随即扣上她的手腕,一阵思量后,轻斥出了声,“荒唐,什么真不真,十三不十三!你再这么激动下去,你身体里的毒素只会害了你自己!”
“小小年纪,心火就如此之重!怪不得昏了两天才醒过来!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现在给我闭嘴,这辈子都被想再开口了!”
话,温長岭都一字不落的听进去了,她咬牙强硬地噎下了喉头的腥甜,深呼吸着。
昔日里,穿过木珠的红绳被她用力拉断,手腕处,包裹着的白布开始泛红。温長岭跪坐着,双手合十,手心中的木珠被她牢牢包裹其中。
“方老先生,我……”
必须得活着。
剩下的尾音因方永康的施针,全全哽在了她喉咙里。
方永康看着眼前这副情景,气得胡子都不摸了,指着那谁的鼻子就大骂,“还我?我什么我?!我看你是找死啊!!!”
……
“臭道姑!你想死?”
玄载清看着手握长刀的男人仍是没有挪步,她负剑而立,再次启唇道,“你有没有看到这么高的小孩。”
“什么小孩不小孩的,我们药店是来拿药的,不是来领小孩的,你别挡着大爷我的道!”
男人不耐烦地将刀尖抵上玄载清的肩头,熏黄的牙齿咧在外面一张一合,“听懂我的话没?道姑?!”
玄载清凝眉,转眼间,扬袖两指夹住刀尖,只听见“咔”的一声闷响,连及半边刀都碎成了几块。
男人猛得睁大了双眼,下巴差点惊得掉到了地上!
“妖、妖怪啊!!!”
玄载清看着软成一滩烂泥,仰坐在地上的男人,眼神都没再给一下,一张白符便贴在了他的额头。
“忆中穴,开。”
玄载清手做莲花状,食指一点眉心,男人大片片的记忆便如图画一般呈现在她眼前。
……回溯到几日前。
“松手。”温長岭软软绵绵的声音再次回响在玄载清耳边。
玄载清作法的两指不由自主地紧了几分。
“小娘子莫害羞,周爷我瞧你怕是也快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吧?”
男人呵呵低笑着,抓握住温長岭的手不安分的摩挲上了她的虎口,拇指正轻点着,“若是你嫁给我,今儿你帮对街药铺打听药方的事小爷我就不告诉衙门了,以后只要你伺候好了小爷我……嘿嘿,什么都好说!”
温長岭没有说话,可玄载清却看得出来,她对这种接触是何等的抵触,用恶心二字来形容,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当玄载清以为温長岭就这样要被欺负的时候,让她诧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温長岭冷眼抬臂,左肘干脆利落地直击男人门面,右手借着空隙,反手扣住了对方的小臂,小腿紧接着借力往木柜前一踹,男人半个身子就这样狼狈地停在了柜子上。
他的左手被温長岭扭成了圈,一把为开鞘的小刀,正死死地抵在男人的脖子上。
玄载清眼底闪过丝丝复杂的情绪,不明所以地将目光投向了地上的男人。
“刚才的话,大爷我没听清楚。”
温長岭脸上是病态的白,声音里的沙哑和软弱与现在这幅画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给爷再说一遍!”
……给爷再说一遍。
玄载清看着桌前的乾坤袋,脑里却不停重复着方才看到的种种,她抬手把握着茶杯,指腹不停摩挲着杯口,神色淡然。
而反观一旁的桃木剑正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把玄载清身前的那杯茶水,震出来才舒服似的。
【玄载清,你没想到吧,哈哈哈哈你的乖乖徒弟,路子这么野!】
【你还被骗个团团转?!没想到啊没想到!】
被封在原身里的凌烟笑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她丝毫不介意在这种时候吵笑这个臭道士,毕竟!这五服二海间能把玄载清骗得跟个白痴一样的,在她看来这是第一个。
【怎么不说话了?我知道你可以跟我心神交流,别哑巴了,你该不会觉得太羞愧难当,从此都不再开口了吧?】
“愚者见愚。”
玄载清皱眉,寡淡的撇下一句话后,就任由凌烟明嘲暗讽,再也不做理会。
画面后面的内容,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小人儿张牙舞爪地展示着自己的厉害,可最后却还是被人绑了去,就像她在玄门里养的那盆紫幽花,一遇到危险就会装凶,其实……只是为保护花心的脆弱。
玄载清握住桃木剑的手一紧,抬眸看向城外的烈阳,眼中的寒光乍现,逼得凌烟不得以地被迫停止了嚷嚷。
【玄,玄载清?】凌烟有些后悔了。
“作何?”
玄载清闻声,掐指卜算的动作停了下来,清冷的容貌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凌烟的问话,在她看来是一句死前遗言。
【你不会想灭了我吧?】凌烟剑身不受控制地抖了抖,紧张地噎了一唾沫。
“我要灭的不是你。”玄载清起身拿起乾坤袋,冷声道,“是他们。”
既然有人擅自给她的花松了土,那玄载清就得一一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