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涛看向那些冒烟的脸庞,直到把每一寸表情摄入眼下。他感觉自己摇晃了一下,但实际却并没有,只是风在吹动火焰。无可计数的烈火把广场团团包围,仿佛世界本身都在燃烧、升腾,在头晕目眩的颤抖中飞向彼方。他踩下脚掌,用无所畏惧的眼睛撒下目光,双眼捕获千百股熊熊上升的烈焰。没错……
——只有那一条路是真实的。
王子的面孔皱起来,仿佛一块潮湿的棉布。
“你侮辱了我的荣耀……你也侮辱了我的古国。”
他站起来,丢出一根月牙般的瘦长石块。
那是一根鞭子。
“但我还是能宽恕你。去吧,拿起这根鞭子,去抽打十字架上的牧师。”
坎瑞亚人的手指对准十字架,对准十字架上的芭芭拉。那动作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对困惑的确认,是为了把世界最后一次拉回地面的尝试,是无可反抗的重力,是舞蹈中的致命跃动。王子看他的眼神宛如石雕,宛如在看向一个全然陌生的灵魂。
而他的命令只是为了确认。
顾涛拿起鞭子,向前迈动双脚。
他经过芭芭拉,但脚步却没有停下。他继续行走,直到走到王子面前。
那两颗眼睛……多么明亮,灼如烈火,如同他现在滚烫的心情。顾涛的剪影在一对炙热眼球中汇聚,变成轮廓嘈杂的漆黑海洋。古铜色的鬓毛被篝火照亮,光芒一闪而过,又一路延伸,烘亮了钢板般的胸膛、奋力鼓起的双臂,最后击打在庞大的古国王子身上。这一幕宛如吟游诗人的不朽乐章,广场里满是紧张睁大的双眼,到处是冒出汗液的胸膛,即便最野蛮的丘丘人也伸长头颅,对王座投下急切注视。
所有人都屏住气息,注视丘丘人走到王座,注视着他缓缓抬起的手臂,注视他雄狮般闪耀的鬓毛,终于,所有的耳朵都听到空气被鞭子抽打的爆响。
——鞭子抽到了王子的眼睛。
沉默。没有人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仿佛灵魂拒绝相信鞭子能伸得那么长。王子起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化作活生生的石雕。他困惑地眨着眼球,仿佛遭遇了难解的世纪谜题,甚至语气也变得卑躬:
“请告诉我,为什么?”
他得到了回应:“我永远不会做我不想的事。”
顾涛走进王座,脚踩堆积如山的圣遗物,踩住这些古老的思念、祈祷和荣耀,在王子耳边轻声低语:
“现在,我再也不会做……让我后悔的事情。我不会踏上你为我规划的道路。”
“放肆的畜生!”
王子猛然站起来,如同倒立的群山,古老的圣遗物在胸前释放骇光,滋滋作响。所有丘丘人都跪下双膝,倾听最后之王的震怒。坎瑞亚王子抬起石之剑,仿佛抬起的是一把刑具,他用石之剑指着顾涛,厚实的嘴唇吐出庄严字符:
“惩罚他。”
——而顾涛抬起的只是鞭子。
事到如今,他不知晓自己能否取胜,他感觉死亡近在咫尺,舔着舌头逼近。他或许应该自行倒下,孤独地死去。最后之王的石之剑如同移动的山峦,而萨满们开始吟唱致命的魔法。法尔赛也拉起长弓,闪电在弓弦上震动。
鞭子化作手臂的延伸,抽打着空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挥舞,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选择苟且偷生。他不知道,或许他永远也不能知道。是什么让一条道路决定另一条,是因为他过于自负的骄傲,还是他不易弯曲的膝盖?是因为他找到了那些遗失的东西,还是因为他开始理解自己的不足,把审视的目光投向自身?
还是说,仅仅是因为他开始理解这一切?——所有的这一切?
