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猛然下落,与另一把剑刃紧紧磕撞,擦亮的火花覆满积雪。
嗡鸣声填满雪洞。
此时此刻,碰撞的不再是剑刃,而是脚下辉煌的道路。雪山隆隆作响,仿佛垂死者的奋力哀嚎,而每一片剔透的冰晶都反射出交战的身影:两道黑暗的剪影,两把闪耀的剑刃,两条道路的互相劈砍,两种意志的彼此劈砸。
“轰隆——”
在被冰凝封锁的深邃山洞里,只有高高举起的剑刃胜过一切。只有剑刃凝聚着历史与踩下的道路,只有剑刃凝聚着燃烧的意志和光辉的未来。在顾涛眼中,整个世界都化作彼此纠缠的道路,无论是孩子的一千双眼睛还是战士那一千双高举的手臂,此刻都与两把剑刃劈开的道路紧紧相连,两把在冰雪中闪烁寒光的剑刃。
最终,也只有剑刃决定一切……
决定世界的道路。
顾涛举起手臂,惨白剑光把雪色世界一分为二,大地龟裂,数不清的冰柱当场崩碎,璀璨冰花落到二人肩膀,仿佛银白披风,而古国王子的巨剑颤抖不已,发出震耳欲聋的炸鸣。王子谨慎地踱步而行,耸起的崎岖后背涂满雪花。
“别以为你能赢!”他大叫,吐出的唾沫即刻辗作飘雪,“我的剑来自异乡天外,正渴望剁下异乡人的漆黑脑袋!”
“但你办不到。”
顾涛慢慢看向那把剑。
雪葬的星银。
这就是那个东西,一柄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双手剑。然而,还是被王子紧握在手心,仿佛本应如此。然后是什么呢?顾涛抿起嘴唇观察。“雪葬的星银”涂满发光咒文,被古老的呢喃所缠绕,每次平挥都招致雪飘。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无法分清这是一把剑,一抹幻影,还是一柄古老的圣遗物……或许三者都有。只是圣遗物填充的乃是思念与祈祷,而这柄雪色剑刃却被王子注入了苦恼的怒火。
顾涛轻轻笑起来。走到这一步,甚至大笑也变得无力,每一次呼吸都引向最终的结局。
但那正是他所欲求的结局。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在他的“至尊剑刃”和那把“雪葬的星银”之间,只有一把剑有不被斩断的资格。
也只有一把剑,有资格决定万物的剑道,决定世界的未来。
他们同时握紧剑柄,两把剑刃彼此咬合,轰隆作响的冲击波令大地深深颤抖——这就是道路,他们两人必然交汇的道路。凝聚着一切颤抖不已的过去,又指示着一切清晰非凡的未来,一边浸满了世界毁灭的欲火,另一边涂满了回归原点的决心。
古国的王子牢牢握紧剑身,强迫颤抖的金属停止震耸。他深深凝视面前的白桦面具,雪花覆盖森林般的眉毛。
“你或许相当强大,”他呼出低沉声音,“但你不可能战胜我。难道你不曾看见这个时代的本质?七神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衰落,七神的城邦摇摇欲坠,难道你不知道把握住这关键时机,与胜利者的队伍站在一起?难道你看不见道路的偏转,看不见命中注定的未来?”
“我只看的见,”顾涛说,“我的未来就在此处,在这里,在我的手里发出光芒。”
他微微颔首,千百万倒映的冰晶照亮闪耀鬓毛。
“而且,我根本没想过战胜你,古国的王子……我们只需一起死在这里就行了。”
“那你就是个蠢货!”空气猛然冰结。
涂满奔雷的剑刃向四面八方翻涌,沿途吞噬冰屑,粉碎雪水。王子狂怒地举剑劈砸,用剑刃戳刺,又念诵古老的咒语来刻印剑脊,千百万飘散的冰雪缠绕雪白剑刃,仿佛攥紧的一千双虚无铁拳,浩瀚冰锋宛如冬日降临。当王子把雪白剑脊向下压紧,爆闪的雷弧便融化冰雪,带着令人惊骇的热度狂舞旋转,宛如燃烧的发光之剑。
一侧是恢弘的雷鸣,一侧是浩瀚的冰锋;一侧是磅礴的古国王子,一侧是渺小的丘丘人剑圣。仙灵惊恐地躲入冰缝,投下冰凉的注视,凝视这场无人观摩的孤独之战。
——胜出的那柄剑刃,将决定世界的道路。
许久之后,两把剑刃重新分开。
“就凭这样,你还不可能阻止我。”
坎瑞亚的王子抬起雪葬的星银。这一次,他用单手举起巨剑。
相对于他的体型,这把用咒语加强的双手剑,也不过宛若孩童的玩具,一只手就能轻松握紧。王子抬起一把剑……然后是另一把。
大地轰鸣,那柄以地下的铁石铸就的巨剑钻出地表,被坎瑞亚的王子握在手心。
——石之剑。
“我持有的乃是两把巨剑。”古国王子抬起双臂,两柄巨剑呈十字状交叉,“一柄来自天外,用天外的银星铸就;一柄来自地底,以大地与古国的愤怒捶打铸造!”
