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
思考那样漫长。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古老的面容,往涂满圣遗物的地面啐了一口。
“我选择拒绝你,自以为是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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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阴湿,仿佛一团裹满腐肉的烂饼,发出潮湿臭气。山洞宛如死尸腹腔,堆满黄金、铠甲、珠宝、摩拉,躺满造型古朴、闪烁华光的圣遗物。坎瑞亚王子端坐一切事物之上,膝盖粗壮,如同倒挂的象牙。金子的光泽倒映着那张崎岖岩脸,烘亮弯曲的犄角。
“你不愿意!”那对膝盖猛地弹起,如同一头愤怒巨蛇,“你敢拒绝我,拒绝坎瑞亚的王子,拒绝最后之王!”
“不错。”
顾涛抬起脸,直视那两颗滚动的太阳。
“你的同类是一群蠢货,而你,”他啐了一口,仿佛这口唾沫承载了世界的重量,“也是个蠢货。”
“你竟敢如此不敬!我要你立刻跪下!”
“绝不。”
不,他并没有跪倒的冲动。事实上,他心中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平静地观察着、呼吸着。
看穿……看穿他,拧弯他的剑道。
看穿这一切。无形剑刃。他失去了的东西,但仿佛还没有完全失去的东西……
那东西还在咆哮:“我远远比你更加古老,你这稚嫩的灵魂!我曾经见识过的风景,你未曾目睹!”
而他的面色宛如镜子般平静。多少次了?总是有人在他面前自我吹嘘,总是有人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们的骄傲和弱点……总是有人自以为理解了本质,而他们甚至半只脚都没踏到正确的位置。
看穿他们……
尽管他已然失去看穿剑道的双眼,但这些人却还是那样相似,一举一动都透露本性。
婴儿。一个山脉般庞大的婴儿。
“别装作一副理解我的样子,我早已超越了你所见识过的古老,我是一种你从未见过的存在。”他指着自己,“而我,见识过远远比你高贵的东西。”
那声音又在命令。
“以古国王子的身份,我命令你加入!”
“我不在乎你是谁!”顾涛哈哈大笑,“我根本不在乎你的荣耀!”
“那你就是我们一族的叛徒!”
“再说一遍,我没有兴趣加入你的战争。”
“你敢说这是‘我’的战争?”
那双红眼猛地睁大,一声声暴怒地叫喊在洞窟里回响,仿佛千百万个古老时代的回声。神圣的岩壁在吼叫中颤抖,似乎历史本身也要屈服于狂怒的意志。丘丘帝的鬓毛如狮子般蓬松,在这金黄的山洞中宛如金色瀑布。他伸出窗户般粗大的手指:
“你是丘丘人!你是亵渎神灵者,你是稚嫩者,你比野兽还要低等!你和我们所有人都是同类!你一直在跪着攀爬,不曾知晓荣耀的形状!”坎瑞亚人疯了一样拍打胸膛,直到山脉本身微微颤抖,“你是伟大古国的衰退之子,你必须为覆灭的古国奉上牺牲!”
顾涛慢慢拧紧手指。
不……他知道荣耀的形状。他曾经知道。
他曾经看穿过所有的荣耀!
丘丘帝踩着轰隆的脚步前进,脚趾把圣遗物踩成粉末,金色的碎屑洒满空中。
“而现在,你竟然没有半点复仇的想法?!”
丘丘帝愤怒地捶打墙壁,粉尘四溢。丘丘人恐惧地跪在洞外,漆黑的脊背淌满汗水,丘丘王也垂下高贵的头颅,向这神圣的山洞呢喃乞求,甚至那些漆黑的山洞也寂静无声,只有稀疏的喊叫慢慢奏响。丘丘王鬓毛耸动,吼出咒文,大地一阵颤抖,崩碎的墙壁重新恢复如初。一道沉重的雷鸣从天边炸响,然后是王子的咆哮:
“拒绝一位王子的邀请,拒绝一个种族的复仇,拒绝战斗,拒绝伟大的荣耀!”
而顾涛低声回应。
他的声音那样渺小,却堪比天穹上炸响的雷鸣:
“不,王子,这个世界没有荣耀……”
没有,没有那种东西……没有那种他已经抛弃的,亦或者把他抛弃的东西。他攥紧粗大的指节,直到骨骼咯吱作响。
“我绝对不会再为荣耀而战,无论那是你的荣耀,还是别的东西。”
“哼……是吗?”
