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中隐隐透出腥甜的味道,大概来自于因恐惧而咬破的嘴唇,卓云骐睁开被刺眼光芒灼痛的双眼,而后木然张大嘴巴,士兵们的痛苦呼号刺痛着他的鼓膜,而死光清扫过后的惨烈场景刺痛着他的神经,两侧太阳穴一鼓一鼓。
身上着火的士兵寻求雪堆或池塘灭火,求生的本能驱使下已经忘记了军纪,严密的阵形已经溃乱,地上残留着被死光整齐切割成两瓣的盾牌、炼金枪与残肢,空气中弥漫着的也是焚烧与尿骚混合的气味。
尿骚的气味来自于少将身下被吓软腿的坐骑,但卓云骐不清楚自己的裤裆是否湿漉,毕竟极端恐惧下他已经失去了对下半身的觉知能力。
死光陡然从少将身侧两旁划过,坐骑被吓得腿软且失禁,卓云骐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闻惊雷而不变色的勇气与素养,让他仍能通过上身支撑而平直坐在马鞍上。
早已在飞地的军务中跨越无数次生死的边界,卓云骐自认对于死亡早已看得淡漠,然而方才怪物战车的一击,却依然是少将截至目前为止最接近死海的一次。一时间,嬷嬷、陛下、弟弟、妹妹的身姿如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而在死神用死光的镰刀斩过少将身侧时,他的心绪中被“灰姑娘”的形象填满。
“老是说自己不怕死,结果真到要死的时候,还是比谁都怕的。”暗暗嘲讽着自己,卓云骐本想苦笑一声,但目前的场面已经容不得他做出上扯嘴唇的动作。
名为保卫、实际提防监视着学院的梅德格本地驻军,以及飞地特殊行动部队联合组成的尖兵军团在这怪物战车的一炮之下便被撕得粉碎。虽然肉眼可见场间没有当场阵亡的倒霉蛋,但是卓云骐也看得出来,对方留手了,而且是用戏耍的姿态放出这一炮的。
在梅德格郊野的战场上面对流亡洛特人所召唤的怪物,影谕军输了,输得透彻。
“这就是黑暗的力量么?五十年前八骏带领全体人类精英所抗击的,就是这般的凶兽么?”深深的无力感转为无能咆哮的愤怒,卓云骐对墨霜与洛特憎恨持续增长着,“接连触犯死海的禁忌,甚至让自己的故乡变作死地,这就是你们所想得到的结果么?”
“很好,很好,我获得了想要的结果。”战车之中,双目闭合的谢依嘴唇紧闭,从她心灵中传出的声音在狭小空间中回荡,“影谕和墨霜之间的矛盾必将走向不可调和,我成功的机会也将蕴藏在矛盾的对抗中。你,菲什么洛……”
“这……”虽然能为圣器服务是炼金师的至高殊荣,但是这份服务的时间只能是局限在“毕生”之内,一旦成了“永生”,那么这份殊荣便转化为了诅咒。明面上不敢违逆圣器的意志,舔狗先生哭丧着说道,“是的,至上,世事命运必能如您所愿。”
“哈哈哈哈什么爱罗,你可太会说话了。”被舔狗先生恭谦的舔舐挠得舒爽,圣器发出极为畅快的笑声,然而这份愉悦只是来自于耗子洞里的称王称霸,当外出归来的猫重新堵住洞口时,满心欢喜便又转化为了恐惧。
“笑够了吗?弱智败类。”谢依心灵世界中传出另外一个女音,和先前黑影们交流时的嘈杂噪响不同,车中人能够听出声音的主人来自于方才和众人告别的长公主,流歌殿下。
虽然和黑影的声音同样出自谢依体内的黑暗洞眼,但是流歌的声音的感观上会更加遥远,她是在比黑影更加遥远的地方开始重新掌控起这一切。
“不!”司职看守阴影监狱的阿尼玛重新归位,窃取至圣力量的愚者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似乎不是阿尼玛的一合之敌,很快被镇压之后便没了声音。
从谢依体内外溢的黑暗开始迅速溯流,撕扯扭曲着战车的黑暗如被鱼线牵拉般返回源点位置,粘附在谢依皮肤上而后化归为无。谢依身上精美的黑色裙装寸寸剥落,流露出原本的衣装和白皙的皮肤。
