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又是一场雨夜……
这该死的大雨,为何总是下个没完没了?
顾涛踉踉跄跄地在雨夜中奔跑。自由城邦的城门,连同那弯刀状的战场,都在身后渐渐隐退,化为低沉的叹息。骑士们的砍杀声曾经那样响亮,但现在却宛如婴儿的喃喃自语,被千百股夜风吹散。乌鸦站在枝头,注视着森林的背影。
顾涛在树影间奔跑。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又一次。
而他不曾知晓原因,不曾理解原因……
又一次。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中滚动,一个个面孔在嘴唇间窸窣,而他注意到的只是走过的道路……他过去曾走过的道路。安柏、皮派、芭芭拉、琴和凯亚……他的道路,他们的道路,所有的道路……他们曾经共同行走,互相劈砸,又在神之眼的烈火中焚为灰烬的道路。
道路。那是他已经看不见的东西。
顾涛颤抖地抬起手,抚摸鼓起的眼睛。
世界曾经填满道路,而现在却一无所有;世界曾经如此嘈杂,而现在只有雨声在耳廓边破碎。他走过的大地变得无比陌生,他走过的道路亲手将他抛弃。想到这里,他的手指猛然僵硬,甚至五脏六腑也缩成一团。他用双脚感受土地的硬度,告诉自己:这里就是表象的大地……
这里就是现实的大地。
然而,这片大地却与本质无关,与剑道无关。
顾涛看见一群史莱姆在溪流下蠕行,而那些动物竟然毫无剑道,这个发现让他手脚颤抖。
它们的脚下没有道路……它们毫无剑道!
不是因为它们确实没有,而是因为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因为他再也无法看见剑道!
恍惚间,那闪电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将收回你的荣耀,正如你将它们抛弃那样。”
他踢开碎石,气喘吁吁。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世界重新变回暴露的土地,而他就甩开双脚,在这片表象的大地上狂奔,再也看不见颤动的本质,再也无法凝视未来的走向。鸦群在森林站定,向他投下一千道腥红的目光。
他已经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走上了错误之路?他抛弃了荣耀?他领悟了错误的剑刃?似乎是这样,但果真如此?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他不明白。成千上万道雨点劈进他的后背,敲进苍白的骨髓。他抬起头,听到森林深处的脚步声。
——黑暗的影子在林中窸窣。
顾涛停住脚步。
“什么东西!”他大声高喊,“滚出来!”
于是那东西慢慢出来。
森林间,树干上,被风雨吹折的树冠露出头颅。一只只眼睛在黑夜里闪光,叶片哗啦作响,翻动树海,露出黝黑的手脚,一股股腥臊的臭味从叶片底下飞出。
它们趴在树上。
它们摇晃脚趾。
它们下来了,手里提着棍棒,漆黑的脊背宛如城墙。
丘丘人……
顾涛半蹲身子,从地上随手拾起一块野兽的肋骨。第一只丘丘人的头盖骨被他掀翻,手感出乎意料地顺畅,顾涛怒吼着探出手掌,直到手指插进深邃的眼窝,直到眼球化为银浆。他掰折一根根胳膊,把断裂的肱骨插进心脏。他打翻胸膛,弯曲脖颈,踩住胸膛,推倒一个个黝黑的城墙,然后用指头、石头、骨头,将他们慢慢肢解。
“我是不可战胜的……”他喃喃自语。
他是不可战胜的。
回过神来时,他的脚下到处是破碎的死尸。而在黑暗的森林里,成千上万道脚步慢慢踏响,大地逐渐染成黑色。面对潮水般涌来的丘丘人,他张开手掌,提起残肢断臂。
他没有武器……那又怎样?
他没有剑道,那又怎样?
战争磨砺他的直觉,死战擦去他的恐惧,骑士团毁灭他的骄傲,千百股剑刃令他浴火重生。在一次次疯狂的捶打中,在一次次迷狂的刃雨里,在无所握紧的双手之间,在一次次和骑士、丘丘人、神之眼佩戴者的交手中,他早已蜕变——
变成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变成一个他自己都害怕的东西!一个他自己都看不透——一个他自己都看不透的东西!他变成了迷宫,他变成了墙壁,他变成了无路可循的高原!他变成了活生生的刀剑!
