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对面轻盈的呓语,让思考棋中战局的高滋下意识抬起头来,望向长须垂地的老者,问道,“你说什么,老师?”
洛特学院副校长高滋年过花甲之年,因为年轻时参与荒夜之战的功绩以及精湛的赌术而在整个大陆都颇负盛名,各国年轻的君主见到高滋时都得恭敬三分,以免对方突然兴致大发,掏出荒夜之战期间自己父祖辈赌输后积累的欠条。
然而面对眼前这位尚且活在人间的传奇时,高滋的神态恭敬一如那些年轻的王室成员面对自己。要知道,刚过完110岁生日的高寿者放在英杰辈出的荒夜之战时,他的话语对八骏来说同样也是值得珍惜的指教。
人在年老之后意识清醒的时间会逐渐缩短,而沉浸在白日梦中的时间会逐渐拉长,梅德格学院的老校长同样如此。即使在棋盘上用黑白色的石子与高滋对弈,也时常会陷入假寐与梦呓的状态中,也因为这种情况,眼前这盘陆续展开的棋局已经持续了三天。
而在高滋被影谕军带到梅德格后,老校长除了开始用校长的特权让高滋给学院开过几堂公开课并被影谕军叫停后,便拉着高滋进行了五盘类似的棋局。
钢笔的声音在纸张上响动,偌大校长室中除了对弈的两位老人外还有一个二十余岁的女郎。戴着眼镜的秀美姑娘既是校长的秘书和生活助理,也是老寿星的重孙女,是棋局的监督和裁判,同时也是老者梦话的书记官。
影谕帝国皇家社科院与鳞纹公国史官团体联袂出面,希望能拿到老校长毕生的回忆录,老人选择了拒绝。他所给出的代替方案是如实将他的梦话记录,留供后人阅览。
在他看来,他那行将衰败的大脑中已经很难再有高质量的内容产出,意识清醒时说出来的话也就像是顽童的啰嗦话。而当他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身体变成沟通大小宇宙的桥梁,他的言语便成为了倒映寰宇繁星的微小湖面。
高滋的下意识回问打断了老校长的白日梦,老寿星打了个呵欠抬起眼帘,从老者的双眼之中很难看到诸如“智慧的光芒”等一类夸张的词汇,高滋所能看到的,就是一双清明如孩童的眼睛。
老校长看了一眼黑白交错的棋局,砸吧砸吧嘴唇,说道,“我们的对局都到这一步了?噢对了,艾丽娅,你刚刚说了些什么?”
无数次被老校长误认成墨霜女王,高滋也已经懒得纠正如此离谱的错误了,而且这种误认未尝不是一种欣赏——对脑机能退化严重的老校长来说,辨认对弈之人的方式已经不是面孔和声音,而是下棋的风格。在老校长人生漫漫路上的众多对手中,高滋可能是风格和艾丽娅女王最接近的那个。
“我说,校长先生,我说一分钟前您说了些什么?”
“啊?”老校长伸手摸了摸旁侧的书记官,问道,“莲恩,我刚刚有什么梦话吗?”
“啥?原来我也能说出这么有味道的话语来嘛?”为老不尊的色狼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和话题,以清醒时的意志去解析方才梦中的话语,片刻后说道,“看来我的无意识赞成我的行为,至少在帮助洛特师生们离开影谕这件事上,我问心无愧。”
“可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影谕和墨霜现在是敌对状态吧,你帮助洛特的话,不需要影谕皇帝的怪罪么?”高滋始终对老校长无私的帮助无法理解。
“对我来说,人类心中如太阳般闪耀的公理正义胜过一切虚无缥缈,而《国家》这个概念在我看来便是虚无缥缈的,是阶级利益的矛盾下产生的,是既得利益团体裹挟多数群体为自己驱使时所用的,也是注定要在历史进程中消亡的。兴许当前局面下其概念仍有存在的意义,但我所能看见的,是逐渐迫近的未来,是一个由各种偶然交织出来的必然——影谕这个腐朽国家的覆亡。”
老校长磨挲着手中的黑色棋子,寻思目前棋盘上所剩不多的空间上还能有几个空位能将其随缘安放。
“原初时代,少有国家能维持霸权和庞大疆域坚持百年以上,荒野时代的影谕和圣鹰两个大帝国能延续千年,很大程度是因为彼此的存在,作为矛盾的双方相互斗争,也因此相互依存,任何一方的夭折都将导致另外一方势力瞬间膨胀,进而迅速消亡。
而千年时间中,矛盾双方的内在矛盾也时刻发生着变化,两个朝阳帝国此时也尽皆老朽,内在丛生的矛盾需要源源不断对外输出,既得利益团体都为了各自的利益而将自己的国家有意或无意地往深渊中推去。
矛盾双方要么同生要么共死,而在我看来,影谕的死期怕是会比圣鹰早上一些,又何必让一群异国的无辜学生出于一个即将覆亡的国家的斗争需要,而无意义地送死呢?”
