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这座城市。
一切都在燃烧,万物都熄灭如灰烬。仅仅是行走在倒塌的石柱之间,他就想起这个世界的结局:在坎瑞亚王子的怒火中熊熊燃烧,在丘丘人的棍棒下化为粉末。无神的国度即将崛起,而火红的赭色城墙在脚边碎裂。他从崩碎的砖石下找到一些孩子的玩偶,孩子的尸体就在一旁坐着,被倒塌的墙壁挤成橙红的蜡像。
他静静看着一切。赤红的蜡像轰然破碎,化作卷向天穹的火花。
这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荣耀……这是王子选择的荣耀之路。
他麻木地抬起视线,万物都在旋转,烘烤,化作噼里啪啦的光屑。火焰如此密集,甚至天空也被烘烤到澄明透亮,如同白昼提前降临,如同黑夜与白天互相颠倒。
末日。万物的终点。道路的终点。
坎瑞亚王子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因为你所有的冒犯,我要你亲眼目睹强风的灭亡。”岩石之脸簌然作响,“而我会品尝你跪地求饶的卑污模样。”
王子释放了他,王子命令他行走,王子强迫他注视着城邦的末日,眼睁睁目睹万物走向终结。这是一项古老的羞辱,而他却只能照做。他感觉浑身上下都那样麻木,仿佛变成不会燃烧的木头。
他在王子为他选择的道路上狂奔……
最后一条路。王子为他选择的荣耀之路。
现在,他在毁灭的土地上奔跑,寻找某种东西,某种他自己也不曾理解的东西。某种他过去不曾理解,现在不曾理解,未来或许也不会理解的东西。他不知道该去何方寻找。他不知道那东西在外面,在里面,在远方,在近处,还是一直在他的掌心。他不知道,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只能麻木地奔跑,带着千百个致命的疑问。
赭色的大地飞速倒退,然后是瓢泼的箭雨。
——神之眼射手的袭击。
他尝试躲开箭雨,但是失败。城市所剩无几的守卫提着剑出来,他倒在地上,被雷电击碎,化为焦黑的尸体。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黑暗仿佛发酵的惊惧。一个个噩梦在梦中来袭,如假似真。到了如今这一步,噩梦甚至比现实还要耀眼,甚至开始显得温馨。但尸体烧焦的臭味仍然把他呛醒,他睁开双眼,目睹土黄色的神之眼正在发光:他被神之眼的光芒治愈,暖流从体内奔腾。四周全是面色熏黑的人类,他们的眼光充满麻木不仁,仿佛已经被彻底击垮。
曾几何时,他在狮鬓方阵的士兵脸上见过同样的表情……这些表情如今出现在每一张脸上。始终有滚烫的躯体被运送进来,战斗的叫声四处奏响,这是一处难民营。
两颗充满活力的脑袋突然凑上来:
“丘丘人,你还好吗?”
天旋地转。那两张脸那样熟悉:伊萨克和塞菈。他曾经在蒙德救出的兄妹两人……
“不,请让我来治疗他!”
另一张脸进入视野,此人有着翡翠色的眼眸。
女仆骑士诺艾尔。
“对不起,我一直想感谢你……”骑士未曾说完,他支起身子,推开女仆骑士的裙甲,踉踉跄跄地向外跑去。
女仆骑士焦急的呼唤越来越远。他踉跄地从这条道路奔逃。
不是。
不,这不是他寻找的东西……
冰块在火焰中融化。冬天呼啸着降临,然后破为冰粉,化作雨滴。他爬上破碎的石梯,猛然找到骑兵队长的踪迹。凯亚站在一群难民身前,身旁摆满丘丘人尸体。看见他,凯亚抬起斩剑:“天啊,又是你,你这个丘丘人——”
而他张开干燥的喉咙:“你是凯亚。”
凯亚垂下剑,然后再次抬起。那是因为震惊还是恐惧,让他的脸变幻的如此快速?
“你原来会说话!”骑兵队长大喊,“但你还是装成哑巴!”
