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長岭闻言诧异的看向玄载清,又好似羞愧难当般垂下了头,“师父……”
玄载清没有回应,可手上的动作却不见停下。
这是?
温長岭抿嘴看向玄载清。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犹豫间,如迷雾,将她困扰在是非之中。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她如今查寻真相的唯一线索。
青衣朴素,眉目冷冽却意外能让人感到安心。
明明都是青衣道冠,可却全然不同。
温長岭握拳注视着仍在晾晒道袍的女人,困惑的念头瞬间化身为根根蛛丝,编织成网将她牢牢束缚在其中。
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温家的家训交给她的,更是让温長岭懂得感恩,可同样她也是极具的矛盾体,既希望玄载清就是十三年前的那帮贼人,又不想事实当真与这个人有关。
不是玄载清的过,是吗?!
温長岭拉拽着衣角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温家人惨死一幕如同邪祟鬼魅,在温長岭脑里横冲直撞,一拨一挑皆在心弦。
“温長岭!你是想包庇仇人吗!”
“你没有忘!温長岭,你重来没有忘记他们如何将温家人当畜生一样 屠杀了的!”
“……”
杂乱的嘶吼声冲击着在大脑,温長岭被这些声响惹得,不得以扶住了木桩,疲惫不堪地按捏着太阳穴,借此缓解着脑门的疼痛。
“岭儿,我们没有办法替前人说原谅。”
记忆中,一身七品官服的男人立在温家祠堂前沉声道。
爹……
温長岭咬牙拂上左腕,在那里,是一颗木珠,所有的底气,在这里汇聚成团,形成一块浮木,将她从骇浪中重重拉拽出来。
伪君子,玄载清和她师门之人不过是一丘之貉!这都是他们惯用的伎俩,线索还在,都还在,爹爹是不会白死!永远不会!
温長岭低头,摩挲着那颗木珠,轻颤的指尖下是细微的“沙沙”声,连着树林的清风,钻入了她的耳畔。
她睁眼看向溪流,波光粼粼的水面倒影出她的影子,还是一副半大模样,稚气未脱的脸和已有些血色的唇。
……
“师父!需要我帮忙吗?”温長岭扬头询问道,手臂又是向下用力一掷,竹竿“啪”的一声插入水中,溅起的水花撒了她一脸。
玄载清没有回答,手掌仍是交叠着,费力地搓动着木棍,却不见半点起色。
生火放在平日里,自是易事,只需黄符一抛,火源便可滚滚而来……但,像今日,无符能燃的光景对于玄载清来说,却是头一回。
她腾出手揉捏着挂晒在一旁的道袍,又感受了一会儿身上的湿意,无奈只好收手,再次搓动木棍。
“师父,还在生火啊?”温長岭挑起竹竿,站到玄载清身后,探头打量着对方的动作,却不想中途被那道清瘦的身影挡去了视线。
“怎么,不像?”玄载清起身瞟了一眼长竹竿上的鱼,又绕过温長岭,弯腰拾起对方身侧的几根木柴,继而坐下继续钻木。
不多时,当木屑下渐渐有了寥寥短烟,便立即添柴助燃,结果满心期待的火并未升起,反倒事先听到了身后的憋笑声。
玄载清蹙眉抬眸,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能让温長岭感到意外的 和 蔼,“先烤鱼吧。”
方才扬起的唇角就这样挂在了一个微妙的幅度。
温長岭被哽了个错不及防,假笑着点头坐到了女人身侧,心说,难怪不用符,原来是搁这儿整我呢……
但,抱怨归一码,假徒弟也算半个孙子。
温長岭将竹竿插入一旁的土里,起身从不远处的竹林抱起一堆干笋壳,顺道,掰了半个嫩笋。
玄载清见她用干草屑合着笋壳做出一个火绒巢,轻放在脚边,转手又用锐石在木桩上凿出了一个小口,布条绑住木棍来回拉扯起来。眼前的人儿动作越发熟练,可玄载清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你会生火?”
玄载清薄唇轻启,清冷的五官将一句问句硬生生地说成了肯定。眉心间的那颗红痣,在橙黄的火光下,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显得神秘又疏离。
废话。
温長岭低头将‘蹦’出的柴火重新拨弄回火堆,看着燃起的火堆灵光乍现,嘴角不由上扬,“嗯,师父一直不喜吃肉,所以一有空,我便会上山打些野味,生些柴火。”
“这个,便也是在那里时候学会的。”
温長岭仰身取下道袍放在了膝上,又往火堆前挪动了一下身子,垂眸话音紧跟着一转,“所以,我想师父宁愿饿着,也不想吃这鱼的,于是,我便只打了一条。”
话罢,她下意识仰头又去看玄载清,却在已笑成一条缝的双眼里,独寻见一道清瘦的背影,透过层层火光摇曳在绿树翠叶间,竟有几分淡薄。
温長岭挑眉收回了笑意,慢悠悠地拿起鱼,在火堆旁剔了个干净,顺带把嫩笋嵌入了鱼腹之中,稳稳地放到了方才搭好的木架上。
她低头看着视野中央的熊熊烈火,不禁打了个哈欠。
人啊,还是什么都得吃才好……
玄载清看着手中的阴阳八卦盘,靶尖因晃动而在南交(南)、昧谷(西)间迟迟不肯停歇。无奈之下,只好将左指在其盘底暗描道决,右指齐眉一划,不多时便见靶尖反转,直指朔方。
“师父,向北吗?”
