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格雄伟的男性就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不怒自威的神情让第一次与他见面的我不由得心生几分胆怯。虽然说这个男人是自己闺蜜的父亲,但就凭他给人那仿佛黑道人士一样的第一印象,即使对方此时并没有流露出像样的敌意,仅仅是这抬高八度的声音就足以激起他人紧张的心情了。
“是、是啊,我就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谨慎回答的话音刚落,就看到面前的男人眉头明显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猛然间怒容满面的他声音都变得不客气了起来:
“跟别人打架还害的我女儿也被卷入进去的那个女生就是你吗?”
气氛一下子在男人坚毅脸庞下所展露出来的阴沉怒气之中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那是与平安夜那天我在面对妄图对自己下狠手的不良集团时所感受到的威胁感不同的、另一种可以称之为恐惧的感觉。
但是,男人话语中所传达出来的信息我却无法苟同。
“你说的不对。不是我要跟人打架,而是她们先动的手。思琪只是要帮我才——”
“也就是说这件事一开始跟我的女儿没有关系,你是这个意思吗。”
像是完全不在乎我的解释一般,李思琪的父亲直接打断了我的话语。横眉竖目间那副模样似乎是想要跟我吵架一样。这种与医院安静环境格格不入的激烈气场似乎都波及到了外面的走廊上,我的眼角余光都注意到有其他路过的病人对此投来了诧异的视线。
但是这个从外表上看就不像是会在意周遭人目光的男人无视了这一切,只是皱着眉头用仿佛能刺穿人心灵的视线一般紧盯着我。
“爸!你在说什么啊,这件事又不是欣怡的错——”
“你给我闭嘴!”
这一次他甚至粗暴地直接打断了自己女儿的话,接着房间深处传来了另一道安慰的女性声音。
——好啦女儿啊,你就别再惹你爸生气了。
——妈,可这件事真的不是欣怡的错嘛…
思琪被自己父亲吼了仍然在为我说话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彼岸传来一样悠扬地飘进了我的耳朵里,替早已经对脱离了掌控的局面而感到一头雾水的我送来了些许慰藉。
但那男人的声音再一次为我兜头浇下了一盆冷水。
“明明还是身处义务教育阶段的初中生却去跟坏学生打架,你是出于什么理由做这种事我完全不感兴趣。可我只知道,正是因为我女儿是你的朋友,你才会将她卷进了你自己的纠纷之中!”
是这个男人的狭隘与偏激促成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苛责。
“事情不是你说的这样!当时是我被对方无理取闹地围攻在先,思琪是偶然撞见才来帮我的!”
“我女儿之前曾经好几次对我提起你。在她的描述中你是一个成绩又好人也十分乖巧的学生。如果不是现在发生这种事情我怎么样都不会想到,就是一个如此让她信赖的朋友竟然让她落到了现在骨折卧床的地步!”
思琪的父亲真的动怒了,这一点无需多言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出来。
可我也是一样。
我可以接受被别人指责,但绝对无法容忍不给人以辩解余地的横加污蔑。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平白无故遭到他人的记恨啊!难道被打在先都是我的错吗?”
虽然我其实知道这个原因的所在,但即使将这一点也摊牌的话,我的逻辑也没有问题。
但,这个男人似乎根本没有将我的辩解听进去。
“我说过我不在乎你的说辞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的女儿根本就不可能扯上这样的事情。”
——这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在乎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自己的女儿是不是受到了委屈。
虽然我也一样,我也无时无刻不记挂着思琪的伤痛,但我和这个目中无人的男人不一样,他的“在乎”和我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也很抱歉啊!我也觉得自己对不起思琪啊。但并不是我想要打架的啊,我也受伤了啊,你要怪为什么不去怪那些真的对思琪动手了的人啊!”
“那些人我自然也会找她们去算账。但是,你说你也受伤了是吗——”
突然间,男人的手臂猛地伸向一旁撑在了打开的房门上,门撞到墙壁的声音让我心头一紧。
“那你知道我女儿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吗!”