“我一直都是哑巴,”他低声回应,“我睁开眼睛却未曾看到,我竖直双耳却未曾听闻;我四处搜寻却一无所得,我想要的一切都抛弃了我。”
“而你,”他接着向前,略过骑兵队长的肩膀,“蒙德的骑兵队长,你的哑症比我还要严重。你长着眼睛却无从所见,你长着双耳却未曾听闻,你试图保护却弄巧成拙,你释放严冬却心中痛哭。你让事态走向正轨的努力没有一次有效,而你的剑从未挥向正确目标。”
他麻木不仁地继续行走,不顾骑兵队长猛然摔落的剑刃,走入燃烧的街道。
不是。
不,这不是他寻找的东西……
他不知走了多久。无数挂上长杆的尸体迎风招展,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焦臭。丘丘人在被占领的废墟上四处挖掘,寻找死者的骸骨。黝黑野兽们看见他就发起攻击,留下伤口,然后被他徒手扼死,尽管这样,丘丘人还是继续奔袭而来,手持五花八门的武器,徒劳地阻挡他攥紧的四肢。这大概是王子颁布的战争游戏,要测试他能否生存。而他不知道王子在哪里,也没有兴趣。他还在寻找——寻找某个不存在的事物,纵然填满麻木。他的双脚传出焦糊的臭味,但他并不在乎。他的鲜血被火焰蒸腾,而他并不在乎。
他走得那么遥远。
又一只丘丘人穿过火海,高举剑刃。
一支燃烧的火箭穿过黝黑的胸膛,把血肉钉在墙上。
闷热的黄雾里,少女的剪影慢慢显现。她从房顶上撑起弓弦,对准他的胸腔。而在看清他的全貌,看到那苍白的白桦树面具后,她惊慌地收起弓箭。
“你是——巴巴托斯在上,莎米尔说得对!你就是那个丘丘人!”
安柏从屋顶跳下,拉住他木然的手臂。
“你怎么在流血!”她语无伦次,苍白的脸蛋被烟灰笼罩,“跟我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他被拉着奔跑,在火红的街道奔逃。他们躲藏在狭窄的屋内,燃烧的砖石不断落下。安柏打开手掌,露出腹部的伤口。她的肚子被丘丘人的利刃开了血槽,鲜血一刻不停地流淌。侦查骑士脸色发白。她看向丘丘人。
“我——我就要死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丘丘人静静地听着。
“可是,风神在上,”安柏笑了笑,“莎米尔说得对。我们见面了……距离上次已经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但我们还是见面了……我有话想对你说。”
丘丘人静静地听着。
安柏张开嘴唇:
“……谢谢你,一直以来,所有的事情都是……谢谢你。”
谢谢你。
侦查骑士倒在火海里,静静死去。神之眼滚在地上,变成干枯的石头。
他沉默地蹲下,抚平她的眼睛。
不,安柏……
他好像在流泪,但在火焰的簇拥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流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流泪。他甚至不知道,是火焰在伤害他,在抚慰他,还是在焚烬他焦灼的骨肉,但他感觉那东西似乎被找到了,而且正被他握在掌心。他咽下三个滚烫的字符,抱起温暖的尸体,抱紧死去的火焰,向着另一个方向前进。
氤氲的死火四处聚集,数百级白玉色台阶正在眼前燃烧。火焰指明那条最终的道路——通向巴巴托斯神像的道路。
他最后一道需要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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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涛踏向阶梯。
在倒塌的巴巴托斯神像边,坎瑞亚的王子坐在那里。摩拉和宝藏在焚烬的龟裂土地上碎裂,而萨满们披上坎瑞亚的黑日礼服,念诵古老庄重的誓言。圣遗物堆砌成闪耀的王座,王子就端坐其中,用手臂撑起脸颊。他的动作如此慵懒,仿佛万事尽在把握。
萨满们高声念诵,那些歌声宛如击打人心的刺槌。
“……加冕为坎瑞亚第十七代国王……”
顾涛静静迈过台阶,踏过滚烫的骨灰。
他看见了琴·古恩希尔德,她被绑上枷锁,浑身缠满粗绳。一根十字架从背后把她牢牢固定,缠住她的四肢,而在骑士团长身后,还有更多十字架高高矗立。一张张熟悉的脸笼罩在黑暗之中:班尼特、菲谢尔、迪卢克、迪奥娜、可莉……他们曾经和被捆绑的团长一起哀号,现在却连喊叫的力气也一同失去,只有被烟雾熏成黝黑的脸庞,无力地向下低垂。
“……祂乃是古国的皇帝,大地上最荣耀的君主……”
丘丘人开始欢呼,而那些布满灰尘的脸看向台阶,看向那个逐渐升起的面容,震惊于他怀抱的尸体那样熟悉。但是没人吭声,只有无声的火焰四处爆裂。
