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中村木春,七十七岁。住在千叶县千叶市稲毛区千叶大学一带,丧妻。我在千叶大学社会学院做研究。每天都要加班到七点才能回家。我烟不离手,酒是不死不戒。晚上十二点半睡,每天睡不满七小时。睡前,我一定要喝一杯威士忌加冰,然后听半小时爵士乐。上了床,辗转反侧。一觉睡到天亮,压力和疲劳由晨跑来解决。医生都祝我长命百岁。”
“你在扯什么啊?”水无濑修一不明所以,“还有这是哪里?”
老人灰寸头,浓眉,椭圆脸,没戴眼镜。眼睛不大但很精神,穿着西服,系着黑色领带,身材偏瘦。他端坐在会议室的主座位上,脑袋上方的天花板吊着投影仪,肃穆中摆出一份超然的平凡来。
“我只是想说,我对这个社会别无所求,只希望人们能守秩平和地存活下去。混乱和暴力是我所反感的。因为那样会带来痛苦和仇恨。我是一个过于理想化的人,可同时是这也是我作为人的价值所在。为此,我不吝啬帮助,也不会拒绝帮助。人类之间所有美好的开始都是基于这种不求回报的帮助,你说对么,警部补先生?”
“就算这么问我,我也只会觉得尴尬而已啊。”警部补先生四周张望着,“所以有没有人给我解释一下状况?”
坐在会议室的剩余几位——穿着皮衣身材火热的金发女人神色自若地低头涂指甲油,带着盖住半张脸眼镜的萝裙少女专心致志地敲击键盘,古铜肤色的肌肉兄贵正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傻笑。
压根没人搭理他。
老人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你相信奇迹么,水无濑修一?”
“奇迹?哪种方面的奇迹。”
“飞行状态下,飞机接近失控状态下的生还率,你觉得有多少?”
“活下来就是百分之百,挂掉就是百分之零?”
中村既不确认也不否认:“1974年土耳其981号航班空难,事故共造成346人遇难,无人幸存。2002年乌伯林根空难,共造成71人遇难,无人生还。这是我这些年印象深刻的空难时间。而最近比较出名的马航客机坠毁,机载约280名乘客和15个机组人员全部遇难。
“去年,飞机失事的概率是203万分之一。而飞行中飞机失控这种最严重的情况,分母还得翻上一番。可你知道这种状况下存活的概率么?”
“请说。”
“不到百分之零点三。”中村说,“这是单人的存活率。那么,全机组没有一个人死亡,全员存活的概率,是多少?”
水无濑修一莫名地产生一种心悸,背后开始冒冷汗。
“那是上帝的领域。对么?”中村点了一支烟,慢腾腾地说,“那么,六个月内,连续发生三起这种事件的概率是多少?”
“三起?”水无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中村木春朝着萝裙少女使了个眼色,很快,他座位后面的那堵墙就被密密麻麻的报告和照片所覆盖。
“今年3月21日,美国西南航空的AH8541航班从德克萨斯飞往密歇根,机型是波音737,因为加压程序出现故障,飞机在8700米上空失控。驾驶员铤而走险,决定立即紧急迫降。在当地塔台的帮助下,他们在密苏里州的一处高尔夫球场迫降成功,机组和乘客共计148人全部生还,无一受伤。”
“这不是.......驾驶员干得好么?”
中村摇了摇头:“事故分析报告出炉之后,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事实上,迫降途中,飞机失压已经非常严重,严重到了一个半失控与完全失控的临界点。这个临界点脆弱到,如果当天机组上的人员和行李的总重量多上1.5千克,飞机在迫降途中就会完全失控。
“美国人还没来得及感谢完上帝,泰国人又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泰航8P541航班从曼谷飞往悉尼,型号是波音777。因为天气变化,飞机在机场降落前发生了风切变——也就是风速在水平和垂直方向的急速变化,使其下滑的路线远远地偏差与预计下滑路线,机头大幅度倾斜。在飞行员都绝望的时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的降落地点虽然不是机场,但却是机场不远处的一处海滩,而且正逢涨潮。在一分半内,海滩紧急疏散了所有人员,飞机在海平面上借着海水的阻力调整了机头,迫降成功。323人全部生还,其中1人因为气压变化而晕眩。”
这冲击性的事实直接把水无濑给整不会了。
“如果上面两起事故只能说是奇幻,尚且在碳基生物的接受范围内的话,这最后一起事故,只能说是奇幻了。”老人熄灭了烟,自嘲地笑笑,“这件事故因为保护个人隐私和防止造成不必要的社会影响,涉及的所有人都签了保密协议。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以为是哪本枉顾物理法则的悬疑连载漫画的剧情。”
“.....您在暗示什么?”
“事情就发生在日本境内。33天前,日本亚航,冲绳飞往北海道,GP3304,飞机型号A318,一共搭载这92位乘客。”中村说,“机长正富宏也隐瞒了自己金银花过敏史,而副机长津高遥斗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栀子花的过敏症。而当天的乘客里,就有两位喷洒了这两种几位罕见的香水。当天因为飞行事务繁琐,所以乘务员先给乘客送餐后再进入了驾驶室。很不巧,她正好沾上了这两种味道。结果就是,机长和副机长过敏症状发作,在正富宏也失去意识之前将飞机锁定为自动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