“这…”
在我还没有理解他这话到底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之后,怒发冲冠的男人开口了:
“你肯定也知道我女儿是篮球队的体育生,那我现在告诉你:她原本要加入本市的集训队备战今年春季的一场重要比赛。而医生已经告诉了我,我女儿的伤势在半年内都不可能再做剧烈运动。所以说,她彻底与那场事关重大的比赛无缘了。”
“什、什么…”
篮球队、每天持续到很晚的训练、比赛,这些词语在我脑海中机械般的串联了起来,令我发现了这个如今被闺蜜父亲狠狠甩在自己脸上、但之前都从未上心过的事实。
“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
“我女儿的教练一直说她是个好苗子,凭她的实力肯定可以在省级的比赛里拿到名次,这样就可以获得体育特长生降分录取的资格,很容易在将来进入最好的高中。
可是,现在,这一切已经化为泡影了。不能再参加这个比赛就意味着这个机会已经不存在了,也就是说我女儿之前为此而付出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一句句话如同一把把尖刀扎进了我的心脏,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明白了闺蜜父亲如此发怒的理由,以及这份怒火之中所蕴含的千钧重量。
“听她说你是个好学生吧,你拥有着能够只靠文化课成绩就能进入一流高中的余裕,所以肯定不会理解身为你朋友的我女儿她为了同样的目标而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吧!而现在,这份努力,最终却毁在了你的手里!”
…
准备好的蛋糕盒从已经毫无血色的冰冷手掌中滑落掉在地上,透过透明的塑料盒看去,华美的奶油层也直接倒扣在了盒壁上,毁容得十分彻底。
…
我记不清那之后思琪的父亲是不是还说了其他的话,更不记得自己最后到底是怎么离开的医院。在那如同被毁掉的蛋糕奶油一般浑浑噩噩的脑袋之中,只是留声机一般反复回响着记忆中唯一刻骨铭心的思琪那已经带上了哭声的喊叫。
“爸!那不是欣怡的错!不许你这样说她…”
她究竟是为我受到的不公正、还是为自己那已经不复存在的梦想而哭泣呢。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哪怕是稍微猜测一下。我只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心中有一个非常珍贵的部分断裂破碎,从自己的掌中溜走,掉进了心房下方最深处黑暗的空洞之中。
…
自那次探望之后,思琪仍然是一直没有在学校露面过。
寒假也在麻木空虚的时间流逝间一文不值地过去了。在下半学期开学之后,某个仍然不见思琪身影的春日的课间。
“那个,欣怡同学,可以打扰一下吗?”
以交叠的双臂为枕头趴在课桌上昏沉度日的我听到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是晓妍,那个跟我不怎么熟的课代表。
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对除了思琪之外的人没有多少兴趣了,更遑论她已然不在的当下。
“有什么事吗?”
“请问,你知道思琪的现状吗。”
双手紧张地叠在身前,像是对跟我搭话抱有一定抵触的样子。
“啊,说起来,你也是思琪的朋友吧。”
“是、是的。自从她出事后就没法联系上她,所以才想打听一下她的近况。”
这家伙那副目光左右游离不敢看我的神情,简直就像是把“因为其他人都不知道所以没办法才来问你了”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不好意思,那之后我也只见过她一次,但也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了。”
“是、是这样啊…”
晓妍露出沮丧的神色,但她好像还不打算就此结束谈话。在欲言又止一般踌躇了一会儿后,她下定决心似的开口了:
“其实…我今天在办公室帮忙时,无意间听到几个老师聊起思琪的事。”
“哦?老师都说了什么。”
“老师们说,思琪好像…要转学了。”
“你说什么!”
我下意识地破口喊了出来。停顿一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激动得猛然起身连椅子撞开好远,发出的响声引得班级里同学的视线都聚焦了过来。
但我此时可没有心思顾及他人的想法。
“为什么她好好地要转学?”
晓妍带着一副被吓得有些茫然的样子结巴着回答道:
“听、听她们说,是思琪的父亲觉得在这所学校读书没法让思琪在中考中考入一流的高中,所以将她转学到了升学率更高的学校中去了…”
——居然,会是这样滑稽的结果吗…
虽然我在听到晓妍说明后的一瞬间就理解了这句话的真实性。但这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理由却无法令我接受。
原本以为,也许我和思琪就算要分开也要等到中考结束升入高中之后吧,但现在现实居然以这样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发展提前将她从我身边夺走了。
…
后来我又听说,那个将思琪从楼梯上推搡下去的罪魁祸首收到了学校勒令停学的处分。好像是因为思琪作为本校校队的一大排面出了这样的意外让校方也十分重视,才刻意调出了事发当晚的监控查清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而身为主谋的刘莹也没有再在班级里露面了。不过我并没有听说她也受到了停学处分。
也许,这就是思琪父亲所说的“我会找她们算账”的结果吗。
我并不清楚,也没有兴趣去打探了。
那时的我,只清晰地通过这阵内心深处的痛楚明白了一个事实:
——和思琪一起度过美好初中三年时光的梦境,就这样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