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凌烟疑惑地将目光投向玄载清,似乎眼前的黑纱布并未起到任何遮挡的作用,仅次于玩物。
“温長岭的事,我自有我的道理。”
玄载清捻指上前,扬手抚上木桌,道袖微垂,一时间被朱红色染透了袖口,成了这青袍上少有的污浊。
“你可知这是何物?”
凌烟闻言,敷衍地瞟了一眼玄载清手下脏兮兮的木桌,嘴角小弧度地扯动着,此时,她心里只觉得这个女人不仅听不懂自己的话,还时常神志不清,人鬼不分。
一个女鬼,该知道些什么?
凌烟不屑地轻呲,偏头不语。
玄载清像是没察觉到对方的神情一般,仍是单手摸索着那张‘红’木桌,继而启唇道:“此乃黑狗血,是道家专克至阴至妖之物。”
“而方桌泼血,则为抓鬼锁魂之术。”
抓鬼锁魂?凌烟玩闹的心,沉了沉,意味不明地将目光转向自己的手掌。
之前被黄符擦拭过的血迹,斑驳地停留在这儿,没有丝毫的排斥,像只是一处不起眼的泥渍,除了有些许碍眼之外,再无其他作用。
“黄符、狗血皆为鬼祟所惧,而你却可以完好无损。”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谁。”
玄载清凌眉,破指捻符叩在了木桌之上,鲜血与暗红色相交叠,指若游龙,飞速地划弄着,只见待到血迹干涸之时,便跃身一个侧翻,右手紧接着向后一挥,几道通透着红光的箭束便直直地冲向凌烟。
大惊之余,凌烟也来不及躲闪了,抬手只想抓握住那透着凶光的箭束,好博得一线生机,可却不想这红光闪烁着消失在了眼前,越出掌心,从她的胸膛处直愣愣地射入了树林。
“玄门虽败,道术却不竟然。”玄载清按奈住喉头的腥甜,看向错愕又狼狈的凌烟,眉梢轻颤,“ 可师姐你,为何却想不起来?”
劫后余生的凌烟复杂地看向斜前方负手而立的道人,女人墨发如瀑,一双凤眸却死死地盯着自己,薄唇微张,‘师姐’二字更是轻得不像话,目光如炬,灼得她连转移了视线,这也便让凌烟注意到了玄载清血色全无的唇。
眼前这个人逆光而立,清冷的容貌上,仍是凌烟看不懂的神色,她只是安静的站着,像一棵背阳而生的树,独立于世间,不受任何人的约束。
月牙下,道袍勾勒出玄载清单薄的身影,昔日里,稳稳插在那莲花冠上的白色玉簪,此时此刻,却隐约透着怪异的光亮。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紧接着在凌烟脑内一闪而过,待她真正意识到,努力去回忆时,却怎么也抓不住了……
师姐?
哪来什么师姐?
道家和鬼祟向来势不两力,更不要说她一个桃木鬼是玄载清的师姐了!凌烟的眉头不由皱成川字。
凌烟:自己不怕道家那些东西儿,难道不是因为她是个很厉害的鬼吗?
……
另一边,温長岭。
昏暗的马车里,一股股刺鼻的异味萦绕在温長岭鼻息间,迟迟不肯退去,迫使着她缓缓睁开眼了。
这是在哪里……温長岭头晕眼花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正欲伸手捂住口鼻,却不料双手皆被麻绳牢牢捆在身后,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他娘的,立什么牌坊!还敢打老子,不想活了。”
药房内的男人龇牙咧嘴地捂住腹部,恶狠狠地接过身旁人递来的木棍,向温長岭背部又是重重一击。
回忆到此为止,温長岭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本想着保持冷静,不想却被刺激的气味呛得干咳起来。
她被绑了,原因是因为揍了那登徒子。温長岭歪头将呛出的泪水蹭到衣领上,思索之余,抬眸便猛然撞向身侧的木板。
“咚──”
马车外,正在打哈欠的男人被这动静吓了一哆嗦。
“喂,你听见没?马车动了。”名为王六的男人抬肘就推搡了一下身旁的李四,沉声道。
“老子又没聋,别瞎嚷嚷,大半夜的不想赶路了?”李四不耐烦的拉停了马车,摸向身后,“你,快点下去瞧瞧,要是让这车厢里的人醒了,就再给她们几箭,安分后就不会乱折腾了。”
王六接过李四递来的迷魂箭,吞噎着,“不是,你说咋们干这行的,以后得下地狱不?”
“啥啥地狱不地狱的,人都没当好,就想着当鬼了。”
“拿过来吧你。”李四烦躁地看着磨磨蹭蹭的王六,伸手便夺回了迷魂箭,补充道,“上头要是等急了,明天你我就等着让家里人给我们收尸吧!”
