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赛·劳伦斯在墙垛上行走。
无人知晓他真正的姓氏,就像无人知晓他刻意掩埋的真实。他把一切都隐藏得很好。劳伦斯家族——被狮牙骑士打翻在地,在古老的时代遭到可耻的背叛,在四分五裂中化为乌有。这份愤怒被埋葬在书页的间隙,在一代代响动的心脏之间流传。先是愤怒,然后化作逝去的荣耀。
所以他被派到这里,进入这座叛徒云集的城邦。
法尔赛·劳伦斯。
他来取回家族的荣耀,取回他们被夺走的一切……然后复仇。
城墙下的血战已经进入最激烈的阶段,丘丘人像黄蜂般汇聚,甚至漆黑的子夜也比不上他们的黝黑脊背,比不上那血肉组成的辽阔土地,他满意地看到大地化作屠宰场,化为器官的大洋,又化作蛮荒的角斗场,野兽和叛徒的子孙互相劈砍,恨不得彼此抽出脊髓。是的,数量庞大的骑士和冒险家都被派遣,参加到这血腥的最后一战。音符的最后一次跳跃。
——而这意味着城市内部防备空虚。
他又能故技重施,再次把丘丘人放进城市,以履行那不洁的契约。
法尔赛笑起来。
在那个时代……在那个时候,蒙德曾经也有如此辉煌的角斗场。贱民角斗士身披枷锁,和捕来的野兽互相劈砸。哦,法尔赛眨眨眼皮,让那古老的一幕逐渐与眼下的血色平原重合,而这让他更加下定决心。
没错,世界是个角斗场。
狮鬓方阵的士兵在城外活动,假模假样地战斗,又偷偷摸摸地逃向内城。在过去的这段时间,他打弯了这群士兵的脊梁,强迫每一个意志服从于他的嗓音,他的音调,跟随他的节奏起舞。他把自己装扮成一个高贵者,一位长官,一位能左右战局的战略家。这不是伪装,而是而真实的内在。
然而,真正的战略并非位于刀剑交错的角斗场,而是位于犬牙交错的头脑之间。
他是头脑的战略家。
思想,他指挥的从来只有思想!
一切都进展得如此顺利:他已经愚弄了古恩希尔德家族的长女,这个家族曾经和劳伦斯一样古老荣耀。然而,他们却背叛了贵族,转而为贱民提供效忠,这损毁了他们的头脑。多么下贱的叛离!然而,古恩希尔德的族人的确备受拥戴,若是要把这座城邦绞成肉酱,他还需要更多双协助的臂膀。
所以他筹建了狮鬓方阵,他独断专行的权力王国,他蓄意释放的一千条狼狗。要不是那只丘丘人的殴打,他本能更快地建立权威,甚至发动一场规模庞大的叛乱。他驯服了心灵和思想。他迫使人变成狗,又迫使狗变成人。
法尔赛·劳伦斯露齿而笑,不顾脊椎隐隐作痛。
多长时间了?他终于真正地笑了出来……
劳伦斯家族真正的权力从不是贵族的财富,而是他们对平民的操纵术,是他们的修辞学、他们的头脑、他们婉转的口舌,他们挑拨是非、分化剥夺的骇人天赋,而这总是和高明的头脑相关。每个蒙德的古老家族都深深知晓,人民是一群愚昧蠢钝的群氓,他们双目短浅,又故作高深;他们听信谣言,又害怕思辨;他们渴望救赎,又担心付出;他们故作坚强,又畏首畏尾;他们向天空举起礼拜七神的双手,而这只是为了获取点点蝇头小利。为了食盐和下顿晚餐的牦油,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
法尔赛握紧双拳。
而把握住这些,就能理解那最崇高的道路——
统御他人心灵的道路。
统御他人心灵的道路!
道路……法尔赛跺跺脚,城墙似乎随着脚印的跺下而颤抖。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没错,这就是他脚下的道路,他选择的崇高大道!