“吼——”
他高声嚎叫,捏紧手掌。
没有剑道,没有关系!
顾涛吼叫着向前奔跑,喉咙里挤出狂乱的回声。那群丘丘人恐惧地僵直身子,仿佛面对的是活生生的刀剑。它们的直觉在某种程度上完全正确。顾涛伸出的胳膊击碎了黝黑面孔,一颗颗白牙掉在地上,宛若孩子丢失的玩具。他旋风般驶过,而留下的只是死尸。
“你们,”他气喘吁吁,但仍肌肉高鼓,“不配和我打!”
这群渣滓不配!
甚至神之眼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蜿蜒的掌纹就像精心雕刻的伤疤,记录着他的荣耀和骄傲。这双手曾经千百万次地举起剑刃,曾经在凯亚的脸上留下伤痕,也曾经令琴·古恩希尔德哭泣。这双手记载着他的过去和当下,这双手曾千百次带去毁灭与骄傲。
而那些骄傲远远没有逝去。
是的……远远没有。
他是不可战胜的!他怎么可能被打败!
狂喜和愤怒接连而来,简直让他分不清两者的边界。伴随着足以令大地胆战心惊的怒吼,顾涛冲向丘丘人,踩碎一只只头颅,拧开翻滚的脑浆,然后拔出僵硬的舌头,像鞭子一样抽打,“我是剑圣!”他滚烫的怒吼在风中传得那样遥远,“刀剑铸就的道路,大地上行走的剑刃!”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怒吼,黑暗的森林向两边分裂。
那个东西拂开林木,威严的身躯走进黑暗,高耸的双角那样凌厉,如同劈开天空的灰色闪电。它的一根小拇指都比剑圣的脑袋大,而它的眼球如同闪烁的太阳,耀眼,却热量逼人。他宛如行动的群山,又仿佛长出双脚的城墙。
而剑圣狂叫着,冲向硕大如墙的山脉。
猛然之间,他的世界变得无比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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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四面翻滚。
起初,那感觉像是巨轮上翻滚的木桶。一次次地被装满溶液,然后吐出,苍白泡沫填满胸腔。在此之后,那感觉变成狂奔的骨架,而他的五脏六腑被系在骨头上,慢慢风干、变硬、化为粘稠酸涩的骨粉。不知过去多么漫长的时间,一切又重新变得清晰:他重新感觉到活着,一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顾涛颤颤巍巍地爬起。
“哦……我怎么了?”
他的脚发出恶心的声音,像是泡在血浆里。而他的嘴里填满异味,像是嚼烂了几根舌头。而当他试图站起,他看到胸膛上涂满战纹。那些纹路的造型是那样熟悉,令他想起丘丘人头戴的脏污面具。他曾经千百次击碎的东西。
那些面具……
顾涛抬起头。
一顶足有风车大小的面具镶嵌在山脉间,涂满白色战纹。那颗面具站起来,露出土灰色的躯干。山脉颤抖着破碎,化为躯干的腿脚、胸膛和臂膀。直到此时,顾涛意识到那并非是面具,而是……
而是一张岩石般的脸庞。
“你醒了,很不错。”
那巨脸对他张开血盆大口。
一座山在说话。顾涛喘息几口,他的目光扫过那座山脉,经过手腕、脖颈和宛如玄武岩的小腹,这个怪物的身躯那样庞大,如同行走的山脉,与此相比,甚至丘丘王都宛如发育不良的婴孩。
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脑海一阵刺痛。
不……这里是哪里?
他发生了什么?
回忆变得如此艰难,像在黑暗的道路上摸索方向。顾涛用双手按紧脑袋,随之到来的是不明不白的狂怒。“你是个怪物。”他咬牙切齿,“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个怪物。”
而那张脸竟然笑了:“说的不错。”层层叠叠的褶子互相打开,如同古老山脉的层积岩。
顾涛啐了一口:“胡扯,你能听懂我的话?”
“当然,”那东西俯身,石块从古旧的肩膀向下摔落,“我们为你施展了……小小的魔法。但对这个时代而言,那已经是大魔法了。”
这东西说什么?
魔法,怎么可能?
顾涛看向自己的身体,一股奇异的热量从胸膛间滚动,流淌,汇聚又分散。
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发散出魔法的辉光。
他胸膛上的战纹正在发光!
