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闪电在黑夜炸响。熊熊火焰从雷光升腾之处涌起,接着被霹雳的雷光湮灭。事到如今,黑暗的天穹下只有两个东西闪闪发光:最后之王那滚烫的双眼,还有废墟上那柄旋转发光的辉煌剑刃。
丘丘人爆出恐惧的叫喊。
曾几何时,不,从未有过此等景象——黑暗的天穹甚至也月色也丝毫不见,无论是黑暗深沉的大地还是静默无言的天空,只有一个至尊的太阳释放如火的华光,只有一柄剑刃形状的太阳。对着那抹费解的光束,丘丘人弯下脊梁,虔诚地呼唤出千百万个陌生姓名:太阳,神灵,乌努,至尊,魔力……
而他们一个也没有猜对。
“这不可能……”
丘丘帝呼出灼热空气,“这不可能!”他扭过脖颈,向四下方向大声呼喊,仿佛要用叫喊重新点燃太阳,“这填满亵渎的东西是什么?”
没有声音能回答这个问题。甚至在这问题从口中脱出以后的时光里,也罕有人能将它的名字亲口说出。
丘丘帝拧紧双臂,握住以大地铸就的石之剑。
这东西那样陌生。在最后之王的百年岁月里,他还不曾见过这种武器……他见识过以龙血浸润的巨剑,也曾目睹深渊环绕的魔弓,但眼下这柄武器全然不同,仿佛以不可名状的材料铸成。最令他在意的是,这把剑释放出了浓郁的外界气味,一个他曾经在异乡人身上嗅到过的气味。
然后,那柄剑翻转起来。
它的剑刃朝下,仿佛被某种东西挥舞。四射的雷光照亮了一副身躯,闪电顺着鬓毛向上飞翔,烘亮苍白的白桦面具。
所有人都屏声凝气,黑暗中只剩低沉的喘息。
“丘丘帝,”闪电烘亮那张侧脸,还有低沉的叹息,“来和我一决胜负。”
“愚蠢!”最后之王慢慢抬起石剑,他的动作如此缓慢,仿佛抬起的是土地本身,“你以为你能战胜我……战胜千年的大地?你以为你能战胜古国的荣耀,战胜千百万个灵魂的怒吼?”
“无论能与不能,这就是我选择的道路。”
那柄闪电的剑刃开始烧灼。
声音在黑暗中传的那样遥远,然后是闪电降下。
“而我会永远把这条路走下去。”
烧焦的空气劈开夜色。天空降下闪电和奔雷。在急速而来的雪白亮刃面前,丘丘帝猛然抬起石之剑。那些古老的咒语在剑脊深深铭刻,携带着来自地底世界的憎恨和狂怒,装满咒文和深渊的污染,甚至大地本身也从每个人脚下猛然脱离,翻滚并凝聚到石之剑表面,千百种混乱的金属升腾而起,迎接从天而降的粗壮电柱。
亮白的剑刃高高举起。
这一刻,仿佛天空本身骤然下降,与疯狂上升的大地凶狠相撞,随之而来的是冲击波,所有台阶下的丘丘人都仰倒在地,而捆绑住骑士团的十字架也随风破碎。
“但你不可能击败我!”
最后之王扬起剑身,“我是丘丘人的命运,我是挥舞剑戟的历史!我是憎恨——我是穿越历史的憎恨!”
“你的道路,没有尽头。”
剑刃回应了最后之王的咆哮,闪烁的雷光刮过土地,留下噼啪作响的电流,而这些电流几乎汇聚成闪闪发光的道路,在乱石与剖开的树根表面宛如星穹一般闪烁。雷光铺就的道路从蒙德一直延伸到观星崖的海边,甚至海洋也被闪电蒸腾出璀璨的雾光。那一刻,甚至锁国的稻妻人也能目睹刺穿天际的闪光,而南方的璃月则因大地的震动而议论纷纷。成千上百万的丘丘人抬头嚎叫,声音从提瓦特的每个角落纷然响起,宛如尘世本身释放了恢弘的噪音。
“你敢挡在我们面前!”丘丘帝愤然不平,“挡住我们的脚步!”
“不……”
剑光从天空降下:“我阻挡的只有你的道路。”
顾涛抬起剑刃,此时此刻,他仿佛化身灼热闪电,化身骄傲而慈悲的雷光:天空聚集乌云,闪电从云海深处聚散,千千万万道闪电击穿薄弱的土地,迫使丘丘人在恐惧中烧灼并逃跑。而在另一边,丘丘帝用石之剑劈断电流,那些闪电打在他岩石铸就的盔甲上,只是激发出无力的涟漪。
决战……此乃决战的时刻。道路与道路相互劈砸,剑刃与剑刃相互撞击。
这时,丘丘帝的动作猛然僵硬。
“混账……”他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一颗巨龙的脑袋从云海里伸出,然后是饱含愧疚的声音:
“对不起,我的信徒们……我让你们久等了。”
风神巴巴托斯从天而降,风魔龙喷出震耳欲聋的呼啸。
丘丘帝向后退却,丢下他的剑刃,石之剑慢慢化作粉末。
“我们还会见面的。”最后之王深深望向顾涛,“到那时候,我会把你撕成碎片。”
顾涛看向他,眼神充满平静:“我也是。”
在风神降下之前,最后之王用四肢奔跑,向熏黑的荒原奋力奔去,他的背影宛如山脉。巴巴托斯射出包含劲风的飞箭,但也只是钉进那石头制成的外壳,无法更进一步。顾涛静静看向最后之王逃跑的背影,抬起头颅。
——风神和风魔龙缓缓下降。
神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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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涛坐在椅子上。
事到如今,他面前的圆桌破败不堪,幸存者们围成一个环,决定蒙德的现在和未来——以及这个世界的未来。健康的骑士四处搜寻幸存者,琴·古恩希尔德,还有少数能思考的战士,围在圆桌前,面色颓废。而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巴巴托斯……
看着他们的神。
顾涛敲敲桌子,打破僵硬的气氛。
他慢慢开口。
“你们愿意让我坐在议事桌前,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没人说话,漫长而尴尬的寂静。
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琴·古恩希尔德叹了口气,抬起脑袋,内疚的眼神仿佛填满整个世界的虚无。
“这位丘丘人,我真的很抱歉……之前我们都误解了您。我知道这么说非常无力,但我真的悔不当初。我知道自己完全没有尽到骑士团长的责任。在这之后,您可以惩罚我、甚至杀了我,”骑士团长痛苦地闭上双眼,“我愿意赎罪。对我来说,死亡是最轻的惩罚。”
“够了!”他大声高喝。
“我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参与你们的告解大会,我也不是你们的告解牧师!”
