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入漆黑的山洞,踉踉跄跄地爬入梦乡。丘丘人嬉笑着把他单独关押,让他陷入无边无际的混沌。在入睡的一刻,他甚至难以分辨是否睁着双眼。只有耳朵是真实的:荧和派蒙的求饶和喊叫,一个不落地进入他的双耳……
甚至在破碎的梦里也是如此。
坎瑞亚王子骇人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我会关住你,惩戒你,命令你,强迫你,直到你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化为灰烬,眼睁睁看着上古的国度翩然降临。”
“而这一切,首先从蒙德的毁灭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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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
他在攀爬。
四面是黑曜石般的巨壁,冷酷而干燥。
这里是一座高原……一座无路可循的黑色高原。当他睁开眼睛,身体就处于刀子般的峭壁之间,被漆黑的深渊一口咬住。他不断向上爬行,雪花慢慢在嘴中融化。稀疏的空气挤压肺脏,寒冷几乎将他掀翻在地,而他咬紧牙关,在黑色的窄缝里踉跄爬行。
肺腑紧缩。
他为何爬行?
他为何攀爬?
这里是他的梦……一个布满刀刃的梦境,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做出行动。他感觉看不透自己,就像看不懂一堵墙。在跨越那么多阻碍之后,他反而被困惑击倒,被黑暗环绕,一股股尘埃从天而降,他的每寸皮肤都被灰烬填满,然后是焚烧般的隐隐灼痛。
他一点点向上攀爬。黑暗将他裹进无知的谜梦,光明令他寻找向上的通途。时间流逝,不知何时,群山变成了刀剑组成的峭壁,他在刀刃上攀爬,血液涂满攀过的道路。他就这样向上慢慢挪移,一点点,又是一点点。
——山顶到了。
山顶什么也没有,只是铺满湛青碎石。一个人类坐在山顶,看见顾涛,那人站立起来,那副姿态如此令人熟悉,甚至熟悉到令人陌生。
顾涛开启颤抖的双唇。
“你是谁?”
这个陌生人是谁?
他为何站在山顶之上?
那陌生人径直朝他走来。
“你不认得我?”
顾涛目光茫然:“不……”他不认识这个人。
于是那人张开失望的眼睛。那声音最终还是响起了。
“我叫顾涛,你是谁?”
僵硬。有那么一瞬间,顾涛感觉头脑被强行劈成两半,而每一半都如此陌生,宛如倒在地下死去的肮脏黑狗,每一次劈砍都斩下大片尘埃。他颤抖地举目遥望,刀刃的群山以万千剑刃构成,每一张都映出他的脸庞,映出他鬓毛丛生的脸庞。
——映出他丘丘人的白桦树面具。
他又看向对面……那是他的脸。他作为人类时的脸。
“可怜啊,”那人类伸出手掌,慢慢抚摸面具棱角,“你还记得你是谁吗?在一开始,你既不是丘丘人,也不是剑圣。”
“你是一个人类……你是一个人类。”
晴天霹雳,万雷轰鸣,随后是麻痹的手脚。顾涛后退几步,几乎失魂落魄。
他跪倒在地,慢慢撕扯脸上的面具,一张又一张面具被捧在手心,然后烧成灰烬。
金属的群山之间,呜咽声开始慢慢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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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类开始吐出空气。即便在这氧气稀薄的高原,他的呼吸还是如此有力,仿佛巴掌扇在脸上。
“你是谁?”
“我——”
“你为何攀爬?”
“我……”
“你忘了你攀爬的目标,难道不是?”
顾涛——作为人类的顾涛叹了口气。
“我会帮助你找到你的道路……但如何行走,依然取决于你自己的双脚。”
群山崩碎,平原抬起骨架,千千万万的刀刃拥挤而上,填满粉末状的天空。
“可我不明白,”顾涛喘了口气,仿佛这才找回呼吸的酸麻感觉,“我已经在行走了,我已经站在道路上了!”
“那是什么样的道路?”
“我不知道!我不在乎!”
“那就看吧!”人类大声呼喊。
那些刀刃开始颤抖,然后崩溃成细碎的粉末。顾涛呆呆看着,那些刀刃组成了成千上万条道路,而刻印在道路上的脸庞却那样熟悉:安柏,诺艾尔,皮派,琴,凯亚,芭芭拉……刀子上雕刻的全是脸庞。剑道四处翻涌,铸成难以破解的城墙。
“这是什么?”顾涛绝望地看向这些脸,“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为什么?