“魔法。”那东西说,“捅破头脑的魔法,足以让笨嘴拙舌者开口说话。”
顾涛震惊地抬起双手,抚摸胸膛上刻印的纹章。第一次,他开始理解战纹的意义……丘丘人的战纹,还有胸前的花纹都如此相似。丘丘人面具上的纹路并非全无意义,它们是祝福,是祈祷,是……
是某种魔法。
“你到底是谁?你是什么东西!”
而那东西笑起来。
“贱民曾用千百种名称呼唤我,而现在全都消散无形。而在这个时代的卑污口舌中,只有一副词汇配得上我……配得上我的伟大。”
“你必须叫我丘丘帝。”那东西低下头颅,这怪物长着一副通红的双眼,恍如滚烫的太阳,“我是王中之王,君主中的君主。”
“——而在更为古旧的时代,我曾被称为坎瑞亚人的王子。”
“不可能!”顾涛厉声大喝,“你不可能是!”
“那么,”那怪物低声呢喃,“谁告诉你,古国的王子只有一位?”
“不,不可能!”
凯瑞亚人……丘丘帝……
魔力……战纹……
顾涛跳起来,厉声高喝:“你到底做了什么?”愤怒与恐惧互相纠缠,让他几乎无法分清彼此。他的身体被塞进魔法——不,被塞进了更为古老的东西,甚至更加糟糕!他向前走出几步,却被突然伸出的棒槌阻挡。丘丘人忠诚地拱卫两侧,面具森森,成百上千头野兽将他包围,一边用爪子自亵,一边呵呵直笑。
而在那些棍棒之上,丘丘帝满意地垂下脑袋。
“不要着急。”坎瑞亚的王子露出笑容,“过去的时候,你不曾知晓我们的荣耀。”
“而我们的美丽,你也无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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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挂上长杆,胸腔缺少肋骨。丘丘人舔着舌头,指尖的肋条沾满肉屑。俘虏被打翻在地,然后拖进黑暗的洞窟,这样的洞窟足有成千上百个,其中孕育着肮脏的回声。
顾涛皱着眉头,他注视着一切,却感到看到的越多,就越是难以理解。
他问那只丘丘人:“你在干什么?”
“吃肉。”
“我不是问这个。”
“吃肉,我吃肉。”
“不,”顾涛强忍恶心,看丘丘人啃咬深红色心脏的动脉。肉块已经大面积腐烂,招引乱飞的尸蝇,白色蝇卵布满肉缝。尸蝇停在心脏上方,有时甚至飞上丘丘人的嘴唇。每当这时,一根舌头就会恰到好处地探出,把尸蝇扫进黑漆漆的口腔。
然后是喉咙的吞咽。咀嚼。
顾涛退后两步,看向缀满尸体的横杆。
“我的问题是,为什么要把尸体吊起来!”
为什么要吊起来?
那看上去更接近于一项古老的暴力仪式……一项只属于丘丘人的仪式,一项他们本来不应该学的东西,一项原本并不存在的东西。
顾涛已经知晓,人类乐于崇拜长杆。蒙德人把狮牙旗帜挂在杆上,所有人类都在长杆上悬挂骄傲,悬挂祖先遗留的旗帜,悬挂他们世代相传的记忆、世代相传的骄傲、世代相传的荣耀。然而,丘丘人却把尸骸挂上长杆。与其说那是为了风干,更像是某种……
某种不自然的传统。某种故意而为的仪式。
——仪式。
而这是为了什么?
丘丘人歪头,似乎不能理解。
“为了吃肉。”他砸吧嘴唇。
顾涛压制住心中的怒气。
一个蠢货……会说话的蠢货,也依旧是蠢货。
他把目光投向远方。丘丘人伏下身子,啃食布满残肢的大地。溪流声从远处响起,夹杂着喊叫和求饶。那是血在流淌,还是溪流在流淌?丘丘人推着木车走来,车里挤满胳膊与断肢。顾涛转过身,向着黑暗奔去。沉重的暮云挤满天空,闪电刺穿夜色,掷出成千上万句可怖的诅咒。
蒙德的原野在远方燃烧,奇异的光芒照亮天空。
而坎瑞亚的王子,正在神圣的山洞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