一阵硝酸味冲入鼻腔,法尔赛欣喜地抬头,看到赭红旗帜在城头飘扬。
火焰已经布置完毕。士兵们升起信号旗,那是一面只有法尔赛知道含义的旗帜。只要等到那个命中注定的时间,一切都将改变:古恩希尔德将蒙受耻辱,而劳伦斯的古老荣耀将再次回归。贵族的双剑旗帜将升上蒙德的风车,取代丑陋的狮鬓与鹰羽。
而这一切,只差一步,只差一个摇摆不定的心灵……
法尔赛·劳伦斯眯起双眼。在城墙的尽头,优菈·劳伦斯提着巨剑走来。甚至在她行走的时候,通过那颤抖的手臂和摇摆的双腿,通过那雾气朦胧的眼神和紧咬的嘴唇,他就已经看穿了优菈的心灵,看穿了她摇摆不定的立场……
看穿了那四分五裂的灵魂。
而他需要指引这颗不知所措的心灵。作为家族里最智慧、也最懂得看穿他人之心的成员,法尔赛·劳伦斯必须指引他懵懂的姊妹,打弯她的头脑,压垮那根无形的脊梁……提醒她必须遵从的荣耀,并打垮她那蜷缩在脊柱中的桀骜不驯。
就像古老的贵族们曾对人民做过的那样。
——然后,他将履行与那东西的誓言,赢得最高贵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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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轰隆——
轰隆——
火球熊熊飞上天空。
赭色乌云膨胀、粉碎、收缩,化作森森飞灰,而这引发更大规模的连锁爆炸。有那么一个瞬间,整个天空都被膨胀的火球烘亮,恍如夕阳降临,恍如天穹本身庄严地爆烧,而乌云徒劳无功地扑火,直到自己也烧为灰烬。大大小小的火球互相套接,宛如一千双猛然睁大的眼球,随后是涌入鼻腔的骨灰。
“哦……”
他看到城墙爆炸如火,燃烧的赭色砖石从天而降,如同飞翔的流星。坎瑞亚人放声大笑,注视丘丘人从城墙缺口涌入。
“惩戒的时刻到了,”这东西喃喃自语,音量逐渐升高,最终不可自胜,“道路终于开启!”
“道路已被打开!”
丘丘帝向大地伸出双手,念诵上个时代失落的咒语。一柄石之剑从山缘拔地而起。坎瑞亚的王子握住石之剑,仿佛握住的是命运本身:
“审判的时代降临了!”
那些吼叫翻滚如风。
“古老的荣耀于今日今时回归!”
坎瑞亚人的叫声仿佛凄厉的飓风,又宛如一千只蝙蝠的同时喊叫。直到心脏跳动半息,回声才在群山之间慢慢平息。数以万计的活鸟从森林中遭到唤醒,摇曳着翅膀,飞入黑暗稠密的夜空。所有坎瑞亚王子身边的丘丘人都跪下膝盖,浑浊的口中全部念诵同一个尊名:
“荣耀!荣耀!”
“荣耀!”
“荣耀!”
远方的城邦火光冲天。哭嚎与惨叫如此洪亮,甚至在山脉之间隐隐回响。这让跪下的丘丘人被刺激的更加狂暴,吼叫声直冲云霄,宛若地震前的雷鸣,而在这些咆哮里,只有坎瑞亚的王子最为有力,他呼唤着荣誉的降临,念诵一个个古老的姓名,石之剑直直指向地平线。
“我的民族,”他大喊,“挣回了荣耀!”
另一边,顾涛开始看向夜空。
黑暗的铁笼切割了视线……而他还是能看到,夜幕变得通红,代表芭芭拉的那抹颜色——神之眼的水蓝色,被熊熊烈火吞噬,成千上万道惊恐的怪异声响震碎了夜空,直到半晌以后,顾涛才意识到那都是飞鸟:千百万恐惧的鸟类在天际翱翔,吐出疯癫的鸣叫,它们闪烁的翅膀被火焰城邦烤到发亮,如同黑夜睁开了千百双赤红眼睛。
如同千百根缠绕的剑道……他看不见的东西。
坎瑞亚人抬起石头做的巨剑,跺响大地。
“荣耀!”他高高举起剑刃,剑刃垂向城邦。
“捏碎他们的小兽!”