他踢开凳子,绕着所有人踱步,“我踏出的道路,不需要你们来证明。”他顿了顿,“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还有所疑问,而那是一个只有神才能回答的问题。”
他逼视巴巴托斯,这位北方的风神:“巴巴托斯,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你一直在哪里?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看见。”
风神对他投以肃穆的凝视。
“在此之前,我更想知道你的来历,会说话的异乡人。”
“你不是第一个叫我‘异乡人’的。这是什么意思?”
风神的嘴唇吐出几个字符:“来自世界之外的人。”
“告诉我吧,”巴巴托斯直起身子,“你不是丘丘人……你的灵魂不属于丘丘人,也并非出生于这片大地。请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顾涛后退几步,看向圆桌前的所有人。现在,不光琴和凯亚,也不光迪卢克、罗莎莉亚、丽莎和伤痕初愈的阿贝多,甚至连巴巴托斯也盯着他的面具,看向这位陌生来客。所有目光都好奇地聚焦在他的身体,仿佛它本身成了一枚棱镜,里面填满他们所欲求的知识。
哦……
顾涛抬起头颅,把空气深深地吸进肺脏。
是时候了。
“我是,”顾涛说,“一直看着你们的人。”他走过破损的圆桌,脚步簌簌作响,“我是,一直陪伴着你们的人,”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变得激昂四溢,“一直关怀着你们的人,”他举起有力的手臂,直到无法继续升高,“一直在你们身边走过的人,”整个大厅寂静无声,只有骑士团的壁画高高悬挂,他站在壁画下方,仿佛既站在壁画之外,又站在壁画之中。
他吐出最后一口呼吸:“我是一直和这个世界共同挣扎的人。”那些话语喷薄而出。
——我是玩家。
某种潮湿的东西在作响。
“我来自世界之外,又身处世界之中。”
那些目光变得湿润了,同时抵达的是讶异、困惑与迷茫。顾涛站上桌子,望向每一张脸庞:“我是看穿你们灵魂的人,”他抬起闪电铸就的剑刃,插进圆桌中央,“但我也是懵懂无知的人,一直寻求着道路的方向。”
——我是异乡人,来自异国他乡之人,踩踏着异乡的大地。
——我是穿越者。
“我曾经不懂得如何诉说异国的语言,而现在我已全然理解;我曾经不懂得如何踏过异乡的道路,而现在我已找到方向;我曾经不懂得如何看透异乡的灵魂,而现在我已深刻洞悉。”他说,“所以我不会惩罚你们,因为我太了解你们……甚至比你们自己还要理解。”他收回剑刃,让闪电在空气里消散。
我是顾涛。人类、剑圣、丘丘人;玩家、穿越者、异乡人。
——我是顾涛。
那些眼睛不再看向他了。顾涛走到巴巴托斯面前:“那么,蒙德的风神,我解答了你的问题。接下来请你回答:你究竟一直在忙于什么事务?”
巴巴托斯叹了口气。
“那么,我就告诉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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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涛叹了口气。
事情变得……简单起来。
但却不是他所希望的那种简单。
“我一直在寻找方法,”风神垂下脑袋,“为风魔龙治疗。就在寻找风魔龙的时候,我发现了奇怪的暴雨。”
暴雨……顾涛的心脏突然缩紧。
“然后,”巴巴托斯说,“我极目远眺,发现暴雨是从一个裂缝出现。”
裂缝……顾涛回忆着。
他穿越的时候,就是从一处裂缝出现。而在穿越之前,天空的确填满雨云……虽然他后来在荒原中漫游,但他却遗忘了裂缝和雨云的关系。现在看来,难道是他的穿越引来了雨云?
“那些暴雨冲垮了古老的遗迹。”巴巴托斯喘了口气,“一头怪物被释放出来,那曾经是坎瑞亚的王子,却在百年后重新苏醒。他攻击了我,而我无力反抗。在危急的时刻,是风魔龙把我救了出来,但风魔龙的情绪依然并不稳定,而那是因为伤口上的毒血。”
风神闭上眼睛:“所以我们前去西方的诸国……去寻找解除毒血的方法。”
顾涛点点头。
一切都串起来了……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巴巴托斯小声说:“异乡人,那些雨云和你有关系吗?我在上面嗅到了差不多的气味,异乡人的味道。”
“没错……我想是的。”
他庄严地点点头。到头来,这些事件也是因他而起……是他的穿越带来了雨云,是雨云冲垮了坎瑞亚王子的宫殿,是苏醒的坎瑞亚王子赶走了风神,也是王子鼓动丘丘人,训练丘丘人,囚禁了荧和派蒙,又对蒙德发起进攻。
最初的因缘都缠绕在他身上。最初的纠缠都缠绕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