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在大雪中徘徊。
在辉煌的年代,他曾如此漫步雪中,用脚印踩开漆黑道路。那时他是一位真正的王子,在龙脊雪山的废墟中挖掘秘密。那时的他如此尊贵,不曾遭到玷污,甚至仙灵也对他俯首:它们认得王子高贵的呼吸,而当王子释放翻滚的怒吼,会有千百架恐怖的钢铁扑向敌手。
他的王国在哪里?
他的机器被埋入雪中,他的王国被诅咒埋葬,他的子民或者化身野蛮部落,或者被埋葬在黑日王朝永恒的墟土。野丘丘人至今仍在荒废的大殿徘徊,等待古老王朝的涅槃重生。疯狂的暴雪不能掩盖古老子民的怒火,而懵懂的神智也未曾洗去无神者的骄傲。
复仇。
审判。
荣耀。
“复仇……”他喘出寒锋,披挂岩石的四肢挂满冰棱。
一些人类瞥见他,向他走来,攻打他无畏的身躯,他们身上有股冰神的骚臭。于是王子杀了他们,放任那些不洁的尸体埋葬雪中。他继续向前。古老的仙灵望见王子的背影,它们不再出门迎接,而是龟缩躲进岩缝深处。
一切都在变化……古老的王朝不复今朝,甚至古老的仙灵也遗忘了他的容貌。
“混蛋!”
王子牙齿咯咯作响。
是谁害他陷入今天境地,又是谁害惨了他,让他不得不漫步雪中?
复仇。审判。荣耀。
复仇,他必须去做的事……
他必须去做的事!
然而,他为何在雪中跋涉?
答案那样简单。
——为了寻找一把剑。
一把足以击败敌手的剑刃……一柄足够古老的剑刃。
王子打开古老的岩壁。凭着未被霜雪溶解的古老记忆,他钻进密室,一路击穿古老的岩壁,最终看到那把古老剑刃。“雪葬的星银”静静躺在历史之间,被壁画和宝物环绕。他踢开空杯和理冠,拿起这把璀璨巨剑。周围神圣的壁画都在望向他。那一刻,仿佛世界围绕这把剑刃而转动。
“雪葬的星银”。
古老的王国,沙尔·芬德尼尔(Sal Vindagnyr)的最后之剑,以天外的金属铸造的剑刃……一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巨剑,正适合用来斩杀来自异乡的灵魂。
这是一柄多么适合他身份的剑刃。
当王子再次走出洞窟,白霜的寒冷吹拂脸庞。
“我的军团——”
王子注视他的机器……冒险家称其遗迹守卫,但只有坎瑞亚的君王知道,这东西的真名是耕地机,这些机器被派来的目的是调查沙尔·芬德尼尔的覆灭,他们是坎瑞亚古国的眼睛和双臂,布满沙尔·芬德尼尔的异国大地。
而现在,他找到了更好的用处。
他注视那些被暴雪埋葬的耕地机,呼出咒语,抬起双臂。
“雪葬的星银”发出璀璨星光。
王子挥剑,将凛冬一分为二。
·
·
·
漫长的黑夜过后,第一抹阳光刺穿夜幕。
法尔赛的阴谋被挫败了。他被吊在城墙边上,尸体无人收敛。优菈·劳伦斯得到赦免,继续以骑士的身份生活,由于伤势过重而深居静养。芭芭拉·古恩希尔德身体憔悴不堪,在西风教堂内养伤。荧和派蒙得到解救,同样被送到西风教堂保护起来。
虽然古国的王子落荒而逃,但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蒙德人也伤亡惨重。
蒙德开始紧张的重建工作。被烈焰摧毁的街道涂满黑灰,城墙仿佛变成巨桶,眼球与砖石融为一体。烧焦的柱子被送给石匠,木柴被丢进火炉,而遭到荡平的楼房则被帐篷代替。骑士在黑暗的废墟上跋涉,挖掘瓦砾,寻找幸存者的踪迹。
城市被慢慢翻了个身。
蒙德城几乎不复存在……但蒙德人还依偎在一起。
新的城市会浴火重生,新的万物会替代旧的过去。
也有幸运之事,幸存者的数目远远超乎预料,仿佛丘丘人还没来得及清洗这座城市。当废墟被一双双手慢慢挖开,越来越多尚有呼吸者被抬上担架。他们的呼吸道肿胀不堪,填满烟灰,但还没有立刻死亡。存有体力的牧师们全力施救,一切都变得有条不紊。没有蒙德人感到惊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的神降临了。
巴巴托斯宏伟的神像化为粉末,仅存半只断臂,充满颓废意味地垂落地面。幸存的孩子们聚在一起,站在伸上天空的断臂,眺望风魔龙的踪影,他们的神明骑在龙的脊背,随风而行。事实而言,战争对城市本身的摧毁更加严重,唯一保存完好的建筑只有西风大教堂:石块搭建的教堂无法燃烧,而丘丘人的棍棒也刺不穿大地铸就的铠甲。
随后,巴巴托斯宣布了一项决定。
这决定令所有蒙德人睁大双眼。
——他命令人们搜集死者的骨灰。
“难道你还有办法,”顾涛吐出一口空气,“让死者死而复生?”