“我本来不想如此,”王子喘出冰棱,“这东西对我也负担太大,但我毕竟还举得起来,我是百年的愤怒——”
“而你,还不够和我斗!”
王子劈下双剑,异乡人的影子消失了。
冰雪与泥土一起翻滚。
大地深深陷了下去,仿佛无力承担翻滚的愤怒,雪粒簌簌落下,翻滚的雪水扑下群山,宛如洪水凶猛倒灌。王子满意地俯下脊背,将劈碎的大地尽收眼底:那个讨厌的异乡人已被深埋地下,无声无息。闪烁着奔雷的剑刃消失了……再也没有光芒出现,再也没有噼里啪啦的轰鸣,只有沾满雪粒的泥水潺潺流淌。
冬风静静吹过。仙灵冷酷地垂望,凝视大地的裂痕。
“吼——”坎瑞亚人面向穹顶嚎叫。
只有他还站在大地上,只有他还站着!
是他战胜了这一切!
古国的最后之王不禁感到恍惚。是这样的,再也没有东西敢于拦在他的身前。世界仿佛在他面前徐徐展开,化作一幅恢弘的地图,而龙脊雪山就位于中央。召集一只大军是容易的,所有丘丘人,除去服从深渊教团的那些,都将尊崇他的头脑,听从他的命令。想到这里,坎瑞亚的王子感到一阵欣喜。
他的大军将向北,向南,向西,向东,跨越无人的海湾,翻阅灼热的沙海,直到把七神赶尽杀绝,直到偶像崇拜者被逼迫到大地的尽头。这个世界将会是他的,归于他,属于他,属于最后之王!
这就是终局……他是胜利者!
他的道路!
坎瑞亚人呼出沉重的喘息,看向封闭的山洞。事到如今,这些低贱的石块怎么可能把他阻挡?他有大地和天外的两把巨剑,大地又怎么可能挡住他的脚步?
他抬起巨剑,劈开山峦,剑风令山脉颤抖倒下。一个恐怖的大洞被凿出来,龙脊雪山宛如胸腔暴露的巨人,冰花四溅。
王子收起巨剑,信步走进巨洞,仿佛走进翻涌的历史之中。
——突然,王子感觉到一股阻力。
他的脚踝被什么东西握紧了……
“什么!”
不……不可能。
劲风聚集。
狂风朝着狭窄的山洞汇聚,狂怒的冰风灌进洞窟,宛如一千把无形剑刃,紧紧围绕在尊贵的意志周围。这一次,王子嗅到了熟悉的气味,那是来自风神的臭味。他低头凝视,青玉色的神之心缓缓升上空中,释放千风。风与雷互相交织,编织出璀璨的闭幕仪式。
从悬空卷起的巨石之间,顾涛信步走出,一只手握紧至尊的闪电,一只手握紧无形的怒风。
闪电铸就的至尊剑刃……
还有它,以狂风铸就的无形剑刃。
那就是以风之心的威能铸就的单手剑……那就是自由城邦的礼物。
“我想,”顾涛凝视着王子震怒的面容,“这场战斗还要持续一会。”
神之心化作刀刃,被他握在手中。
这就是巴巴托斯馈赠的礼物……这就是自由城邦的最后赠礼:来自风神本人的劲风。这就是推动世界的最后一股力量。
他再次走向王子。闪电、霜雪、大地、强风。雪山响起怒吼和刀刃的劈砍。战斗持续了几天几夜,甚至更久,但无人知晓结果——不会有人知道,因为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走出过雪山。一切都被大雪掩埋,一切都被飞雪埋葬。只是当冬天来到,雪花再一次降临蒙德,所有蒙德人的面孔都变得庄严肃穆。
他们伸出双手,捧起晶莹的雪花,无言无语地站立着。每一副面孔都屏息凝气。只有雪花慢慢飘落……
只有雪花慢慢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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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故事就到此结束。”
蒙德的吟游诗人,六指乔瑟合上书本,看向那些稚嫩的眼睛。
那些孩子还没打消疑问。“这是真的吗?”一个男孩猛地站起来,“那个丘丘人真的存在吗?”