“看到这些,你有何感受?”那人类的声音突然空灵,仿佛从天空本身传出,又仿佛大地深处的阵阵轰鸣,“你恨他们,不是吗?可你不知道他们为何让你憎恨,你不知道最本质的原因,你看不透。”
“我……”
“注视他们,去看到他们。”
去看……去注视……
代表琴·古恩希尔德剑道突然崩碎,成千上万的悲恸泄露而出,在天际漂游。随后是芭芭拉、安柏、诺艾尔、凯亚……他看见哭泣的晦暗灵魂旋风般旋转,支离破碎,宛如被刀刃千百次切割的脊肉。银色的洪流宛如液态水银,在悲恸与绝望铸成的奔流中,顾涛高高举起双臂,疯狂地拍打水面,直到所有痛苦绕道而行。
顾涛喊叫起来,声音卷起火焰般的愤怒:“我明白了,你还要我去爱!你竟然还要我去爱!你要我去宽恕他们!”
“不……”一声叹息。
“我不是要你去爱,而是要你去看透。”
“——看透真正的本质之路。”
“我看透了!”顾涛在海洋里艰难踱步,“骄傲和痛苦催动着灵魂,灵魂又铸成脚下的道路!我看透了他们的骄傲和痛苦,看清了每一个分裂的灵魂!我比他们自己还要懂——比他们自己还要理解自己!”
那些灰色的灵魂飞到地下。声音开始诉说:
“那么,世界又在何方?”
“不可能!”
那声音继续引导,仿佛梦中的噪响:“灵魂以骄傲和痛苦牵引,但骄傲和痛苦来自何方?你还有未曾看透的层面,你没有看到它们本身就是劈砍的结果。灵魂被劈碎,才会骄傲或痛苦,才会产生千百种感触。那么,是什么在背后劈砍?是什么铸成了骄傲?在你的背后,又是什么东西在四处劈砸?”
“我不在乎!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垮塌。世界坍缩成一个黑点。
“可你最终会明白的……明白你无法看清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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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梦。
顾涛睁开双眼,他听到窸窣的脚步声。
蝴蝶在空中飞舞……
看到那东西,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看到蝴蝶停在空中,穿过他的身体。
蝴蝶向荧的方向飞去。
顾涛转过身体,荧和派蒙在草原上散步。这片青葱的草原布满脚印,他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他感觉意识变得恍惚。多长时间了?像这样在毫无危险的大地上漫步,像这样不设提防地呼吸。顾涛把目光洒向大地……是的,在没有穿越以前,他眼中的原神世界本应如此模样。
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为什么每个心灵都填满伤痕?
“可是,”他喃喃自语,“我看透了剑道……”
天空降下数千股剑道,盘踞着受苦受难的灵魂,而那些灰色的灵魂发出窸窣声响:“那么,世界又在何方?”
“——你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本质?”
平原在一瞬间崩塌,化作燃烧的火海。
所有剑道瞬间垮塌,在干涸的土地上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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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一个接着一个。
顾涛行走在无人的荒原上,安柏出现在远方,赤色的斗篷熊熊燃烧。走近以后,他才发现那是一顶火刑柱,伫立在烧焦的尸骨之间。安柏闭着眼睛,神之眼化作飞灰。死亡的篝火吞没城市,啃咬骨骼,令万物飞上灰烬般翻滚的赭色天空。
这不是真的。
他踉踉跄跄地奔跑,看见皮派被长矛贯穿,尸骸在荒原中错落。狮鬓方阵的士兵抬起空洞的眼眶,用黑暗的视线注视他惊慌失措的脸——注视着失去剑刃的剑圣。那表情仿佛十万个深渊在打滚。一个眨眼,他们全部背对剑圣,平坦的盔甲宛若城墙,冰冷而沉默。法尔赛高高抬起鞭子,双手托举,仿佛举起的是一片天空。
不,这不是……
他在灼热的土地上奔跑,看见毁灭的冬日在天边凝聚。凯亚和琴被绑在绞刑架下,丘丘人萨满飞向他们面前,举起沸腾的权杖……然后是诺艾尔、芭芭拉、菲谢尔、班尼特,然后是蒙德的所有人……
所有人。
他们的脑袋在滚动。一颗颗眼睛喷出血柱,冒出滚滚浓烟。
这不是真的!
