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古恩希尔德未曾想到,事态会演变得如此……
如此超乎意料。
她纵马驰骋,马蹄踩过双目圆睁的晦暗脸庞,仿佛踏过一沓碎纸。凯亚忠诚地跟在身后,守护她的安全。巴巴托斯在上,那只丘丘人就站在那里——站在尸山血海之间。他的双肩披挂着扭曲的内脏,脚边躺着一柄柄弯曲剑刃,有些在碰撞间嗑出豁口,有些则因巨大力量而弯折。
琴的呼吸突然变得沉重。
丘丘人看着她,眼中有憎恨的火焰闪烁。那目光让骑士团长抓紧手掌。
她好像又做错了一件事。
又一个错误……
误判丘丘人的攻城是个错误,未能让骑士做好准备也是错误。她感觉自己犯下的错误那么多,简直教她手脚冰凉,如同倒下的死尸。她分明骑在马上,却感觉与战场上仰躺的尸骸别无二致。她多么希望立刻倒下,停止呼吸。
然而,身为骑士团长,她明白那个道理:即便是正确的道路也要以错误铺就。琴·古恩希尔德开始认同法尔赛的那句话:通往荣耀的路总是铺满尸骨。
没有牺牲,就没有未来……
牺牲。
祭祀。
通往荣耀的殿堂。
“必须有人牺牲,”她面色苍白,“没有任何逃避的办法。”
没有退路……到处都是无迹可循的道路。
“团长!”
她策马奔过跪下的骑士团,而他们伸出骨骼分明的双手。一柄柄手臂弯曲如刃,颤抖地探向夜空,探向他们爱戴的团长。她和她的战马奔跑在手臂的丛林之间,行走于布满剑刃的大地之上,月色如此骇人,撒下银浆,一柄柄断剑仿佛笼罩在银色的熊熊火焰之下,令她皮肤疼痛。
她必须祭祀,向命运,向城邦,向生者献上幡祭,而祭品就是死者颤抖的银灰色手指。是她密谋把丘丘人送上战场,又允许以贵族方式训练军队,是她把芭芭拉当作棋子,监视法尔赛的一举一动。是她怀疑下属的不忠,又利用无边的信任和权力,剪去骑士团芜杂的肢体,如同挥舞一把无形剑刃。事到如今,这一切她全部都同意,这一切她全部都赞同。
幡祭……她献上的祭品……
献给胜利的供物。
马蹄踏响,心脏猛然收缩。
两个灵魂都在哭泣,骑士团长的心中寄宿着两道裂缝,两个不可能被填满的哀叫。那两个灵魂,第一个名为“琴”,是个把身子缩起来哭泣的女人;后一个名为“古恩希尔德”,一份传承千年的古老荣耀。当两个灵魂合二为一,她,琴·古恩希尔德,就从夹缝里缓缓诞生。前一个东西是她破损不堪的人性,后一个是她不得不承担的责任,身为古恩希尔德家族长女的古老责任:守护蒙德的自由。
而她挥舞着无形的剑刃,把两份灵魂通通斩断。
法尔赛的面孔突然浮现:“为了保护最大的自由,就不得不牺牲另一些人的自由。”她险些从马背摔落。
为了胜利,为了城邦,她已经把自己献为幡祭……她献出了一切:她的人性,她的良心,还有她的荣耀。
“我、我背叛了所有人……”
琴的眼角猛然湿润。
没有退路。
在这遍布剑刃的土地上,后退就是死亡。
而为了保卫心爱的城邦,琴·古恩希尔德还能玷污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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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圣站在月下。
月光如此舒适,令他遗忘了战场的残酷。不,究竟有什么残酷呢?
在剑圣面前,残酷无处遁形。
——因为他就是残酷。
被战场的嘈杂惊醒,鸟儿在天际翱翔,投掷上万句漆黑的尖刻咒骂。不知从何时开始,世界已经变换了模样:它残酷,阴冷,处处堆满冒烟的颅骨,而剑圣就行走在颅骨的海洋之间,品味每个未来的残忍景象。时而是蒙德城颤抖着垮塌,丘丘人攀上教堂,时而是熟悉的面孔惨遭撕裂,上万只蹄子把地面敲得震响。
而他用剑指挥方向,看穿每一个脚步的轨迹。
残酷。
这是个残酷的世界……一个过于冷酷的原神世界。但原因在哪里?如果说无形剑刃让他领悟过什么,那一定是万物均有原因,而且是极其深刻的原因。剑道从不是无缘无故的出现,它们与每一颗心脏的跳动息息相关,其轨迹甚至称得上过于严谨。
现在呢?他能看透到那个层次吗?
