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族,可悲的灵族,一群自以为是的死剩种,但即便他们已是丧家之犬,仍能在群星之中苟活不知多少个万年。”
阿波斐斯的对那个异形种族的厌恶不加丝毫掩饰,但盖瑞尔分明从中察觉到了一丝别样的情感,他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想,因为那过于大逆不道。
对一个人类至上主义者而言。
阿波斐斯看穿了盖瑞尔的犹豫,他狞笑着继续说道:“你猜的没错,我的兄弟。”
“我羡慕灵族,或者说,嫉妒。我嫉妒那群幸运的混蛋得以继承如此珍贵的遗产,而人类不曾拥有此等幸运。”
“...可那是异形的造物啊!”
盖瑞尔因震惊沉默了片刻,而后本能的高声呼呵道。
他的思维一时间有些混乱,这个狂热的纯洁派神甫无法接受他的兄弟那令人不安的异务倾向。
铁臂向前探出,像是要扼住铸造总监的咽喉,但最后,盖瑞尔的手臂无力垂下,一同垂下的是他的头颅。
比起这毫无意义的泄愤,作为机械司殿的他显然有更好的办法阻止这种异端行径。
“我不可能接受你的异端邪说。”
“我正在说服你,所以别说什么不可能。”
阿波斐斯平静的看着盖瑞尔。
“嫉妒,嫉妒难道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吗?”
铸造总监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盖瑞尔知道那不是。
“嫉妒是我们进步的源动力,我们嫉妒钢铁的坚韧远胜血肉,于是我们将钢铁铸为血肉,我们嫉妒硅素的纯净与不朽,于是我们用硅素升华人类那脆弱的神经,我们嫉妒太阳那不朽的光和热,于是我们用太阳取代心脏以榨取铸造与毁灭的力量。”
盖瑞尔感觉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阿波斐斯猩红的双眼中闪烁着光芒,他在邀请自己的兄弟踏入一段大逆不道的征途。
“我嫉妒艾尔达里的丰厚遗产,嫉妒他们无需直面至高天的狂风暴雨便可于星海间穿梭,我内心的渴望也不是臣服于那些傲慢遗嗣的智慧以祈求分享那荣光的碎片,而是把它们杀光,将网道用于人类的伟大事业!”
“这就是我们在乌西里安第一次对抗科摩罗的恶棍时我内心的想法,不仅仅是愤怒与憎恨。”
阿波斐斯看着还是有些抗拒的盖瑞尔,冷笑着说继续道:“你猜猜你的欧姆尼赛亚在干什么?你猜猜莫拉维克到底是何人,他又是出于何等目的写出你诵读了千万遍的圣典,《机械运动学原理》的?”
“你是说?!不,你个满嘴谎言的骗子,你休想再次亵渎万机之神!”
盖瑞尔感觉自己源力回路因强烈的情感而刺痛,愤怒取代了一切,只为掩盖潜藏于其下的惶恐,他自己也没能察觉到的动摇。
“你的欧姆尼赛亚就是莫拉维克本人,莫拉维克不过是祂的又一个谎言。
“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语吗?”
阿波斐斯耸了耸肩,脸上满是莫名的神情。
“汝斥我疯癫,吾不知汝何德何能,敢妄言明断昏奸。”盖瑞尔认出了他目光中闪烁着的名为‘怜悯’的东西,这令他更加愤怒与不安。
“你自有答案,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是的,他早有猜测,而他兄弟的言行将未知的可能坍缩为了一个令他混乱的答案。
盖瑞尔感到愤怒,逻辑回路像是被滚烫的液态合金灌注了一般沸腾着。
他唤醒了心脏附近的一支注射器,随着镇静剂流入人造血管,那种令人头昏的灼热愤怒渐渐冷却。
愤怒源自无能,盖瑞尔默念着先贤的教诲,紊乱的思绪渐渐恢复宁静。
他直视着阿波斐斯的双眼,郑重开口道:“因为傲慢而百无禁忌,最终,人类自无限荣光之中陨落,这便是我们存在的意义,那些戒律与禁忌背后是多少个世界的灭亡。”
“憎恨并警惕异形,那是一个伟大世代的挽歌中的第一句。”
“知识是无罪的。”
阿波斐斯冷漠的说道,无悲无喜,像是一台扩音器在诵读代码一般。
“但它被用于所作的事可以是!”盖瑞尔的声音陡然增强,他怒视着阿波斐斯,像是要刺破包裹着铸造总监身躯的那轮虚假金光。
“‘知识是无罪的’?‘知识是无罪的’?!阿波斐斯,你这不得好死的人渣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你忘了你都干过些什么吗?!”