“事实上……”
风神坐在风魔龙的头顶,“我确实有试一试的打算。是我辜负了他们,我必须做出补偿。”
“比如,让死人复活?”
“我必须一试,”巴巴托斯抿起嘴唇,“神灵总会有办法……总会存在办法。”他投下两道过于严肃的目光,“即便失去神力,我也有办法让灵魂重返大地。这需要借助其他几位神明的力量,我相信他们会卖我一个人情。”
顾涛发现,记忆中那个调皮的风神消失了。眼前的巴巴托斯不再是吟游诗人,他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神明,一个不断叹气的神……
“古国的王子怎么办?”
“只能暂时放放了。”巴巴托斯从风魔龙后背跳下,又把骨灰匣绑进麻袋,“趁着灵魂还没有散去,我必须马上行动,这件事片刻都不能耽误。”
“那你知道王子在哪里吗?”
巴巴托斯微微闭上双眼,“龙脊雪山。我能感觉到那里的狂风有所异样。”
雪山。
龙脊雪山……道路的终点。
顾涛点点头:“那我们兵分两路。你去寻找你的道路,我出发去龙脊雪山。”
“不可能,你不可能一个人击败他!”
“我和他之间,”顾涛捶捶胸膛,“还有必须斩裂的因果。”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呀!”
巴巴托斯几乎再次叹出气来:“就算让我上场,我也没有击败他的信心。他身上缠满古老的憎恨……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在神之眼诞生前,坎瑞亚人就已经在研究炼金术和草药学,而这一切王子都懂,他是一段行走的历史,填满古老的知识,又被憎恨驱动。你认为有单独击败他的可能吗?我们必须——”
顾涛笑起来。
这笑声打断了叹息。
“这不是赢或输的问题,自由的风神……有一些道路是必须踏上的,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对远游之神来说,这或许有些难以理解。”
“不过,”他轻轻擂向风神的肩膀,“如果能找到复活的办法,就把安柏复活吧。这就是我的心愿。”
“那你自己呢?”
顾涛眯起眼睛:“我必须去斩断最后的因果。”
一直到他离开的那刻,风神都皱紧眉头。顾涛走向垮塌的城门,所有蒙德人都为他让路。事到如今,他已经不需要看透这些目光,只因目光后的情绪如此易于理解:蒙德人崇拜他,就像崇拜风神那样。他知道有一些流言在城内传播,声称他是剑刃之神、雷光之神或“荣耀的怒风”,关于他的传说在口口相传中越发离奇。就在今天早上,一位骑士甚至开始称呼他为“人中之神”……一个填满荣耀与崇拜的姓名。
但事实上,他甚至没有神之眼。他只有紧握的剑刃和脚下的道路。
他走到城门,皮派坐在瓦砾上,盯紧荒原。他听到丘丘人的声音,猛然回头。
“嘿,是你!”
他凑上来,矛放在腿边,枯干的嘴唇几乎因激动而结结巴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不同寻常的!但我还没想到你会说话——”
顾涛默默点头。皮派继续询问,不知不觉,他的脸色带上不祥的预感:
“可是丘丘人,你要去哪里?”
“荒原。”他慢慢说,带着坚决的语气。
“你不留下来吗?”
“不,”顾涛看向遥远的地平线,语气变得缥缈无比,“道路的尽头还在等待我。”
“什么?”
“我在说……我还有一段路要走。”
在皮派反应过来之前,那个丘丘人已经走向大地,带着再不回头的架势。当他离去的背影逐渐拉长,风神巴巴托斯的声音从天空响起:“等等,我要送给你一个礼物……你必须收下。”
“请接受吧……这是自由城邦最后的礼物。”
那份礼物从空中凝聚起来,逐渐降落地面。
“哦……”
他必须斩断自己与王子的因果,切断这个残酷的世界,让万物归于正确方位。
·
·
·
·
·
·
跋涉。
奔跑。
袭击。
经过无数天的跋涉,雪山变得近在咫尺。有那么一刻,顾涛觉得自己接近了雪山的边陲,然而真正的雪山总是那样遥远。许久之后,他才意识到真正的问题:不是雪山本身距离遥远,而是雪山的冰雪正在融化。雪山褪去银白衣裳,留下褐黄的土地。
雪线在不断收缩,取而代之的是溪水。
天边翻滚着沉重的乌云,仿佛填满铅汞,漆黑晦暗。
顾涛看向身后,无垠的大地布满青草、甜甜花与史莱姆,蝴蝶飞舞。曾几何时,这就是他记忆中的大地——《原神》中的大地。他印象中的世界本应如此祥和,布满花束和青草,而不是填满尸身和刀刃。
他又看向身前。蒙德雪山已被坎瑞亚的王子占据,雪水潺潺而下,湿润万物,甚至雪山中积压的尸体也被雪水冲下。他绕过庞大的死猪和尸骸破碎的愚人众先遣队,看向那座雪山——甚至蒙德雪山也不复记忆中的模样。
他感到一股悲伤。为什么雪山正在融化?