“处死他们的首长!”
“砍杀每一个战士!”
“剁烂他们的心脏!”
“荣耀之路!荣耀之路!”
顾涛感觉心脏仿佛一阵抽搐。荣耀之路……这就是坎瑞亚人选择的荣耀之路,这就是他选下的道路。丘丘人萨满抬上一只大笼,被囚禁的荧和派蒙跪在笼内,身披镣铐,遍体鳞伤。丘丘人如同洪流,从山脚下穿流而过,而在远处是熊熊燃烧的砖墙,滚烫的血肉凝聚成怪异的焦肉臭气。“荣耀!”坎瑞亚人大吼,“荣耀!”
顾涛吞下唾沫。
这就是道路……这就是坎瑞亚人选择的道路?
他印象里的那个世界去哪里了?
死亡、毁灭、复仇,这根道路有何荣耀?
道路……
道路。
死亡、毁灭、复仇。这些字眼勾起他的回想。
是什么这么让人熟悉?究竟是什么?
最后,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中,在灵光闪烁的领悟里,顾涛看见了真理。
那一刻,他看穿了自己。
死亡、毁灭、复仇。
——那正是他曾经走过的路。一条被剑刃和劈砸覆盖的道路。
原来如此。为什么他现在才明白过来?
于是黑暗中的笼子伸出一双手。
“不,你这蠢货……”
那声音如同干燥的骨灰,又如同被阳光炙烤到龟裂的大地,当这张嘴开始说话,所有丘丘人都静寂无声,“我看见了你走过的路,你的荣耀不过是商人的算计,你交换筹码,计算得失,只为填补心中欲火,你联络头脑,出卖性命,只是为了一个干枯的理念……不,甚至连理念都不是,那不过是欲望的另一种称谓。”
“而真正的荣耀,从来没在你的心脏里待过哪怕一秒。”
坎瑞亚人气恼地低下头颅:
“你竟敢侮辱我,侮辱坎瑞亚尊贵的王子,侮辱大地上的最后之王!”
“不,你根本不懂什么是荣耀……你没看透。”
那声音吞下了王的回声,那声音粉碎了王的回声。王大叫并咆哮,所有丘丘人都伏下恐惧的头颅。
而那声音继续响起:
“荣耀是重量,荣耀是道路,荣耀是承认,荣耀必须知道自己的弱点。你未曾理解荣耀的真谛,也从来没有磨练出能承受荣耀的心脏,你不明白,你必须超越自己,才能追逐上那东西的尾迹。”
“你竟敢侮辱我!”
坎瑞亚人把石之剑指向笼子,“侮辱一位古老的王子,侮辱一份比你本身还要古老的荣光!”
“不——”
铁笼里出现了泪水。
“我所想到的全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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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风暴从南方逼近,窜进了蒙德的街道。
死亡翩然而至。
抵抗大多已然消尽,所有刀剑都蜷缩在地上。拿着剑的人要么倒下死去,要么蜷缩在小巷里衰竭而亡。丘丘人暴徒踏平房屋,举起腥红的脚趾,火焰四处扩散,点燃了酒馆和风车,辉煌的巨扇颤抖倒下,如同瞬间毙命的巨人。
——而这又扩大了火焰的燃烧范围。
丘丘人四处搜寻长杆,把烧焦的死尸挂上天空,直到金黄的天穹下挂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每个街道都散发出极其肮脏的臭味,丘丘人的数量宛如无穷无尽,甚至地下尽头的监牢也被一层层攻破,一根根染血的棍棒在火中起舞。
丘丘人萨满念诵咒语,异常的烈焰沿着街道焚烧,扭曲的闪电收割一个个生命。
一半是燃烧的烈焰……
一半是燃尽的灰烬……
顺着血迹,绕过丘丘人的爆裂尸身,绕过守卫的温热尸体,也绕过神之眼耗尽魔力的石状残骸,法尔赛·劳伦斯走进琴·古恩希尔德的办公室,两个古老家族的命运再次交汇。在这个孤零零的房间,重伤的优菈躺在骑士团长的双腿上,在弥留之际告解秘密,而琴绷紧的面孔被遥远的火光照亮:
“叛徒原来就是你,法尔赛!”