有些知识是有罪的,无垠的知识海洋深处蛰伏着无数不该被知晓的东西,当一个狂妄的求知者意识到这一点时,早有万亿生灵化为其愚蠢行径的注脚,在那些已知的,未知的,被记录的,被抹去的所有故事中都是如此。
而他们都曾是类似故事中的愚者,也都因为各自的狂妄失去了不愿被提起的珍宝。
被时光磨去了闪耀银光的贤者之斧如同崛起自洋面的风暴般呼啸着斩向天空,骤然收紧的电子肌肉拉扯出一轮凶险攻势,若无格挡,斧刃会把那个金色的神像劈为两段。
伴随着一阵实体宇宙中几乎不可能达到的刺目白光,电子被瞬间过载的盖瑞尔几乎在同一时刻听到了犹如撼地炮弹爆炸一般的巨大声响,他的战斧被什么挡了下来。
无坚不摧的分解立场正常运转着,时间无法摧残着机械的伟力,它依旧能斩落泰坦的头颅,盖瑞尔甚至能听到那个和他一样古老的机魂在狂呼酣战,但无名的贤者之斧就是无法再进一步。
电子义眼在一秒内完成了自我修复,盖瑞尔望向身前,只一只手按在了斧刃之上,幽绿与血红角力着,犹如同极的磁铁一般。
不,那不是安装在手掌中的分解立场!盖瑞尔一遍又一遍的分析着,确认着,他的思维在惊恐与茫然中一遍又一遍的轮回,他想要打破逻辑协议上的那个悖论节点,他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推到那座骨牌搭起的金字塔,但他没有伸出那根手指的理智了。
那是,那是...
“网道必须被建立。”
施加于斧刃上的巨力瞬间打破了脆弱的平衡,之前的势均力敌不过是祂的计算,阿波斐斯平静的开口,像是在陈述事实。
盖瑞尔高吼着毫无意义的杂音,隐藏在锈红色下的每一寸杀机锋芒毕露。
“网道必须被建立。”
自呼吸格栅中刺出的暗杀毒晶在半空被另一块晶体击碎,这一次盖瑞尔看清楚了,那块晶体是伴随着一整幽绿色的光芒自虚无中诞生的。
“网道必须被建立。”
静滞炸弹起爆的前一刻,迥然于其的时空涟漪抵消了那玩弄现世的伟力。
盖瑞尔一次次的用万机神赐福的杀戮智慧进攻,而后一次次的被同样的智慧所抵消。
就像是子集在对抗全集一般。
机械本灵,万机之神...
机械本灵,万机之神...
机械本灵!万机之神!!!
“为什么...”
苍老的贤者拄着战斧,若非切下了泪腺,他早已热泪盈眶,若非舍弃了软弱,他早已陷入疯狂。
他的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万机之神...
他该怎么做?一个虔诚的信徒该怎么做?
“网道是被诅咒的知识...”
不在挺拔的身躯佝偻了下来,理应如此,他已经很老了。
“不是没有人尝试过破解网道的奥秘,在过去的五千年里有多少万机神的信徒曾尝试破解网道的奥秘...”
盖瑞尔只是在说,他已经没有辩驳的心力与勇气了,荒诞的现世击垮了他,也许是暂时的,也许是永远的。
“我当然知道,”阿波斐斯长出一口气,他感到悲伤,如果有任何其他的可能他都不想将如此残酷的责任强加于自己的兄弟肩上,但他已别无选择。
“更何况我面前就站着那些伟大的先驱者中的一员,就我所知他是离成功最近的那一个。”
盖瑞尔的独眼中闪烁过一缕光芒,而后迅速暗淡下去,他冷笑着问道:“这是一个巧合?”
