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凄惨的鸦声在崇山密林之中反复回荡,高坡处,卸甲后的王承影郑重的将密信绑在军用信鸽上,返回篝火旁沉思。
白天看皇子和郡主简衣便服入关,稍微动点脑子也知道二位殿下有机密要务,王承影很明智的没有多问。可是依照大周军令,守关大将需每日通报所见所闻,像李白白这等人物入关,不向兵部禀报的话,搞不好要掉脑袋。
一更时分,王承影的副将小步凑过来,充满期待的低声问道:“将军,白日里那位殿下真的是四皇子?”
王承影眼睛一横:“那还有假?!”他王承影有几个脑袋,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副将申屠铭眼睛都直了,急忙道:“四皇子可是皇后所出,陛下的嫡长子,过不了几年就得被陛下封太子,将来最有可能继承大位的人啊!”
王承影一愣,摩挲着下吧琢磨道:“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申屠铭一脸错失良机的表情说:“将军既然与他熟络,白天怎么聊几句就匆匆走了,能与这等尊贵搭上关系,不知是多少人的梦想!将军当时只要....”
王承影挥手打断道:“怪不得看你巡山时心不在焉,原来一直在想这些阿谀事,那是你的梦想,不是我的!”
说完起身冷哼一声,作势要回营房休息。申屠铭的眼光黯淡下来,他幽幽的说:“将军,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我只想求四皇子金口一言,让我回家,我在这里已经整整四年了,我想回去看看我娘,哪怕降我的官阶也行!”
王承影的步伐停滞下来,他回头看了看申屠铭,这个陪他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袍泽如今也官拜游击校尉,正五品的品秩不算小,因为陛下从来不是寡恩的人,该有赏赐一点不少,可常年镇守关隘使命让他们不得离开,官封的再大,也得杵在这儿日复一日的剿匪。
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谁人知之?
王承影向四周看了看,他看见和申屠铭身后站着一群同样境地的老卒们,正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深夜的篝火摇曳,火光映照在每一张期待的脸上。
那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将士,冲锋陷阵没得说,这几年剿匪也颇有成效,天下已定,他们不该一直待在军中老死。
王承影搓了搓手,来回走两圈,苦涩的点点头:“那我就去...试试,事先说好,我跟殿下的交情也没那么深,殿下知书达理愿对俺这个大老粗礼贤下士,那可不是我们蹬鼻子上脸的资本!”
话音刚落,看到希望的光芒的营地便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惊起一片睡熟了的飞禽离巢。
王承影笑眯眯的看着众人奔腾,突然抽出身边雕弓射向林间深处,怒喝一声:“谁!”
哨兵探报都有专门的路径和口令,绝不可能靠近的如此之近,林间密影一声不吭的待在此处至少有一炷香,若不是刚刚将士们的欢呼惊醒林中鸟,乱了林中人的一丝气息,王承影还察觉不到这里有人!
值夜的将士都不是泛泛之辈,见主将如此纷纷抄起兵器严阵以待,司令兵擂鼓,已经休息的将士全是枕戈待旦,一听鼓声立即起身列阵。
见兵马已排列整齐,王承影依旧没有松口气,这几年长珈山脉的匪患已经让他们清扫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都是硬茬子,在漫长的长珈山脉与洛水之间游荡,首领无不是武功高手,林间来者气息绵延悠长,一直据他们十丈远才被发觉,想来自己布下的暗哨已经遭遇不测。
“一二队搭弓,三四队抽刀,列阵!”
来者不善,夜间视图受阻,王承影不敢贸然出击,先让弓手打探虚实。
弓手搭弓的同时,举刀的另外两队自然而然的涌出两侧警戒,本次清剿王与申屠二人带的都是骑兵,骑兵配甲不配盾,而夜间山地作战,上马只是累赘,王承影只好让骑兵士卒用马刀拱卫两翼。
“预备,平射!”申屠铭抽出令旗挥舞,弓箭手应声齐射,一轮锋芒的箭矢带着尖啸急射而出,申屠铭面露得意之色,哪怕是被临时叫起来,洪武关士卒的战力也毫不逊色,箭矢不像山贼那帮乌合之众般射的稀稀拉拉,一轮齐射的箭雨整齐划一,看着就很有观赏感。
什么叫精锐,啊?
老子麾下的兵,就是踏马**裸的精锐!