无需回答,也不需要肯定。古恩希尔德的长女拔出剑刃,风鹰剑嗡鸣作响。她的脸颊没有眼泪,因为所有泪水都已遭到烘干,纵然身负伤痕,她还是握紧双拳。
中央墙壁上,狮牙骑士的壁画开始燃烧。温妮莎的面孔曾经陪伴了无数狮牙骑士,而现在也深陷焚毁的结局,纵然如此,壁画上那双赭色眼睛依然注视这片房间,注视剑拔弩张的二人。
琴·古恩希尔德拔出剑刃。
“你必须,付出代价——”
面对嗡鸣的风鹰剑,面对骑士团长那混着震惊、悲恸、痛苦和自责的脸庞,面对着一个古老城邦的愤怒,法尔赛拿出自己的长弓。
篝火噼里啪啦地响起。
“是谁告诉你,我亲爱的团长,”法尔赛笑着拉开弓弦,释放闪电,“是谁告诉你,我是使用长矛武器的贱民?”
闪电交织,琴·古恩希尔德无畏地舞动长剑。
在狮牙骑士那燃烧的注视中,古老的争斗再次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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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将一切改变。
休息一段时间后,正如所有骑士那样,安柏被编入方阵,成为神之眼弓箭手小队的一员,参加到愈演愈烈的战争。城墙垮塌的时刻,她和神之眼弓箭手的成员躲进内城,从房顶射杀丘丘人,用箭矢刺穿头颅。每个骑士都知道,战争正转向失败,但他们还是需要奋斗到最后一刻,直到挣回些许生机。
“保护市民!”安柏高声大喊,不顾被灼烧到疼痛的喉咙,“以自由之风的名义!”
燃烧的城市里,到处是拿棍棒的剪影。
“呼哧。”
她射出火箭,击毙窜出的头颅。那颗燃烧的黑色脑袋向后倒下。
尽管被称为小队,但其人数已经不足十人。莎米尔手持巨盾,为她提供掩护,菲谢尔在背后射击,深紫色神之眼释放奔雷,正好能与安柏的火焰配合。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并不理想。
四面八方都是丘丘人,小队和军团被分割成无力的碎片,然后被分别击溃。宛如一场未醒来的噩梦,除了扒下死者的盔甲,丘丘人竟然学会战略与行军,残忍程度几乎与他们的蒙德敌人不相上下。情况甚至越来越糟:菲谢尔不知何时突然失踪,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而祈礼牧师芭芭拉也不见踪影……火焰越烧越大,几乎不可阻挡,烟雾遮蔽视线,叫喊声又混淆视听。
骑士们一个个失踪,被拖进燃烧的废墟,而丘丘人的呼嚎越来越密集。
这一切,都让安柏想起那场暴雨……那场暴雨中的狂奔。
四面八方都是哭声。
安柏长吸一口气,拼命射出箭矢。
“莎米尔!你在哪里?”
“我在这儿!”
金发的骑士砍开胸腔,让丘丘人从屋顶坠落,然后疲倦地喘气。
下一秒,一发弩箭从远方袭来,莎米尔的喉咙挤出“咕隆”的声音,嘴里吐出的血沫涂上胸甲。
“不,莎米尔!”
安柏往箭射来的方向给予报复,丘丘人射手的惨叫响了起来。她向骑士的位置奔跑,莎米尔从腹部拔下箭柄,舔舔血红嘴唇。
“哈哈……我也快坚持不住了。”
“不行!莎米尔!”