“圣器大人!不!”在阿尼玛的指挥下,阴影的黑潮化作狼爪的形状攀附住舔狗先生的双足,连拉带拽将他扯回到监牢之中。主驾驶员可不想死后也露出如此狼狈的姿态,主动拍拍屁股站起身,对副驾驶员说道,“归返物质相面的探亲假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很遗憾没能跟你来上一根烟。”
“是啊,下次有机会再说吧。”对即将到来的归途,副驾驶员神色更是安逸,却并未从副驾驶座上站起,依然在进行着操作。
“你还在做什么?你的弟子看来马上就要回来了,不怕撞上他又来一出悲伤的离别吗?”主驾驶员轻笑道。
在副驾驶员……不,在叶铭影亡灵的驾驭中,失去黑暗裹绕的骸骨王座进行着最终的变化,肉瘤中的液体成分再度发生变化,当它即将开炮时,承受重创的影谕军在溃散中夺命奔逃,然而副炮的喷淋在巨大气力的推动下喷洒出更大范围的药浆,在场之人无处可躲。
如同甘霖天降,消弭人间灾苦,药液泼洒中死光引起的火焰迅速熄灭,浸润体表时烧伤带来的痛楚也迅速消失,受创的影谕士兵们前一刻尚且沉浸在逐渐康复的愉悦中,下一刻便被断肢处传来的巨大痛感动摇了心防。
药浆中的成分将会持续刺激着他们断肢上的截面,在重新缝合之前,将会持续保持着机体活性。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我们该回去了。”叶铭影从座位上站起身,面对帕乔尼的不解,自顾自说道,“一种力量如果强大到足以毁灭万物,那么只要将其稍加改造,便能将其用于拯救世界。力量的用法分善恶,但力量本身没有善恶之辩,这是将军大人教给我的道理。”
“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算了,死亡真的让你改变了许多。”帕乔尼拍了拍叶铭影的肩膀,“回去吧。”
“嗯。”叶铭影转过身,朝自己的弟子们挥挥手以示告别,旋即作为战车中最后的黑暗消解在空气中,“老师不可能一直陪伴在你们身边,学会照顾自己,一切保重。”
“呼!”谢存仓促地呼了两口浊气,方才站车内充溢着黑暗时他连呼吸也不畅快,而此刻黑暗褪去,他赶忙前倾身体接住朝后仰倒的谢依,此刻他的妹妹已经失去了意识,陷入极度疲惫的昏睡中。
“刚刚的,到底是什么情况?”花萝后怕地问道,“那黑暗,难不成是历史书上的……”
“不该问的不要问。”高烟月作为洛特三杰的孙辈,通过洛特城死海之门的事情早早对黑暗的真相有所了解,但她并不知道谢依居然也在不知不觉中和黑暗有了牵扯。而此刻让猎人烟月荨头疼的是,现在的情况陷入了绝对的僵局中。
谢依和赵离脱力昏睡,宋洛双臂负伤,花萝手无缚鸡之力,卓樱奏仍被方才情况吓僵在原地,且作为外邦人无法信赖她。目前能战斗的只剩下自己与谢存,影谕军队即使在骸骨王座炮击下一度溃散,但重新组织起来后拿捏自己不成问题。
高烟月扫视了一眼战车,方才在黑暗扭曲中车舱内的空间扩宽了三倍有余,然而也正是在混沌的重塑中,战车本身的功能已经损失殆尽,连基础动力的内燃机也没办法再运作起来,连大修也没办法让它重新动起来。
这辆传奇战车以最不体面的方法彻底死去了。
“把三叉戟借我一下。”高烟月对谢存说道。
谢存满脸疑窦,但还是将自己的配枪交付给了对方,“你还想做些什么?”
以夜空为背景的梅德格学院方向,一条比黑夜更加深沉的巨大黑蛇腾空而起,它并没有实际的形体,全身各处由黑暗颗粒组成,它腾挪身姿朝荒郊的方向,也就是荆棘玫瑰号这里飞来,缓缓张开嘴巴。
一艘崭新到如同刚从造船厂中驶出的空艇从黑蛇的嘴中腾飞而起,当黑蛇由于黑雾崩散而逐渐消解时,莫烨睁开眼睛,从船首上缓缓站起,扒着扶手稳直身体,感受着后方洛特学生们略带恐惧的目光,他仿佛是对身侧靠着扶手酣睡的沫梨,又仿佛对自己的内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