“你不是万机神虔诚的信徒吗?”
阿波斐斯望向了远方,盖瑞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得苍凉的地平线。
他的思维乘着以太之风越过了大地的桎梏,在那个方向上唯一一个值得称道的事物便是一座绵延至苍穹的山峰,这颗可悲的类地行星上的最高峰。
不,这个走势,这个纹路,等一等,等一等...
盖瑞尔麻木的将他看见的图案和技艺中那副瑰丽的画作比对着,随着每一处曲线的吻合,答案已然明了。
为什么这座山峰和那座已被移平的山峰如此相像?
“祂,祂?!可,可祂不是!”
“高贵的人类并不侍奉机器,我的兄长!”阿波斐斯将他颤抖的兄弟拥入怀抱,经管那对精金雕琢出的臂膀是冰冷的。
“无论如何辩解,将那残酷的本质裹上何等华丽的装饰,事实便是,人类奴役着机器,而我们,自诩为机神子民的我们用莫名其妙的仪式将奴役美化为供奉...”
“可这真的是供奉吗?你可见过有哪个主人戕害着自己的肌体辛勤劳作,而他的仆人在一旁絮絮叨叨一些愚蠢的话语?为生病的奴隶疗伤,是因为博爱还是期望榨取更多的产出?
“火山炮的寿命是一百发,每一门出厂的火山炮都需要两千四百四十六道祝福,我们跪拜,膏油,焚香祈祷,将它们的生命当做我们的。”
“然而当仇敌踏入我们的国,那神圣的火山炮就会在机魂的凄惨哀嚎中喷发至烧熔,你别告诉我你听不出来那机魂的惨叫!阿顿的至高督军!”
阿波斐斯几乎是怒吼着,随着那吼声,过去的数个千年里那些早已被察觉到的异象袭入盖瑞尔的脑海。
我以无上的热情爱着诸多机械。
你不过是在用伪善欺骗自己。
我每一次祷告,每一重仪式从未逾矩。
你用花言巧语欺骗机械献出了无机的生命。
我爱护它们更胜于自己!
在你的煅炉中,破碎的机器和死去的奴工一样多。
我是万机神最虔诚的信徒!
阿波斐斯笑了,那是一个冰冷微笑,他将盖瑞尔拥入怀中,伏下身躯,在他的耳畔轻声说道:
“亲爱的兄长,如果你真的那么虔诚,真的想对万机神下跪....”
“你为什么不跪拜我呢?”
盖瑞尔剧烈的喘息着,他想要呵斥,想要反驳,但一个又一个悖论将他缜密的思绪破碎为一段又一段废码。
神是个谎言...
不,神是存在的...
祂不是神...
不,祂也是神...
在混乱的思绪中,唯一一重清晰的话语便是籍由听觉送入处理器的,阿波斐斯的陈述。
“网道必须被建立,而后牢牢控制于人类之手。”
“...那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奇迹。”
盖瑞尔梦呓一般的喃喃自语到,在撕扯中他的灵魂暗淡了下去,但就像回火的刀刃那般,在锻打与淬炼中那块包钢正在变得坚韧。
“那是一个建立于数千万年之前的伟大工程,以群星为基,命运为骨,阿波斐斯,我姑且称你为阿波斐斯吧,你让我如何相信你能将之建立?”