“……祂乃是崭新的救赎……”
他扬起头颅,看见了法尔赛。长官的身后升起了古老的双剑旗帜,象征着劳伦斯家族的权力和统治。法尔赛膨胀的口袋塞满抢来的圣遗物,甚至连皮肤都隐约发光,显得神圣无比。一群牧师被迫跪在脚边,用恐惧呼唤祈祷,为圣遗物提供源源不断的祝福。法尔赛贪婪地盯着王子的摩拉,手臂蜷曲,目不转睛,甚至没能发现他审视的目光。
“于是,坎瑞亚古国的再次成立……”
他又看见了丘丘人。成百上千道黝黑的脊背填满大地,背负卷起的军旗,用指甲四处瘙痒,抢夺盔甲武器。他们用血腥的牙齿咀嚼碎骨,挨家挨户地闯进燃烧的房屋,拖出叫喊的人群,然后玩耍或踩碎。来不及蒸腾的鲜血汇成一条血路,从城门直通耸起的台阶。他知道,这就是他们选择的道路。
“门扉已然洞开……”
他再次看见了荧和派蒙。一具硕大鸟笼将二人罩进铁框,他看见鞭打的赤痕和被强行拔去的指甲。她们在笼中跪下,用疲倦的目光看着坎瑞亚人的加冕仪式。褪色的风晶蝶蜷缩在笼内,翅膀僵硬,毫无生机。
“古国的纪元……即将开启……”
最后,他看见了芭芭拉。
她被粗暴地绑上小十字架,铂金长发失去光泽。丘丘人萨满握住鞭子,抽打祈礼牧师布满伤痕的躯体。萨满缓缓抽下长鞭,仿佛在慢慢剥去天鹅的羽毛。血水顺着十字架流淌,神之眼却一次次地治愈伤口,一点点耗尽所剩无几的魔法。
“为荣光的最后之王欢呼万岁!”那些念诵终于到达了顶点。当丘丘人因狂喜而跳跃,他却撑起膝盖,审视地看向所有人。
在这座倒塌的环形广场,顾涛站定身体。
神圣的加冕仪式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把目光望向他,甚至那些黝黑的野兽也肃穆地闭上嘴唇,凝视他滚烫的面容。
“啪,啪,啪,啪。”
坎瑞亚的君王耸起胳膊,用双手鼓掌。他平稳升起的胳膊,他雍容圆滚的肩膀,他一切的一切,都散发着从容和尊贵的态度。在他面前,万物仿佛化为蠕动的蛆虫,等待被一脚踩成碎片的命运。
“感觉如何?”君王的声音如同千百万股回响的闷雷,带着辛辣的讥讽,“看着你牵挂的城邦慢慢化作粉末,看着崇拜者的国度逐渐被火焰净化,这一切,你作何感想?你应该会乞求我赐予死亡。”
“然而,”君王站起庞大的身躯,张开雄鹰般的双臂,“我乃仁慈之主,我乃最后之王,所以我选择了仁慈的道路。如果你现在跪地求饶,我将饶恕你的贱命,甚至还允许你重获自由,在无神的世界四处游荡。比起费劲地站着,我只需要你跪下的双膝。我只需要你跪下的双膝!”
顾涛轻轻放下安柏的尸体。
他看向四周,看向每一个人的眼睛。
“我否认骑士团的荣耀!”他大喊,“他们是一群伪君子,愚蠢的刽子手!”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只有火花在空中劈啪作响。琴·古恩希尔德惭愧地低头不语,法尔赛开心地放声大笑,甚至丘丘帝也发出痛快的哄笑声,所有漆黑的丘丘人都吐出舌头嬉笑。但他却继续高声怒吼:
“我也否认你的荣耀,法尔赛!”
“你的道路以他人为工具,躁动他们的心灵,统治他们的头脑!”
他的呐喊那样高涨,简直是在空中疯狂翻滚。他的目光仿佛无形剑刃,扫过一片片铜板似的脊梁,洞穿那些晦暗眼睛和惊骇不已、癫乱抖动的鬓毛,把它们切成无可分割的碎片。他走向城墙,俯视所有野兽。
“我否认丘丘人的荣耀!”
顾涛转身,直视高台上身披黑日长袍的萨满,直视王座旁四面环绕的黑色脊背:“我否认你们的棍棒,否认你们的残酷,也否认你们愚昧的心肠!”
“你这是自寻死路!”法尔赛尖声高喊,“侮辱我们,没有好下场!”
但顾涛只是直视道路。在道路的尽头,巍峨的圣遗物堆成的王座坐落此处。填满宝石的王座那样雍容华贵,那样恢弘伟大……而丘丘帝静静地凝视着他,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不知所措。他指着王座大吼:
“我否认你,坎瑞亚的王子,古国最后的君王!”
他直视王的双眼,但又仿佛从那闪耀的火球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我否认你自以为是的荣耀,否认你古老时代的回声,也否认你的荣光和梦想!”
吸气声和气急败坏的声音终于四处嗡鸣。他等待声音消散,然后凝视所有人的眼睛。那些漆黑的、蔚蓝的、橙黄的眼睛,那些狡黠的、愚昧的、困惑的眼睛。而那些脸也回望着他,带着不解、震惊、愤怒,最后还有咬牙切齿的承认。承认他的指控……
所有的脸都在望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坎瑞亚的王子也几乎垂下脑袋。只有疯狂的火焰吞噬万物,抬起熊熊燃烧的头颅。
激烈的情绪在心胸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