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長岭在松软的木床上滚了又滚,消停之余又颇为满足地揉了揉暖洋洋的肚腩,心喜得很。
不知道这玄载清是真蠢,还是装笨,也不自己问问,续这小间要多少银两,就给了自己五、六两银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長岭眨了眨被酒气熏得发红的眼,似又想到了什么,垂眸摸向衣服夹层里的东西,呵呵笑出了声。
要说这酒楼的飞天甘泉也真是够得儿劲,喝了小半杯,脑子到现在还是昏沉沉的。
当真……
“正统!”
温長岭扬拳就是往天上一挥,随后便咧嘴一笑,双眼涣散得厉害,也不知道挥拳打了个啥,不多时就在半空卸了力气,“啪嗒”一声磕在了嘴唇上。
“颠倒话,话颠倒,石榴树上结樱桃。”
“东西大路南北走,出门碰见人咬狗!”
“……”
“呵呵……狗儿,你别跑!”温長岭痴笑着,瞪眼看向正前方,起身就是一个飞扑,半响后,只听到“嘭”的一声闷响,整个人都撞在了墙上!
这狗,真它祖祖的会咬……温長岭咧嘴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看着转乎得厉害的白墙,颇是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不过,这狗咬了人,怎么还发晕了。她迷糊着半抬开左眼,不解地挠着头,听着清身侧传来的声响后,不耐烦地用手用力一锤,心说着,这个狗怎么还没爬!
然而现实中的‘狗’本人……
“你他娘半夜要是再敲老子墙!信不信老子今个儿叫人砍了你了!”
隔间男人又是一声低吼,震得温長岭耳膜发颤,继而惹得她打了个酒嗝。
她眯眼没再理会,轻笑着,扶墙直起身子,晃晃悠悠地挪到了床上。
要砍我?除非你娘是玄载清。
温長岭这般嘟囔着,喳巴着嘴,陷入了梦乡,丝毫没被隔间男人的怒吼和细细碎碎的低呤所打扰。
她好像作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温長岭仍是那个周广路,温先常最为疼爱的孩子。
那一年,她才八岁,哭囔着要离家当道士,把整个温府都闹得不可开交。
“岭儿这是受委屈了?给爹爹说,是谁欺负我们家小長岭啦?”
“咱们让牢头大伯讲理去!”
男人宽厚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轻拂着她的背,询声安慰着哭坐在地的人儿。
温長岭自是知道牢头大伯是专门关押犯人的,于是连忙起身抱住了半蹲着的温父,糯声糯气道:“没有谁欺负我!我、我只是想给娘上香了!”
温先常一愣,“怎么想起给你娘上香了,不是还有一个月吗?而且岭儿又不是非得当道士才能给娘上香呀。”
“因、因为……爹!我是灾星,他们都说……是我害死了我娘……我必须当道士!只有当上了道士,娘才不会死!”
“一派胡言。”
温先常轻呵道,英眉因蹙起而将整张俊脸染上了怒意。
他伸手搂过怀里的人儿,将人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柔声道:“如果岭儿是灾星,那爹爹我岂不是大妖怪?每走一步,这天底下就有一个无辜的人入狱。”
“爹爹是清官!是大善人!才不是什么大妖怪!更不会冤枉人入狱的!”温長岭奋力争辩着,小脸涨得通红,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温父,认真得很。
“傻孩子。”
温先常大笑着蜷起食指,轻轻刮在了人儿通红的鼻尖上,抬头望向湛蓝的天际。
“我啊,先是你爹爹,之后才是个官。”
小長岭泪眼婆娑地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去。
至此,天光大亮……
爹!温長岭猛然惊醒,陌生的屋设与记忆里的熟悉形成的强烈反差似一道跨不过的天堑,横绝了她前世所有的过往。
木桌,木椅,都是崭新的。
温長岭魔愣地望向窗外,夺目的日光越过那层纸糊的帘布,映入她深潭似的双眼,再难折射出任何光亮。
她屏息下意识去摸手腕上的木珠,却被一阵眩晕感掀翻在床。
“唔……”温長岭捂嘴猛然起身,胃部的酸涩从舌根弥漫了整个口腔,她忙翻身下床,随手抓过一个木盆呕吐起来。
一阵干呕后,本以为什么都吐干净了,却不想睁眼就与干净得不行的木盆打了个照面。
她吐了个鸟啊……温長岭耷拉着脑袋,咬牙借着腕力支棱起了身子,慢慢地坐在了木凳上,本想缓一缓,等到玄载清回来了再作打算,却没想到,才在凳子上坐了半刻不到,一股凉意就尾椎骨直达后脑,激得她一个寒颤。
温長岭皱眉环抱双臂,收腿坐成了一团,顺道暖了暖身子,才扬起手背,贴上了额头。
“怕不是病了。”
温長岭垂头长叹了口气,无精打采的,像是被烈日晒焉了的柳叶,软绵绵地趴在了木桌上。
她的确没有想过这具身体竟能如此羸弱。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一副半大不小的样子学前世喝什么酒啊……也不知道这是在糟蹋谁。
待到冰凉的桌椅渐渐转暖,温長岭才扶起脑袋深吸了口气。
都是报应啊~她无力地昂头吹动耷拉在额前的碎发,右手在胸口摸索着,隔了许久才找到那余下的碎银,百般无奈地放在手心颠了又颠,心里那是一个苦。
白花花的银子又是要赔了。
温長岭这么想着,一双极具轻蔑的凤眼刹那间侵占了她的大脑,这便一个没留神歪头“哐”得一声磕在了桌上,心中无可嚣喧的怒火顿时像是找到了机关阀门。
“玄载清,你膈应谁呢!”