高滋愣住了,虽然影谕要完这件事在历战老兵们看来已经是板上钉钉,却都没有老校长这么笃定,“这话又是怎么说,老校长?”
“???”高滋哑然,而后小心翼翼问道,“这逻辑里是不是有点问题?”
“首先,历史的进程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能说的算,孩子。其次,世间没有永恒不朽之物,旧事物终究会被新事物所替代,大宇宙如此,人的生命如此,社会团体的存在也是一样。
当一个腐朽国家临抵寿命尽头即将发生变革和巨大动荡时,因为当权者害怕动荡发生而阻止变革的发生,如同灌服猛药般进行激进的改革举措试图挽救旧事物的性命,他激进的改革反而可能会提前诱爆矛盾链上相接的其他矛盾,进而导致动荡的提前到来,而突如其来的动荡招致更加激进的改革……
为了避免悲剧发生,人为做出干预,结果却是干预的行为本身导致了悲剧的发生——我们通常将这种情况,称之为俄狄浦斯式的自证预言。而现在的影谕皇帝,就在扮演俄狄浦斯之父拉伊俄斯的角色,他试图阻止影谕灭亡的必然命运,然而他的行为却在加速这一历史进程。”
在对话中,老校长刻意将往白日梦中倾斜的注意力重新转注到意识的思考中,而他的言语一如数十年般让高滋为止动容——那些能够预见未来的智者,所拥有的并非是什么神力,而只是以历史作为参考,透过偶然而见到了必然。
“此次帮助洛特,既是我为了反抗帝国霸权的公理而战,同样也是埋下一个善因。”老校长长长舒了一口气,略感疲倦地说道,“答应我,高滋,在影谕覆灭而梅德格岌岌可危时,你以及洛特的孩子们会出面帮助梅德格学院,以作回报……当然,能救下周边居民也是最好的了,我喜欢学院三条街外的八宝粥,而我希望我重孙女的重孙子也能品尝到相同的味道。”
听到这般托孤的话语,高滋显然手足无措,毕竟目前的政局是影谕如艳阳高照而墨霜岌岌可危,谁又能像老校长般看到如此遥远的情景?但高滋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后,还是手扶胸口说道,“我答应你,先生……”
“我需要你的誓言,高滋。用你子辈们在死海中的灵魂安宁,以及你孙辈们的性命发誓。”老校长稍稍激动便剧烈咳嗽起来,旁侧的书记官试图安抚重祖父,却被老校长挥手清退,“原谅我的任性,但我担负如此巨大的风险帮助洛特,所企图的是更加稳妥的保证。”
“明白了。”高滋半跪下身,以造物者的名义,顺遂老校长的意愿立下誓约,而当他立誓完毕时,老校长脸上终于流露出由衷的笑容。
“太好了……不过在你离去前,我们还是了结一下棋局的盘面吧。”
心满意足地老校长快慰一笑,而后让重孙女开始清点黑白棋子各自圈地所占的大小,白方比黑方稍多两目,手执黑子的老校长胜出。
“哈哈,又是我赢了。”老校长快慰一笑,旋即伸手说道,“掏钱吧掏钱吧,在我离世之前多给重孙女赚点奶粉钱也是好的嘛。”
“老流氓。”高滋不甘不愿地掏出钱包来,作为资深赌徒的他从来都是让别人掏钱的份,谁成想会在棋盘左右被别人给勒索了,语气中充满着不满,“谁家下棋追求的会是求和啊?”
两个老人用黑白双子对弈,所用的胜利规则却不是圈地多者胜。本轮开始时,由手执黑子的老校长先行,而手执白棋的高滋则可以用尽手段,或战或退,尽可能拉开和老校长之间的差距,当双方之间的占地差超过三目时,高滋胜利,反之胜利的则是求取双方均衡的老校长获胜。
此刻棋盘上,黑色棋子与白色棋子罗织成螺旋形状,如同黑白两条双蛇相互缠绕在一起,而在双方棋子点缀中,黑蛇却有一只白眼睛,白蛇则有一只黑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