他看透了所有这些人的荣耀。每份荣耀背后都有原因,每份荣耀的背后都是欲望。丘丘人,坎瑞亚人,蒙德人,骑士团,贵族,战士,平民,商人,男人,女人,孩子……所有人都以荣耀为借口,肆意宣泄狂怒,将世界化为燃烧的墟土。所有道路都彼此劈砍,宣扬自己是唯一的正道。
而他的道路,曾经也是这样……
“轰隆。”
石之剑劈开了他的肩膀,斩烂了他的身体。
他倒着飞进燃烧的废墟,最后之王残忍地收起石剑,又把剑刃指向森森矗立的十字架,“够了,”他吐出愤怒的烟火,“处死他们,全部处死!”
不自然的火光照亮每一张脸庞,丘丘人向十字架奔去,而就在此刻,一阵强风猛然从天而降,一路吹息不止。在那一瞬间,从风起地到风龙废墟,从地中之盐到奔狼领的大地,沿途的一切火焰统统熄灭,甚至璃月的灯烛也化作燎烟。提瓦特的东方大地被无光的黑暗笼罩。蒙德的大火瞬间湮灭无形,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臭在提醒现实。而在空无一物的深沉黑暗中,惊恐的喊叫宛如嘈杂大洋,激起一股股涟漪。
然后,一对火球点燃夜色。
“闭嘴!”最后的古国之王厉声高喊,双眼滚烫如火,“不要出声,不要惊慌!你们是古国最后的子民!”
萨满们大声呵斥,让那些丘丘人冷静下来。然后,黑暗中响起了噪声。
那是脚步在叩打大地……
那是一双脚印,走在一条绝对的道路上。
·
·
·
顾涛睁开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的并非是黑暗,也并非是焰火。在无光的黑暗中,他看到一张脸……一张天空之脸。
“恭喜你,攀登了众多生灵未曾归去的高原。”
那张脸吐出雷电,语气带着欣喜:“你领悟了……你已经领悟了无形剑刃!”
是吗?顾涛的心中一阵抽搐。他领悟了?真的吗?
他领悟了无形剑刃……真正的无形剑刃?
而那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走向前来吧!”那张脸吐出闪电铸就的阶梯,“爬上这道阶梯,领受你无上的荣耀。”
顾涛静静看着那些发光的阶梯,曾几何时,这些道路的诱惑如此强大,甚至最古老的君王也为此折腰;曾几何时,战无不胜的剑刃如此诱人,最强大的战士也会鬼迷心窍。而现在,这道路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前……一条通往绝对的道路,一条直通天穹的大道。
他咽下喉咙里的血。滚烫的火焰刺痛食道。
那些闪电越来越亮了。
“不,”顾涛看向天空,语气仿佛在谈论路边随手拾起的碎石,“我拒绝领受你赏赐的荣耀。”
寂静。等待。然后是压抑许久的大笑。
“为什么不呢?上来,领受你的荣耀吧。”
“不。”
漫长的沉默,闪电的阶梯黯淡下去。
“看来你已彻底领悟。”
“你领悟了!”脸庞吐出烟云,“你战胜了最后一道试炼!现在的你,有资格握紧最后的剑刃。”
那些由华而不实的闪电搭建的道路垮塌了,那条通往天穹的道路垮塌了。伴随轰隆巨响,一柄以奔雷铸就的巨剑从天空直直降下,坠入大地,宛如一道雷鸣。在它降落的那一刻,似乎整个世界都被闪光覆盖,似乎整片大地都在战栗颤抖。
顾涛走过去,拾起这把巨剑。银色的剑脊缠满了闪电……缠满了剑刃劈开的道路。
“所以,这就是道路的尽头吗?”
“正是。”
顾涛把剑扛上肩膀,他慢慢看向黑暗的大地:“这一切都是试炼吗?所有人的分聚悲欢,所有人的死亡和悲恸,都是试炼吗?”
“正是,但那和你无关。”
那张脸缓缓变淡。
“力量并非绝对,总是力有未逮之处。世上从没有十全十美的剑刃,生命总会留下遗憾与痛苦。但正是悲恸在驱动灵魂拔足向前,翻越无路可走的荒原。你是剑圣,不是治愈者,你的道路乃是金属铸就的荆棘,你翻越的乃是刀山与火海。”
“所以……向前走吧,不要回头。”
顾涛慢慢低下脑袋,平静感逐渐融入胸腔:“这把剑叫什么?无形剑刃?”
而天空掷下了它的回声:
“记住那个名字,记住这把剑的名字,这是只为看透道路者准备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