丘丘帝不屑地望着他,如同望着一只臭虫。
丘丘人黝黑的身躯蝗虫般涌来,向遥远的群山前进。
山群开始吞噬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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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顾涛认为没什么东西能再次伤害他。
他失去了剑道、失去了道路、失去了本质,失去了他的所有武器和盔甲。他变成一个坦荡荡的东西,一个不可能再被剥开的东西。事到如今,这竟给了他莫名的勇气,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力量,尽管他已被淹没到尽头。
黑暗如影随形。
为什么呢?他变得什么也不在乎了。
他为何变得如此冷漠?
腐殖土铺满碎石,他低头注视,研究石子的切削纹理。
这就是他走过的道路吗?
是他的道路把他塑造成这副模样,是他的过去成就了他的现在。然而,这却远远不是最终的答案。他的道路究竟是什么形状?他究竟踏过了什么样的大地,又趟过了什么样的剑道?
他的道路是否存在终点?
恍惚间,顾涛转身回望,看见道路无尽地绵延。他看见自己的双脚踏过风起地,他看见荒原、城邦、地牢、原野和洞窟……无限的脚印在大地上来回践踏,随后产生的是长矛和破碎的高墙。他自己也在这些道路上来回行走,每一脚都让大地矮下一分。
顾涛眨动双眼,恍惚间,道路逐渐清晰。
他走过的路……他所有走过的路。
他感觉自己已经无所畏惧。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害怕。
在经历过那一切之后,他还有什么能被再次夺走?他又有什么值得在乎的东西?
他什么都不在乎。
在山洞那黑暗的嘴唇里,他嗅到冷酷的空气。宛如一场明亮的伏击,一切都看得那样清楚,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向前去。甚至在丘丘人把他丢下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是在主动走向山洞,走向那道路的尽头。
东风吹来腐朽的气息。顾涛嗅着那股气味:眼泪,唾液,干涸的和流淌的鲜血,骨骼,还有野兽般低沉的鸣叫。这是世界的味道。木轮的转动声如同风车的噪响,又像是掐准节奏的拍子。在那座黑暗的洞窟中,脂肪与机械融为一体,转变成头晕目眩的闪光。
他愣住了。
不,不是闪光……
顾涛眨眨眼。不知不觉,他已经踏入深处。蝙蝠在头顶盘旋,爪子让他鬓毛发痒,而在黑暗之后,他看见了——
一具不断转动的机器,一架水车……但是在桶的位置绑着人。一个金发的女人,然后是一个银发的东西不停旋转。看向那两个模糊的轮廓,仅仅在分辨出清晰的色彩之前,顾涛就张开嘴巴喊叫。
不……
水车在转动。那上面是绳子?
绳子捆绑……捆绑着两个东西……
咳嗽声。喉咙呛水的哀鸣。一群丘丘人萨满围着水车,口中念念有词。他们在干什么?
回忆。顾涛双脚僵硬,动弹不得,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回到蒙德的地牢,回到那漫长的走廊。在虚无的黑暗中,剑道汇聚成线,指向一个极点——一个漆黑、阴冷、吞噬万物的点……指向那个万物收拢,事实如大理石般凝结的极点。
指向那唯一的答案。
——唯一的未来。
荧。派蒙。
他感到头晕目眩。
“不,不可能……”
丘丘帝不知何时出现,他的双眼在黑暗中灼热如火。
他封锁岩壁的出口,低声诉说:
“看到没有?这两个女人沾满天理的气味,沾满这个世界之外的气息——异乡人的气息。最初的时候,她们甚至反对我向天理和七神复仇,还装作一无所知的蠢样。多么愚蠢!沾满天理腥味的走狗,凭什么消解我无限的狂怒?”
蝙蝠在岩壁上互相撕咬。
“所以,我把她们关在这里审讯。她们没吐露什么有价值的内容,或许她们的确愚蠢异常,但这没关系,但这丝毫没有关系——”
“仅仅让天理的走狗感到痛苦,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顾涛转过头颅,盯着坎瑞亚人的岩脸。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嘶哑干燥,如同坠入深渊。
而丘丘帝只是眯起双眼。太阳在黑暗中化作窄缝。
“不。我只知道,你身上也有相似的气味……而我恰好知道根本原因。”
“你是个异乡人,来自世界之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