温長岭苍白着一张脸,抬脚就是往乾坤袋上一踹,却不料被木凳出卖了一个彻底,踉跄着匍匐在地,恼羞成怒。
“阎王爷,你够种!有本事就再让我过一次鬼门关!”
——
“鬼门关?”
方才还乖乖被玄载清握在手中的木剑顷刻间挣脱开了符咒的束缚。
两尺的剑身并未因是桃木所制而显得暗淡无光,相反,此刻,深褐色外隐约泛起了一层淡紫色的光。
“不错,你我需一同去一趟九殷城,闰年的鬼门,的确在那里。”
玄载清看着脱离掌心,浮在半空中的‘桃木剑’,一脸平静。
“前些天,山岳道长借着法事捎来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桃木剑’闻言,顺着玄载清的视线,剑尖紧跟着向斜后方一转。
只见锋芒所指之处,唯有一张空落落的方木桌,再下细一看桌子腿,根本就是一脱了漆的假红木。
桃木剑:……
“凌烟,”玄载清状似不经心的看向通透着紫光的木剑,“你可有想起来什么。”
话罢,不动声色地向前移了半步。
在一阵良久的沉默后,木剑仍是没有搭话,只是安静地飞到木桌旁,稳稳定住了剑身,以剑尖垂直向下,剑柄小幅度的左右摇晃着,似在思索着,又似在否认。
玄载清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右手却在不自主的收紧,指尖深深扣入手心,脑门的胀痛感接踵而来,像是经脉逆行,血液就要一下冲破了屏障般。
不可胡来!玄载清垂眸立即给自己掐了清心咒,随即向前扬袖一挥,方才还在桌旁的木剑刹那间化为了一个身穿紫衣的女‘人’。
但见,她微靠在木桌一角,一条黑色的纱巾全全附在了这女‘人’双眼之上,老旧的五岳冠将她那些苍白的发,稳稳束起,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
“我一个鬼,知道你们道士这么多事干嘛?自杀啊?”名叫凌烟的女鬼,轻声一笑,漂浮起身子慢悠悠地坐在了木桌上。
玄载清面色平静的移开视线,冷声道:“黑白无常百年交替之日即近,你我二人需助山岳道长一力,早日找到白无常。”
“为五服二海谋利。”
“冠冕堂皇。”
凌烟不屑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谁不知你镜真道人,归隐多年,就差撒手人寰了,更何况还是帮玄门的人办事……”
“怎么改性子了?现在又看得惯玄门之人了?”
玄载清没有理会凌烟的明嘲暗讽,反是拿起一旁买好了的黄纸,握住毛笔,沾上浓墨快速舞动起笔尖,画出一道道符咒来。
不多时,一半的黄符在她手下都成了形,玄载清才将笔一顿,“此事重大,容不得儿戏,若阴司令被不法之人掌管,五服二海必将大乱。”
“你也一样。”
凌烟闻言,无语地捡起飘落在地的黄符,擦了擦被木头染得些微发红的手。
“所以就我们两个?那女娃呢?你放心把一个半大的孩子扔掉了?”
玄载清继而挥动手腕,几张除鬼的黄符便凭空出世。
“她非我弟子,生死与我何干。”
凌烟张口就几个问句,倒也不是她可怜谁,只是单纯觉得这样反驳玄载清很是爽快,毕竟她被这个女人封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还被迫化出原身——桃木剑。
可这女人倒好,非但没有好好将她供起来,反倒还用上手了,不是沾鸡血就是挑黄符的,弄得她浑身好是不爽!
不过……凌烟打了个哈欠,那个姓温的女娃娃的确不是当道士的料,小小年龄就一身罪孽,若是真跟了玄载清,不知道要让旁人替她背多少业障。
所谓教会徒弟累死师父便是如此吧?
果然,凡事皆经不起细想。凌烟轻笑着将皱巴巴的道符舒展开来,低头待看清咒术后,又越发觉得无聊起来。
她仰头看着仍在画符的玄载清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闭嘴,楞楞地直起腰板,随着玄载清的动作一同比划起来。
十两银子的黄纸,没过一会儿就在一人一鬼的流畅动作下,成了一道道符纸。
毛笔下的浓墨里,是一股若隐若现的淡香合着纸张的木浆味,弥漫在微湿的夜里,把这寂寥的夜,竟衬得些许恬静,少了几分寂寥孤单。
玄载清垂眸将黄符规整地放入布包中,启唇道:“魁囍村的事,并非你先前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