温長岭咽下口中的鱼肉,凑身上前询问,目光却飘过对方眉头,“那个魁囍村,我们是不回了吗?”
玄载清冷撇了一眼温長岭,扬袖侧身将八卦盘放入乾坤袋内,可当余光扫到温長岭手中干瘪瘪的鱼肉时,不免一顿,“到了重秋,你自行回酒楼,不必跟着我。”
“是!师父。”温長岭眯眼乖巧地点了点头,拿鱼的手却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分,扭头慢吞吞地吃起烤鱼来。
魁喜村自是不用回的,本就是一个临时的歇脚之处。温長岭品尝着寡淡无味的鱼,细想道,自己昏迷的两天里,发生的事情实属出乎了意料。
先不说那个诡异的幻境,光是自己偷学玄载清的道术,反倒赔上自己的事情就足矣让她憋屈几天了。
温長岭又扯下一块鱼肉,细嚼起来。可明明是安抚孤魂之术,招招式式皆是按书中来的,却偏偏在自己身上出来差错,难道自己当真不是这块料?
她郁结地瞧了瞧左手上的乾坤袋,又颇为烦闷地看向前方鹤骨松姿的道人,突觉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自己非但摸不清玄载清的想法,还迟迟学不会道术,以后,怕是寸步难行。
温長岭思索着,心下一横,随及小跑向前,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腕,却不料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力道一甩,惊得她赶紧搂住了玄载清的腰。
两个紧贴的身影皆是一僵。
等不到温長岭自个识趣退开,便被人拎着后领子提到了一边。
“看路。”
女人如寒潭般的双眸,此刻却化身为鹰,锐利十分。
温長岭刚到嘴边的话成功的被打成绞的舌头拦了下来。这样的语气,放在平时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温長岭不停的安慰着,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
“师、师父~你,饿了吗?这里有鱼!”
玄载清蹙眉接过温長岭的‘宝贝鱼’,复杂地看向她,“很难吃?”
“我特地留着半边给您,就是怕您饿着了!徒儿是硬生生忍住没吃!”
“是吗。”玄载清眉峰一缓,顷刻后启唇又道,“那你留着吧。”
就这样刚刚还在推却的鱼又回到了自己跟前,温長岭的脸现在算是彻底青了,她憋屈的看向那手的主人,在睹见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后,又重重吸了口气。
“师父你从不吃我煮的饭,也不教我道术,是不喜欢我吗?”
温長岭低头咬唇,说话的声音不自主染上了哭腔,样子像是受足了委屈。
玄载清偏头看向温長岭,没有说话,拿在手上的鱼却慢慢地往回挪了挪,余光睹见那人儿仍是垂着头,丝毫没有察觉到此刻自己的动作。
看来,问题不在这儿。
玄载清轻叹了口气,若是今日自己不给个说法,怕是之后会心生间隙,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才算时候?师父,你知道我生世不明,连算卦都不知我今生来历。”
“是您让我活了回来,给了我一个家,如果连您都不喜欢我,不愿教我道术,倒不如……”温長岭因哽咽,双臂不自主地颤抖着,“不如让魁囍村的女鬼杀了我!”
玄载清闻言面色沉了沉,浅褐色的眸子里倒影出温長岭抽泣的模样。竟不知这人儿会想如此之多。
“我自是……看重你的。”玄载清俯身与温長岭平视,“你卦象紊乱非我能卜算,而今日又被邪祟所伤,锁龙潭内你的症状更是匪夷所思……学道之事于你来说为时尚早。”
温長岭静静地听着,眼眶里挂满了泪水,心中却默默地梳理着对方话里的意思。
第一.她偷玄载清书的事,并未被察觉。那鬼祟为何能找上她,莫约是自己阴差阳错破了那护身符。
第二.她的重生与命数的确是不能被旁人把握和预知的。
第三.梦里的东西与对方和邪祟无关。
第四.不传道术,是因为……呲,不明。
玄载清仍是不紧不慢地安抚着‘泪娃娃’,浅褐色的眸子里,流光暗转。
无论如何,传承之事,绝无可能。玄载清抬手当着温長岭的面,轻咬下手里的鱼肉面不改色的嚼动着。
一个没有味觉的人啊,吃什么都一样……
玄载清抿唇,下意识舔了舔后槽牙,喉头微动,半条鱼肉全然下肚。
温長岭诧异的看向玄载清手中的空竹签,疑心又重了几分。
“师父,你怎么把鱼全吃完了?”
“好吃。”
玄载清冷眼起身,理所当然地将空竹签递到了温長岭跟前。
这话说得……温長岭不由被下咽的口水呛了个正着,干咳几声后,掩饰性的揉了揉眼角,“但是我就烤了一下,还没剃鱼肠。”
玄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