疲惫与虚弱无法掩盖,他在强打起精神,阿波斐斯不知道如今的盖瑞尔还能撑多久。
“我就是阿波斐斯,拉美西斯的门徒,托勒密的子嗣与继业者,你的兄弟,这一点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否定。”
阿波斐斯扶起盖瑞尔的战斧,将之至于自己的脖颈之前,他不再用一丝力气去阻止,有一个瞬间盖瑞尔的眼中闪烁过疯狂,那斧刃颤抖,却最终没能切进去。
“令网道建立是我的责任,我以托勒密的名字向你许诺我不会失败。在这件事情上你什么都不要做,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是我死在你面前,也请你不要干涉。”
“只要你别做出和马格努斯一样愚蠢的举措,新的网道就会被建立。在这一切结束之后,你只要用十分之一于今日的责任与智慧维护即将诞生的它,人类的霸权便可千秋万代,我等便可死而无憾。”
盖瑞尔感觉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句话。
“等这些破事结束,我会为你抄录一份与网道有关的知识,你看的时候小心点,别把自己的动力炉气炸就好。”阿波斐斯讲了句俏皮话调节气氛,属于铸造总监和机械司殿的正事画上了一个脆弱的休止符。
“现在,短暂的忘记那些该死的事情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哦?这座残破的聚集点还有什么能称得上好地方的地方吗?”
盖瑞尔的兴质并不怎么高,但他知道自己需要放松一下,纠结于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是愚蠢的,尽管阿波斐斯嘴里的好地方大多数时候也意味着愚蠢,不过最起码那样的愚蠢不太需要动脑子。
而且大多数时候也确实能找到乐子,对那群愚蠢的凡人而言阿波斐斯在享乐方面的盛名可能比他的武德和博学传播的更广。
比如说让太阳辅助军感恩戴德的疗养机构特供机仆,被整个日光舰队将校们一致称赞的特供机仆,大幅度提升太阳星域深空监测站工作热情的特供机仆,以及能让几百个工业世界自愿提升一级税收等级的特供机仆。
“当然,在遥远的古代,有一句谚语‘即便是太空废船也能从中回收一点五公斤的精金锚钉’,这座小破城里还是有一些好东西的。”
盖瑞尔颇为唏嘘的叹了一口气,“我记得你承诺这座城市将交给孩子们肆意索取三日。”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陪我走到这的小鬼们一群没有梦想的蠢货,如果安提和埃中的任何一个人在这里,我也不需要拜托你来干这些糟心事了——这群‘机械神甫’们只能算是合格的工具,他们之中基本没有能成长为我的继业者的人,这群家伙只会在垃圾堆里翻一翻被砸碎的废铁,或者瞎寻思一些毫无意义甚至都称不上美观的仪式,你指望去规划人类的辉煌伟业还不如指望欧格林里出一个能铸造出一柄精工爆燃枪的大匠师。”
“你侮辱了机械神教五千年的历史。”
盖瑞尔幽幽的说道,但这位老贤者的心态貌似发生了一些变化,过去的他不可能这么平静。
“好吧我道歉。”
不能说心不在焉,只能说毫无诚意。
“那你得到的宝贝是什么?”
“盖瑞尔,我的兄弟,你记不记得导师曾说过这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是什么?”
“人。”
盖瑞尔毫不犹豫的回答道,那是托勒密给年幼的他们上的第一堂课上最重要的内容。
阿波斐斯耸了耸肩,他觉得自己的兄弟应该理解了。
“你收拢了聚居点中的亚人类难民?”盖瑞尔在思维空间中瞄了一眼,城中的混乱显然还没有得到控制。
至少没有得到全面的控制。
盖瑞尔打量着那块被上百位同僚把守的城区若有所思。
“七到十八岁的少年和少女,受过最基本的教育,饥寒交迫,瑟瑟发抖,他们中的大部分穿着漂亮的小礼服缩在墙角哭鼻子,小部分有勇气的也像是飞虫一般瞎晃悠,虽然他们的形体上有些许瑕疵,不过这已经是最接近人类的亚人,没多少区别,至少用起来的话是这样的。”
盖瑞尔像看垃圾一样看着阿波斐斯。
尊贵的铸造总监一边搓着下巴一边装作神情严肃的思考着,从他那不时颤抖的面部来看,盖瑞尔的蔑视并非毫无成效。
“啧,你看我干吗,我是说用来做机仆!”
“哦,原来是用来机仆呀。”
盖瑞尔的脸上毫无表情。
“是呀,当然是用来做机仆,”阿波斐斯趾高气扬的说道,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的盯着盖瑞尔。
“你以为呢?”
“嗨,我以为是用来做宠物的呢。”
两个老不死的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您先挑?
玩儿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