王承影却看的更远,密林不大,藏不下多人,来者单枪匹马必定不是泛泛之辈,对方很可能是想斩首,于是握紧了腰间宝剑,向申屠铭使了个颜色,申屠铭心领神会,赶紧退入弓手中间——他的武功不及王承影,指挥兵马绰绰有余,单打独斗却是不入流。
箭雨没入林中,来人挑出一杆长枪,通体猩红的长枪在皎洁的月色中被挥舞的密不透风,与箭矢激起一阵阵金属碰撞声。
申屠铭眼睛一亮,咬牙切齿道:“格老子的,蜈蚣枪傅瑜林?”
傅瑜林是盘踞在长珈山脉最大的一股贼匪——黑塔寨的首领,据说已摸到了武道宗师的门槛,官军几次清剿都无功而返,就是因为这傅瑜林武功奇高,每每总能击杀大量官兵还飘然离去,是王承影和申屠铭最头疼的对手之一。
前几个月王承影与申屠铭玩了把大的,他们偷偷预埋了几百斤焦油和狼烟放火烧山,将黑塔寨烤成了黑碳寨,除了傅瑜林轻功过人冲出包围之外,寨内男女老幼皆丧身火海,暴怒之下的傅瑜林用蜈蚣枪至少挑翻了十几个洪武士卒才只身向北遁去,临走前放出话来,要投靠另外几个山头整合人手,让王承影血债血偿。
王承影当时纯当他在放P,你心疼你的黑塔寨,那过往丢了命的商旅行人的债谁来还?
没想到傅瑜林倒真是条汉子,从今晚的表现看他应该是没借到人马,打算一个人过来殊死一搏(送命)了。
申屠铭低声悄悄靠过来低声对王承影说:“将军不要大意,说不定是蜈蚣枪甘当弃子打前锋,以扰乱我军视线,搞不好大队人马已经靠过了来,以末将愚见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王承影狠狠瞪一眼申屠铭,他这个副将能力不差,就是少了武将骨子里该有的桀骜,跟个文官似的。
哦对了,周军中将领们互骂对方像文官,大致相当于寻常百姓间对男人骂:“你跟个娘们儿似的。”
可兵战之事马虎不得,现在情况不明,来人武功奇高,王承影稍一思索便将洪武关虎符塞进申屠铭的怀里,对他说:“我去探探虚实,若有不测,你带着他们赶紧走。”
申屠铭眼光一亮,捂紧胸口说:“将军保重!”
......
王承影觉得很操蛋,他有种,“自己只要一上,不管是胜是负,申屠铭都能立马带着部队开溜”的感觉。
格老子的!
王承影骂骂咧咧的挥剑冲入密林,林中果然只有一人,王承影抽剑横扫,一排树木被凌冽的剑气拦腰截断,却在红枪面前不进分毫,两人斗了不过十回合,王承影心凉了半截,他自持手中的清影剑不亚与蜈蚣枪,可自己与今日之敌的差距犹如天差地别,来者的枪术奇快奇狠,两人在兵器碰撞中,王承影感觉到对手的内力如**大海无穷无尽,他相信只要对手愿意,蜈蚣枪三招之内就能贯穿自己的胸膛!
“快走!”
王承影自知必败无疑,赶紧大吼一声让申屠铭撤退。
“跑个毛,左右包抄,给劳资上!”
原来申屠铭居然没走,还指挥起兵马围住了密林,抽起刀子冲入战场。
“你踏马回来干什么?!我死了就死了,你们快走!”
王承影气的骂粗口,这傅瑜林不知吃了什么药还是练了邪功,武功在几月之内就达到了超凡入圣的境地,今日不需他人,恐怕这一个家伙就能把整座营盘的兵杀光!
没想到老兵油子申屠铭也硬气了一回,他跳起来跟王承影对骂:“淦恁娘!我不想跑吗?劳资刚想起来按大周军令:主将兵败,副将流放,主将战死,副将同死!我跑回去也活不了,左右横竖一死,劳资还不如回来陪你王愣子捞个为国捐躯!”
啪,啪,啪....
稀疏的掌声自林间来者拍出,他渐渐走近众人,透着火把光,洪武关将士终于看清他的面容,王承影恍然,那人不是傅瑜林,他一身青衫冠带,面如观玉,与满脸横肉的傅瑜林天差地别。
傅瑜林视枪如命,怎么会把兵器交给其他人?