他踉踉跄跄,分不清脸上的是泪水还是血水,亦或过于紧张的汗水。
终于,他走到了尽头……道路的尽头。
在道路的尽头,他看见坎瑞亚的王子高踞王座,法尔赛和丘丘人盘踞其下,瓜分肮脏的胜利果实。他们的眼睛都在看他,看向这个没有剑、没有心、没有道路、没有盔甲,没有荣耀,也没有本质的东西。
“惩戒他。”
坎瑞亚的王子伸出手指,那动作如此坚定,仿佛从天空降下的十万道神谕。
法尔赛挥出鞭子。
而他能做到的只有奔跑……只有逃跑!
“这是梦!这不是现实!”
不,这不是!
这不可能是——
鞭子如闪电般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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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丘丘人把他关进笼子。坎瑞亚的王子走出岩洞,一大群丘丘王保护他的侧翼。萨满举起安置顾涛的笼子,他们登上一座烧焦的山坡,在崎岖的石山眺望。蒙德城在夜色下宛如苍白的大理石,精雕细琢,风车竖立。而在城门之外,丘丘人在那里聚集——
“我会攻下这座城市,毁灭这群动物的巢穴,捏死所有饮奶的小兽。”
坎瑞亚的王子直起脊背。和这座石山相比,王子那岩石密布的脸庞更像是起伏的山峦。
笼子里的东西张开嘴唇:
“我不明白,那座城市有什么重要?”
“你当然不会明白!”
王子的愤怒令萨满跪下双膝。他的咆哮宛如晴空的闷雷。
“在我那光荣的先祖时代,蒙德人不过是树上摘果子吃的野兽。而现在,他们却像虱子一样繁殖,我甚至能嗅到他们屁缝里的臭味,闻到他们牙缝里的腥臊。而这仅仅是他们无尽亵渎中的一个!”
王子抬起双臂:
“这片土地,这片大陆,这个世界,本应全部归于坎瑞亚的遵名。而这些七神的崇拜者——这些偶像崇拜者,却胆敢在我们祖先的大地上繁殖、排泄,礼拜他们污秽不堪的神明,盲目地像一群虱子!不错,我将毁灭虱群,而坎瑞亚会在虱子的土地上辉煌地崛起。从风神的大地到南方的摩拉克斯之土,从奔雷的神社到草神破碎的陵墓,我会毁灭一切——”
他举起双手。
“然后,令坎瑞亚,令无神的国度得以重生。”
顾涛慢慢抬起头颅:“你怎么让它复生?”
乌鸦飞向遥远的夜空。
王子慢慢吐出两个字:“惩戒。”
黑夜中的城邦亮起灯光,仿佛一颗颗发亮的眼睛。坎瑞亚的王子合起双手,行使古老的仪礼。
“我的王国终会复活,坎瑞亚万民的夙愿将终得报偿。”
“而偶像崇拜者的城邦,必将化作阴惨的废墟。”
他们看向激战中的平原,此时已是最后的大战。骑士的刀剑在月色下闪闪发光,如同破碎的星丛,牧师的祈祷在低空盘旋,为圣遗物填充古老的思念。一批批士兵向后倒退,神之眼的爆响于夜幕下连续响起,大地最深处的裂缝也喷出烈火。而在所有神之眼中,只有那一颗如此明亮,如此清凉,宛如夜幕下的启明之星。
那是闪耀偶像的神之眼……
稀疏的雨水从天而降,愈合裂开的伤口,伤兵重新拿起长矛,向漆黑的胸膛戳刺。头戴白色礼冠的少女站在所有方阵之后,她每每合上双手,神之眼都挤出如泪的水泽。随着每一次使用,神之眼越来越像是一颗石头,光泽暗淡。
——芭芭拉。
坎瑞亚的王子发出长叹。“要不是有神之眼,这座城邦早就应该化为废墟。”他几乎是在咬牙切齿,“七神肮脏的馈赠,只为让他们更好地猎杀丘丘人……猎杀无神的子民。”
顾涛默默听着,不对这些愤怒的言语报以理会。萨满们畏惧地伏在地上,等待着命令,丘丘帝甩动硕大的犄角,嘴中哈哈大笑。
“但是,他们还能撑多久呢?那个女偶像崇拜者每天都在治疗——治疗别人,也治疗自己破碎的心。那样累积的疲倦,那样沉积的破碎,而她还能再支撑多久?”
丘丘帝的声音在夜色下传递。那是来自坎瑞亚的王子的判决,来自无神国度的回声。
“——我猜,差不多要结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