话罢,他便快步流星的走到了车厢后,掏出腰间别着的好几把青铜钥匙,对着铁锁就是一阵掰弄。
温長岭听见这细细碎碎的捣动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奈何喉咙被人的臂膀死死圈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不想挨箭就别动。”
沙哑的嗓音带着细微的呼气声,近在咫尺,温長岭不经倒吸了一口凉气,十指下意识握成了拳。
‘呲啦’
木厢门开了。温長岭半眯着眼,屏住了呼吸。
月光趁着缝隙射入了车厢里,这也让温長岭看清了厢内的情形──七八个女子歪歪扭扭地倒伏着,个个面露着诡异的微笑,要不是双手皆是捆着的,温長岭还真以为活见鬼了。
“难道是车轱辘碰上石头了?”李四不解地挠了挠头,收手将迷魂箭别在了身后,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厢内的女人们,在确保无疑后才迷惑的缓缓关上了门。
“你是何人?又为何知道那男人下一步的动作?”
待马车又重新恢复颠簸后,温長岭才屈膝低声询问起来,声如细蚊,却没有丝毫恐慌的意味。
她尽可能的放轻声音,在这漆黑安静的车厢里,警觉地感受着周遭的动静,温長岭并不想惹得那男人再来回一趟,亦或者再被人掌控。
环境幽暗,她虽看不清女人的相貌,但方才与对方的近距离接触后,依这人骨像来看,年龄是个不过二十的女子,但,倘若……是敌非友,依自己现在这个身体情况与之硬碰硬,不一定能将这女人制服的。
除非……有家伙。温長岭的眼睛眯成了针芒状,背在身后的手不由摸索起来。
“别管我是谁,呵,你只需要知道自己快要死到临头了,就行了。”女人沙哑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车厢内,与温長岭方才的小心翼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長岭没有接话,眉头却在蹙起,她思索着女人话里的意思和先前的提醒,这才察觉到这个女人是在向自己展示着,她对这车里车外异常的熟悉……
的确不是被绑来的。
倒像个细作。
“我……小女子,的确不知,”温長岭抬眸看向女人,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姑娘能否如实相告隐情?”
女人闻言,意味不明地睹了一眼正对面一脸严肃的人,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放在往日,谁人不是听到她一句“死到临头”就吓得哇哇大哭,比眼前这个人,岁数比她大得多的,哭爹喊娘的不占少数,今个儿还奇了怪了,遇到这么个人,年龄小不说,还意外的老成。
“你不害怕?”女人不经问道。
温長岭似认真思考后,摇了摇头,凭心回了个怕,在半天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后,继而又扬头,迫不得已地咬破了舌尖,带着浓浓的鼻音,软声道:“怕。”
“小女子要怕死了。”
女人:我怎么看就不像了?
……
飞天客栈。
凌烟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玄载清,长时间里,没了主意。
明明是玄载清出手伤鬼,结果到头来却是自己把她背回了客栈……
“诶,醒醒喂。”凌烟咬牙切齿地推了推木床上的人,仍然是没有反应,冰冰凉凉的,跟个死物一般无二。
要不是还有鼻息,她当真以为自己背了个尸体回来。
凌烟重重呼出一口气,无奈之下,只好拿起茶杯就往玄载清那边一泼,温热的水连同茶叶一并倒在了玄载清的脸上,顺着脸颊流如颈间,浸湿了大半衣衫。
玄载清眉峰紧接着蹙成了一团,凌烟不由瞪眼后撤,本着这人就要醒了的心思,便连忙把茶杯放到一旁,抬头望向窗外,看风景。
好一副事不关己的嘴脸。
凌烟无辜地看着天角,琢磨着时间,合乎时宜地扭头事不关己地看向床上的人,一句“醒了?”的问话,就这样硬生生梗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屈极了。
反观床上之人……只是翻了个身……睡得好不安祥。
“玄载清!你给老娘醒!!!”
凌烟整个身子都开始透着绿光,鬼气大涨,枯白的发飞扬着,房间里顿时变得阴冷非常。
“再不醒,我宰你那宝贝徒弟。”
话罢,凌烟作势就要冲向窗外,紫衣飞扬,煞气腾腾,床上的青袍女人瞬时睁开了眼。
“天地太清,日月太明,阴阳太和,急急如律令。”
玄载清捻指抛出几颗铜钱,黄光闪烁,与紫衣相嵌,只听见‘哐’的一声,桃木剑便落在了地上,顿时暗淡无光。
“现在还不是时候。”玄载清两指横眉一划,桃木剑便乖乖回到了掌心。
继而见她唇齿微动,扬手熟练地一点眉心,身体的血脉立即通畅起来,面颊也开始渐渐有了血色。
“好你个玄载清,居然暗算于我!”木剑频频抖动着,可没多时便被掌力牢牢锁住,不容再放肆半分。
玄载清不语,只是淡漠地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凤眼上挑,红痣正当眉心,仍是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任何欲望仿佛在她眼里掀不起半点风浪,宛如一潭死水。
还是她太冲动了,才有了昏迷这番情形……
镜中的人眸色暗了暗,抬手抚上莲花冠间的思清簪,眼底是说不清的情绪。
看来是不能放温長岭一个人在这儿了,必须尽快按计划进行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