申屠铭则一眼跪,同时跪拜的还有军中的过半士卒。
“末将参见大都督!”
“洪武关守卒,原西路军景字营参见大都督!”
大都督是个临时性称谓,在李知行开国之后便取消,改以五军都尉府和兵部共同节制军队。
楚国公国扬的旧部在军中足占有三分之一,哪怕开国后他们也很少称国扬为“王爷”或“公爷”,而是称其为“大都督”。国扬以大都督之身统领西路军十几年,军中一是叫惯了,二是觉得这样不仅显得亲近,更能突显出国扬的地位,大周有六大国公,可大都督只有一个!
(虽然国扬经常叹气说他们这么叫分明是嫌他死的不够快。)
王承影出自崇武帝李知行的北路军,天下平定后又常年镇守洪武关,因此没见过国扬,于是环顾左右,才缓缓反应过来行礼,被国扬一把托住,“身处远荒而律己束人,爱兵如子又明断是非,身处高位亦舍己为人,刚刚粗略试探,王将军不愧为陛下亲口所言的“大将风范”。”
说到这里,国扬缓缓转身,眼光如刀。
“至于某人么....”
申屠铭猛一缩脖子,赶紧求饶道:“大都督饶命,我还是昌平六年,您亲手招进来的兵啊...”
国扬哀其不争的冷哼一声,“要不是看你折返,我定要满足你回家看望老母的愿望。把你的官职一抹到底!”
申屠铭干笑两声,退到一边。
王承影双手抱拳:“敢问王爷深夜至此有何贵干?先前郡主与四皇子已安全入关,若王爷还另有指示,吩咐兵部下令即可。”
申屠铭心里又骂了一声王愣子,官场的忌讳算是让他占完了,大都督才夸你两句尽忠职守,你就这般公事公办的诘问大都督了?!
难怪一同跟着陛下的亲卫将军陈修都封王了,你王承影才只混了个太守!
国扬把玩了下手中红枪,笑了笑说:“我也不想让王将军当成是尾随自己女儿的老父亲。只是跟陛下打赌赌输了,不得不亲自跑一趟,这里是陛下的密信,事成之后,将军便可返京赴任京都守备。”
啥,京都守备?!
王承影和申屠铭都惊了。
那可是正二品官衔啊!与那些虚职不同,京都守备又称九门提督,是负责京城外卫三营的重要实权官职,王承影相当于连升数级!
王承影会想起刚刚还存着必死之心的自己,感叹道人生大起大落莫过于此。
国扬爽朗一笑:“以将军之才能,没看出陛下是在故意磨练你们洪武军?在这荒郊野岭苦守六年,仍能不甘堕落,治军严谨,定会是朝廷的栋梁之材!”
王承影感动的声泪俱下,抱拳单膝跪地,“末将谢过陛下,谢过王爷!”
随即小心翼翼的接过密信仔细阅读,另一边的申屠铭则可怜巴巴的看着大都督。
不过申屠铭还是得到了应有的赏赐,依崇武帝口谕,申屠铭接替王承影成为洪武关太守。
“不过么...”国扬悠悠看了申屠铭一眼,说:“某人看起来不是很想待在这里,我还是回去向陛下进言请他收回成命吧。”
“别呀!大都督!”申屠铭顾不得其他,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大都督的大腿哭诉:“好歹是您当年手底下的兵,老王都一步登天了,给我留口剩饭吃可好?”
国扬很有失败感的摇摇头:“真不敢相信我教出过这样的兵....”
申屠铭当然着急,他可不没有王承影的本事,也不是陛下的亲卫将军之一,区区一个五品的校尉,到哪儿都是当副将的命,洪武关算是编制简单的,他能混成王承影的副手,搁在外面,说他是“将”都算是抬举他。
洪武太守虽是太守中最苦逼的几个之一,可那也是太守啊,是一方主政的父母官!
申屠铭做梦都能笑醒!
国扬好没气的说:“你家中不是还有老母需要赡养么?”
“我有两弟一妹,老母不愁赡养。”
“那你不想她吗?”
“自古忠孝难两全,况且每半年寄有家书,想必家母会理解的。”
(开玩笑,我娘要是知道我放着太守不当跑回家,能抄起拐杖打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