当他真正站在龙脊雪山之下时,问题便迎刃而解。数不清的遗迹守卫盘踞在山脉中央,呼出的热气几乎融化天空。他们把眼球望向顾涛,甩动手臂,从斜坡飞扑而下。
迎接它们的乃是雷光。
顾涛走进山洞,凭记忆踏进遗迹。和记忆中的景色相比,这片遗迹变得过于硕大,甚至难以辨认。但他还是在神圣的壁画旁找到了王子,王子静静坐在垮塌的王座上,用剑刃撑起肩膀。
“你果然来了。”
王子的声音显得那样……憔悴,但还是含满威严。
“我来了,”顾涛点点头,“还毁灭了你新聚集起来的军团。”
王子抬起阴霾双眼: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挡着我的路?”
“你还记得自己如何苏醒吗?”顾涛却并不正面回答,“你在古老的宫殿里苏醒,坎瑞亚的地下宫殿。你苏醒的那一天,天空布满雨水。”
“……确实如此。”
“是雨水冲垮了你的宫殿,也是雨水把你重新唤醒。”
“正是。”
顾涛笑起来,那声音逐渐变成不可抑制的大笑:“那正是我带来的雨水,坎瑞亚的最后之王!那是我穿越两个世界时带来的雨水!”他绕着王座踱步,“你说的没错,我是一个来自彼岸的灵魂,一个异乡人。讽刺的是,正是我这个异乡人把你唤醒!”
“不可能!”
“承认吧!你是被我带来的雨水唤醒,然后你才聚集军团,攻打城邦,你开始渴望复仇的荣耀,”顾涛捏紧手指,“于是就有了之后的一切,一切都说得通了。我和你的遭遇简直是命中注定。你知道我的世界怎么称呼吗?他们称呼这个是——‘命运'。一切都说得通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
“你本来不该苏醒!你应该在大地之下沉睡,直到时钟运行到足够正确的方位,你本来一直躺在宫殿里!”
“不可能!但你是我的敌人!”王子大声咆哮,剑刃爆出闪耀冬风,他的喊叫在寒风中几乎变形,变得凄凉可悲,“可我们是敌人!”
“不错。”
顾涛闭上双眼。“我们是敌人。”
他唤醒的是一个敌人……他唤醒的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残酷的原因。他唤醒了战争和憎恨,而这一切反而把他深深卷入其中。在一瞬间,他仿佛看见熊熊燃烧的安柏。下一秒,安柏的尸骸卷上天际,化作火花,又变成无处遁逃的命运。
命运。
命运就是如此蹊跷,宛如精心策划的戏剧……
而他的命运本质上是一出悲剧。
不是喜剧,不是正剧,而是俄狄浦斯式的悲剧。
过去与未来的道路是相互贯通的。
“现在我才开始明白,”他轻声呢喃,“我们的因果紧紧纠缠在一起,难以分离。”他看向古国的王子,看向他的狂怒和骄傲,仿佛在看向一面巨大的镜子,而镜面映射出他过去坚信不疑的道路,“我们的道路截然相反。因此,我们必须决出胜负。”
他喘息一口。
“但是,无论我们中的哪个获胜,世界的道路都会遭到改变。”
“那就改变吧!”王子恶狠狠地大叫,而顾涛挥舞剑刃,掷出最后一柄结论:“所以,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雪山。”
他把雷电般的剑刃刺向头顶,石块轰隆隆地倒塌,将出口深深掩埋。
王子大叫:“你疯了!”
顾涛深吸一口气,不……他没有疯。深思熟虑了那么长时间,他怎么可能会发疯?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他怎么可能会发疯?
这是他反复沉思以后才作出的决定。
——把世界推向正确轨道的决定。
这是他必须去做的事情。这是因为他的到来才会发生的事情,这是因为他的到来才被撒播的因果。在那一瞬间,顾涛看见了他所走过的道路:暴雨之夜,死火余温,荣耀之死,诗人口舌,无形剑刃……他仿佛看见了在火焰中死去的安柏,他仿佛看见了被鞭子抽打的荧,看见了在烈火中焚尽的城邦。
他看见了花团锦簇的原野。
道路的尽头,就在此处。
“我要——”他举起手臂。
他要把这个世界还原到正确的模样。
“轰隆!”
在密不透风的雪洞中,顾涛把剑刃刺向王子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