安柏感觉自己在流泪……她在流泪吗?眼泪瞬间变成了蒸汽。她伸手抚摸女骑士的脸颊,发现那张脸像火焰一样滚烫。她几乎是在大声疾呼,用言语抓回莎米尔急速丧失的意识。
“你不能死,莎米尔!你不是看透了那些东西吗!你不是说,说你看到了本质吗?你怎么能死!”
女骑士虚弱地笑笑:
“安柏,看透一切,并不代表能战胜一切……很多人不曾看透,却总能赢得胜利,而看透者也并不总是能够战胜。眼睛越是锋利,四肢也就越是迟钝。我确实看到了很多东西,但我也不曾知道,那究竟是浮在表面的幻觉,还是位于本质之处的真理……或许,我也并未真正看透吧。”
“不!”
“安柏,你快准备逃吧。”
莎米尔慢慢闭上眼睛。一些扭曲的线段从眼前浮现。
“我能感觉得到……那些丘丘人又要冲锋了。”她低声呢喃,用力喘息几口,咳出深红血沫。
“我不会丢下你!”
安柏的身子僵硬起来。莎米尔紧紧抱住安柏,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亲吻。细碎的金发罩住安柏头顶。片刻后,莎米尔轻轻挪开身体,安柏看见她的眼眸几乎闪闪发光,其中回荡着坚定的意志,几乎让她难以出声。
“哈哈,暴雨里的那次,我也这么做过呢……”
安柏感觉眼角湿润,她拉紧骑士的手臂:“莎米尔……”
而莎米尔抿起虚弱的嘴唇。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她缓缓张口。
“事到如今,有件秘密要告诉你。安柏,当初把你救回来的,是一只丘丘人。”
震惊洗刷了她的身体,然后是否认。
“什么?不可能!”
“回忆一下吧,你会想起来的。”莎米尔抚摸安柏的脸颊,“对不起,因为我很害怕,所以没告诉你真相。因为我很害怕……我害怕我看见的那些东西,我一直想要遗忘,想的不得了。你看,我们并不总是能战胜看到的东西呐。”
看着莎米尔的颓态,安柏垂下脑袋,感受眼泪蒸腾的湿润。她听到女骑士勉强站起身子,用剑支撑肩膀的声响。女骑士随后笑起来。
“不过,不要紧,你会认出来他的……因为我看到了他的道路,你们最终会见面,至少会有一次交会。那是一次延迟了许久的交汇啊。”
“可是我不明白,莎米尔……”
莎米尔温柔地注视着她,语气换到另一件事上。
“安柏,你还跑得动,对不对?”
安柏呆住了。
“不,莎米尔,不行!”
“安柏,你是个侦查骑士,对吗?侦查骑士跑的很快。”
“不可以!”
“那么,你就去做侦查骑士最擅长的事。”
莎米尔挽起弯曲的长金发,事到如今,她的长发也失去光泽,宛如过度烧灼的白金。
撑着剑起身,莎米尔提起双手剑,猛地挣脱安柏的双臂,向焚烬的废墟冲去。安柏痛苦地跪在地上,目视骑士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黑暗的烟雾中。只有她嘶哑的嗓音在夜色下回荡,只有那些浑浊的怒吼在夜幕下升腾。
“——来啊,蠢丘丘人,我就在这里!”
棍棒的敲打声开始作响,安柏痛苦地捂住嘴巴。
一切仿佛是古老过去的重现。
一切仿佛都未曾改变……除了再一次发生的悲痛。又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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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
一切都奔向结束,奔向道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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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在火焰中垮塌,火刑柱在夜色下闪闪发光,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灰烬和死亡。
——现实变成了梦,梦变成了现实。
在遥远的城门方向,一串脚步踏上这片滚烫的土地。
他走进倒塌的城墙,粉碎的砖墙之间,只有一条熊熊燃烧的道路可供行走。
在璀璨的火花之间,他踏下灼热的脚印。
“道路……”
他吐出肺脏里的最后一口呼吸。
最后一条路……燃烧的砖墙间,只有一条路可供行走。
最后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