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涛走进洞窟。
洞窟仿佛在千年前便已铸成,用无比神圣的砖瓦搭建而起,甚至墙壁上还残留着砖红纹样,而现在却只剩泥浆与臭虫。他知道,有一个比洞窟本身还要尊贵的东西住在里面。在那东西还没有被熔岩裹起的古老年代,这洞窟乃是活生生的宫殿。
献给古国的宫殿。
倘若不是暴雨将其冲刷而出,这些宫殿原本应该继续呆在地下……直到永不复还。
洞窟没有守卫,因为任何敌人都不可能敌过坎瑞亚的王子。那东西的身躯群山般凝结,几乎和岩窟本身融为一体。当他开口说话,声音便在群山来回作响。只是为了防止自己的话声惊动四方,王子躲藏在山洞中,蹲坐于华美的摩拉、盔甲、圣遗物之上。他碾碎这些价值连城的财宝,而丘丘人总会拿来新的。
坎瑞亚王子的手指在摩拉堆里摸索,咬碎这些金属,双眼闪烁滔天憎恨。顾涛走进洞窟时,王子不曾理睬,只是将一把摩拉拧为粉末。
“摩拉,敌人的造物,七神掷出的垃圾。”
这怪物低头,捧起一大把摩拉,又用手臂拍成碎片。金黄的摩拉四分五裂,化作粘稠金水。丘丘帝捧起一枚银杯,从中倒出股股红酿。宛如内脏腐烂的气味四处弥漫,他浸在血水里,张开硕大的巨口。
“你问完了?能重新说话的感觉如何?”
“不好。”顾涛低声说。
“怎么不好?”
“你的子民,”他的口气难掩厌恶,“是一群野兽,他们每个都乐于把人类吊上杆子,但每一个都说不出什么原因。他们遵守传统,却从不知道为何遵守。”他接着啐了一口,“他们都在……都在表象的大地上奔跑,却从来不去询问原因。”
“哦,更令你费解的还在后面呢。”
“我确实不明白。”
顾涛抖抖鬓毛。悲哀的是,他现在什么都看不明白……在获得口舌之后,他反而失去了尖锐的双眼:“不管为什么,这群丘丘人听命于你,你教会了他们——教会它们作战和行军,还有战斗的技巧。”
“不错。”
“我还是要问:为什么?”
“看得出来,你是个提问家!”坎瑞亚人大笑,“原因相当简单,只是因为我想要他们这么做。丘丘人不过是一群孩子,一群过于稚嫩的灵魂,”他紧接着低下脑袋,喃喃自语,声音在成千上万道墙壁中嗡嗡震荡,“他们都是孩子。”
在这座古老的洞窟里,仿佛时间也陷入停滞。那怪物獠牙弯曲,顶在岩壁四周。
“原因是诅咒。”
王子的声音如此浑厚,如同雷鸣。
“神明降下的诅咒。神明把我们变回了懵懂的孩子,神明强迫我们品尝痛苦,神明谋杀了我们古老的荣耀!”坎瑞亚人吐出烟霾,然后是千百句翻滚的亵渎,“神明谋杀了我们古老的荣耀——坎瑞亚古国的荣耀!作为最后之王,我必须行使复仇的职责!”
“复仇?”
“对七神的子民复仇!”坎瑞亚人怒吼,“为了光复荣耀而复仇!”
荣耀。
顾涛咀嚼着这个词汇,反复咀嚼,直到食之无味。
那么熟悉……那么沉重……
又那样难以看透。
荣耀。
“所以,”他拾起地上破损的摩拉,注视古老的花纹,“丘丘人真是坎瑞亚人的后代?”
“不。”
坎瑞亚的王子如此庞大,睁开的眼睛如太阳般滚烫。
“是我们变成了丘丘人。”
他开始讲述一些古老的故事,这些故事曾被刻印在龙脊雪山的地宫,被刻写在坎瑞亚王宫每一面神圣的墙壁,被埋葬在古老无光的洞府,在永恒的时光里中日益模糊。王子盘膝而坐,顾涛这才恍然发现,王子的身后是一幅幅壁画,壁画在岩壁上肆意涂抹,笔触狂乱,如同一段疯狂的记忆。
“丘丘人根本不是一个民族。”
“而坎瑞亚人,如今也是丘丘人的一种。”
丘丘帝转过身体,面对那些宏伟的壁画。他使劲指着那些面目模糊的肖像,口中呼唤古老的遵名,吐出灰晦涩的古老咒骂,而每一个神在他嘴中都遭到贬黜的命运。夜风从洞口挤入,挤进这片葬满历史的狭窄世界。丘丘人巡逻者从洞口经过,投下古老的狭长阴影。
“所有被诅咒的人都会变成丘丘人,其中一些古老地难以想象,坎瑞亚不过是其中一支。我们遭到了毁灭,彻底的大毁灭。”
“是谁毁灭了你们?”尽管知道答案,他还是问出问题。
“毁灭我们的人,那就是……”
“居住在穹苍之外的神。”王子压低声音,用手指压紧嘴唇,“嘘,别让它们听见。”
他粗大的手指,一根根指向天空。
“那么魔法呢?那些战纹是什么?”
“最初的时光,坎瑞亚人被一步步转变成丘丘人,为了让丘丘人能开口说话,说出他们家乡的语言,我们创造了这种魔法,这甚至并不复杂,很多法师都曾经精通提瓦特语。”
“魔法?但你们没有神之眼!”
“我们从来不用那些。”
王子再次望向壁画。半晌后,他转过宽大的头颅。
“既然你已经懂得说话,”他举起圣遗物、摩拉与古老的盔甲,随意地洒在地上,“我要求你加入我战无不胜的大军。毕竟,像你这样拥有智慧的丘丘人……非常罕见。”
“敌人是谁?”
王子把目光投向远方。
“七神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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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
思考那样漫长。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古老的面容,往涂满圣遗物的地面啐了一口。
“我选择拒绝你,自以为是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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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据原神WIKI,丘丘人“在大地上出没超过千年,却没有历史与文明。自五百年前漆黑的灾祸以来,便广袤地分布在大地各处。虽然力量弱小,缺乏组织,但有时也能给人们带来不小的麻烦。”
*换言之,丘丘人在坎瑞亚覆灭(五百年前)之前就已经存在,只是没有广泛分布。也就是说,丘丘人不光包括坎瑞亚覆灭时变化的那一批。为避免误解,特此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