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忠城的街市是最热闹不过的了。
正街上,亭台楼阁间挂着不少照明的灯笼,来往的人熙熙攘攘,个个颜喜于面,不少店铺灰砖白线前挤满了人。
“闺女,怎么样,我万忠城的夜景,也算得上是一家独大了!”
方永康乐呵呵地站在木窗前指点着,时不时激动得将拐杖敲得哒哒作响。
温長岭的右眼已可以视物,闻言,她腆着笑,看向窗外的繁华。
“的确如此。”温長岭礼貌地点了点头,“不知,方老先生可否听过周广县?”
“那里的夜景,也是少有的独道。”
周广县?方永康一听这名字就来了劲,“你是说那个禁止种桃树的县?”
“老头子我二十年前去过,那个县的习俗当真是奇怪,不过风土人情甚好!我去的那年也是巧了奇了,正好赶上县官爷生辰,好多百姓还去寺庙给这位官爷祈福呢!”
温長岭瞳孔微缩,继续面露微笑,“那真是官民一家亲,不过,我怎么听我师父说,那官家最后还人被灭门了?这两袖清风的,莫不是挡了谁的道?”
“师父?闺女,你还有师父呢?”方永康抓住了关键词,转身摸着胡须,打量着温長岭,“你师父也去过周广县?”
温長岭乖巧的点了点头后,紧跟着又摇了摇头,“我的确有个师父,而且她很厉害!武艺超群,以一敌十不说,还见多识广!”
“不过,她貌似没去过周广县,我也是夜里无趣,求着她给我讲故事,她才说些老话给我听的。”
方永康看着温長岭一副崇拜的模样,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了,“你师父原来这么厉害,真是怪事了!怎么让你这个小家伙跑到我这儿来啦?”
露馅了。温長岭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她是真的不擅长吹嘘,像让玄载清给她讲故事这类事情,一想想玄载清那张脸,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是个道士,总要干些降妖伏魔的大事!我不喜欢鬼怪,所以才!”
方永康见状,忍俊不禁地摆手打停了温長岭的解释,笑得胡子都在颤抖,“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师父有多好了,这打架厉害不厉害我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我得承认,你师父,的确见多识广。”
温長岭意味不明将目光投向了方永康开始涣散的眼睛,嘴唇抿成了一条缝。
“那个县官姓温,名先常,是个有血有肉的好男儿,更是一个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说到这儿,方永康一抖衣袍坐了下来,眼神幽幽地盯着手中的拐杖,“只可惜,一身善缘却敌不过那点黑啊……十三年前被屠了个满门,实在是罪过。”
何来罪过?温長岭强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继而轻言细语道:“那……先生知道原因吗?我师父常教导我,善有善报,好人一生平安的。”
方永康轻晃了晃头,“我也为他惋惜,当初我落魄于街头,是这位温大人推荐我去王府当差,才让**子渐渐有了盼头。”
“说来回来,此事发生一年后,我便见到了白日里我给你提到的那个和你伤势一样的女子,眉目间与这温大人出奇的相似……”
何止相似……温長岭借着低头抿茶,掩下嘴角的苦笑。
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画面,如一把刻刀,在她心间划出条条沟壑。
那日,她奄奄一息地被人从密室里拖了出来,她本以为她可以去死了,终于可以不再受这非人的刑法,可这群贼子,却将她扔入了药池,温長岭亲耳听到为首的男人是如何说话的。
他说他要自己身不如死,要她亲眼看到自己的父亲是如何从土里,被人拖出来鞭尸的!
“先生是认为那个是温大人的女儿吗?”温長岭轻放下茶杯,眉眼一弯,“那个时候的方先生是不是像救我一样,也救了那位姐姐?!”
方永康一偏头便看见了一脸惊喜的温長岭,深深叹了一口气,“非也,我是被那帮人胁迫看病的,一路上听说的都是他们手腕强硬,再者,我一个郎中,拿什么救人?更何况,给那女孩看病的郎中,还不止我一个,少有都是七八个。”
七个。温長岭细细回忆着,轻舔唇瓣,茶的淡香冲击着她的味觉,按压着那股久违的苦涩。
她记得很清楚。
“不过,此事后,我就打听到了,温大人的女儿出事前就出嫁了,能够幸免于难,也算结了我一桩心事。”
话罢,温長岭便瞧见方永康笑着接过伙计递来的茶,喝了小半杯。
“温大人的女儿,还真是有惊无险,躲过了一劫,”温長岭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拎起水壶,将方永康茶杯的水又满上了,再次将话题绕了回去,起身,有些义愤填膺,“光天化日之下,那帮人还干这等强买卖,方老先生怎么不告上官府,参他们一本!
“要是我看清了他们的脸,定要他们不好过!”
方永康含笑,一脸和蔼地拍了拍温長岭的脑袋,“你这脾气这么横,也是你师父教的?”
“不是。”温長岭吃瘪地坐回了凳子上,“她比我沉得住气多了。”
不然,自己怎么这么久了都没从她那儿套出半点话来。
“方老先生多半不会跟我一样糊涂,”温長岭歪头,一脸苦恼中又带着些许不解,左眼的纱布也因为这一动作变得格外俏皮,“可是,他们胁迫你做事,你不会气愤吗?”
“没什么大不了,这世上被胁迫的事多了去了,老夫我也不差这一回,再说了,这个白鹿庄,与各方势力都有牵连,还是个平日不见踪影的门派,我一个老头上哪里申冤去。”
方永康站起身子,往外走了几步,左手轻放在了窗框上。
白鹿庄……温長岭僵在了原地,胸口处的那颗心,紧缩着,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牢牢握住。
她目光灼灼地紧跟着方永康挪动的身影,想要上前追问,可身体却像被人施法,定在了原地,容不得她动弹。
温長岭拽握住茶壶的指尖渐渐开始泛白。
“白鹿庄,怎么会起有人起这么奇怪的名字。”
竟……不是玄门。
温長岭想仰头尽可能的保持微笑,让她表现得没有那么在意。
“能取这个名字,莫不是一群道士?”
方永康满是一双皱纹的手,在转身的瞬间,交叠在了一起,浑浊的眼睛平和地看向温長岭,手中的茶壶,面色和蔼。
“闺女,茶杯里的水,要溢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