他的疑问被七嘴八舌的讨论掩盖。
“故事的结局到底是什么呀?”
“丘丘人还活着吗?他还活着吗?”
“古国的王子去了哪里?”
六指乔瑟拍拍手掌:“好了,大家都听我说。”
孩子们把目光转向他,期待地盯着吟游诗人的眼睛。吟游诗人打开窗户,让阳光洒进室内,而一同涌入的还有广场风景。重建后的广场依然清洁而宽广,巴巴托斯的石塑神像矗立中央,以细腻的双手抚摸天空。
然而,最引人注意的并非伸出双手的风神像,而是坐落于神像旁的巨型雕塑:一个丘丘人的雕塑,以双手握紧剑刃,抬头凝视着蒙德的城邦和旷野。
“那就是故事里的丘丘人,”六指乔瑟说,“现在,他有一个更如雷贯耳的名字:剑刃守护。”
“剑刃守护?”孩子们再次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是在说四风守护之后的新守护?”
六指乔瑟点点头。他把刻满故事的书页合上。
“是的,孩子们,那就是他。”
他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开心地讨论起其他东西。孩子们的兴趣总是短暂的。只有那个小男孩牵住乔瑟的衬衫下摆,固执追问:“那个丘丘人到底怎么了?”
哦?
六指乔瑟看向他:“你为什么那么在意?”
“因为……”男孩的脸一下子通红,“我对历史很感兴趣。”
“好啊,”六指乔瑟耸耸肩,“你去问安柏吧,她也是从那个时代走来的一份子。”他望向窗外,窗户映出他衰老的银丝,“我已经不再是个吟游诗人了……但死而复生者的记忆力总是那样好。你想啊,他们可是被神复活过一次。去问她吧,孩子,你会知道更多的。”
那男孩点点头,钻进熙熙攘攘、银装素裹的人群。
天上聚满雪云。要下雪了。
六指乔瑟系好围巾,同样出门而去。
已经过去多久了?蒙德的毁灭与重建仿佛还在昨日,甚至风神从南方带来灵魂复生办法的那一天,也是如此朦胧模糊,让他记不清楚。但是,只有雕像是永恒的——六指乔瑟看向巴巴托斯的雕像,又看向丘丘人手中紧握的雷鸣。
那就是他。
四风守护之后的第五个守护,踏过荆棘剑刃的丘丘人。
年老的吟游诗人打开双手,看向故事书页。
故事结束了。但是,那些故事真的结束了吗?
不……只要诗人的口舌不断诉说下去,故事就会不断延续吧。
一粒雪花从空中落下。六指乔瑟慢慢伸出双手。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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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巴托斯看着丘丘人,打了个虚弱的酒嗝,“甚至我也以为你死了。”
那个丘丘人笑起来。“我思来想去,发现失踪是最好的办法。这样,我可以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影响降到最低。况且……”
“我要是死了,谁给你送还神之心?”
他撒下目光,看向花团锦簇的旷野。
“事实上,我的任务还远远没有结束。”
“还有余波,”他的语气逐渐忧心忡忡,“一些丘丘人从王子那里得到了智慧,他们四散分离,将火种传遍每一个部落……而每一个丘丘人部落都会变得不同以往。它们变得越来越聪明,而且理解自己与人类的不同。这会让一切变得不同。”
“所以,你要怎么办?”风神望向丘丘人的白桦树面具,面色椭红。
“还用问吗?我要亲眼注视这个世界……用我的剑刃维护我的道路。”
他伸伸肩膀,向无垠的雪色旷野走去。
“诶诶?等等我嘛,一起去摩拉克斯那里喝酒怎么样?”
“不了,我不喜欢喝酒。”
“哎呀,就喝一口嘛~”
“不要。”
一粒粒雪花从天而降,洁白的阳光破晓而出,铺满大地的雪花在阳光底下泛着光芒。他们笑着,脚底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声音在冬日的雪粒里逐渐消逝。只有两道凹陷脚印,在雪地里逐渐延伸,逐渐延伸,迈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