“不……还有别的事。”
剑圣抬起一柄断剑,想了想又丢在地上。这两个人——琴·古恩希尔德,凯亚·亚尔伯里奇,曾碾碎他的骄傲,打弯他的脊梁,迫使他像条狗一样存活。他所能想到的最好惩罚,就是一拳一拳地捣碎他们的脸,撕开他们的脸皮,然后命令他们下跪。
——不能用剑,那样太过痛快。
下跪。让他们对剑圣下跪。求着他赐予死亡。
他们会这么做。
剑圣已经看见未来……无数个标志着未来的图示,慢慢将他引向终局。
而现在需要做的仅仅是引导,引导现在进入未来的轨道,宛如把梭鱼赶进织好的渔网,而这一切他驾轻就熟。毁灭的月色倾泻而下,点燃铺满断剑的原野:赭色的血色土地泛起涟漪,晦涩的尸骸堆积为黑暗无言的丘陵,鸟群不眠不休地飞翔,直到被恐惧彻底击倒。在盔甲如大理石般矗立的椮椮原野,在尸骸寂静无声的残酷土地,在希望与绝望交织的璀璨暮光之下,褐云翻滚如雨,蟾蜍暴睁眼球,从脂肪暴露的肋骨那样锋利,如同一柄柄倒错弯刀。在骸骨和断剑之中,琴和凯亚踢着马刺,握着缰绳。
那些骑士呆呆坐着,注视骑士团最尊贵的两人策马奔向丘丘人。
——注视他们的荣耀奔向荒野。
在这片超自然的、毁灭的、富于象征感的、如同吟游诗人吟唱的史诗般的景色中,剑圣静静矗立,宛若一尊古老的青铜塑像。
凯亚··亚尔伯里奇挽着马缰:“丘丘人,你……你变了。”
而顾涛只是低下头。原来凯亚那么矮小,甚至比不上他高。
琴·古恩希尔德拔出风鹰剑,白银剑柄绽放如鸟羽。
骑士团长把剑脊指向丘丘人:
“告诉我,丘丘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丘丘人静静看向她,看向困惑的眼眸。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都在表象的大地上狂奔。他们不曾看到剑圣眼中的现实,甚至他们的质问也软弱无力,宛如婴儿的咿呀学语。
色厉内荏。
剑圣笑着摇头,眨眼间看透了骑士团长的内在:她颤抖不已的心脏,她沉重又难以丢下的责任,她自负又填满幡祭的躯壳,她已然逝去的荣耀,还有她疲倦而生锈的灵魂……
哦,剑圣喃喃自语。
他们彼此为何如此相像?
简直像是一副灵魂的两个模子。
不……任何人的灵魂,不都是那么相似吗?
骄傲。
痛苦。
愤怒。
悲伤。
弱点。每个人都有那么多的弱点,每个灵魂都哭嚎着寻求怀抱,每个灵魂都被现实击打得千疮百孔,宛如羊水里的死胎,甚至骑士团长也是如此,表面坚强,内在却如此的脆弱,像被丢在战场的断剑。每个人都是哭泣者……都是哇哇大哭的婴儿。
——没有什么原因。
剑圣扬起手臂,把琴·古恩希尔德打翻。她翻滚着从马背倒下,蜷缩在草地上,喉咙挤出闷哼。
——只有剑圣没有缺点。
只有剑圣挺着脊梁!
复仇,复仇!
“琴!”
简单的词语,简单的攻击,凯亚高喊着跳起,身躯扭转,浩瀚恢弘的寒冷闪光照亮夜空,斩剑化为翻滚的急冻之洋,甚至令天边的暮云也滚动着破碎。剑圣捏碎脚边的头盔,向天空掷出一把碎屑,算计着铁块滑落的抛物线。剑道翻滚。冬天急速地来临,甚至让脚下的群山为之颤抖,而剑圣高高举起琴·古恩希尔德,捏着她的胳膊,把措不及防的骑士团长丢向空中。
惩戒。他必须惩戒。
剑圣渴望惩戒!
没人能阻止他……没人能阻止他疯狂的复仇!
凯亚慌乱地接住琴,两人从空中掉下。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他们抬剑冲来,骑士团长衣裙飞扬。凯亚的斩剑化为剑脊上盘旋的冬日,而琴则释放出涌动的千风。风与雪相互交织,剑与剑彼此劈砸,将乱石染上不安的雪粉。甚至剑圣的鬓毛也染满白霜,每一口呼吸都吞吐寒气。
“哈哈……”剑圣吹出冰棱。
这就是让他曾经如此害怕的冬日吗?
他是刀刃铸成的剑圣,他是大地上行走的刀刃!
他超越刀剑,超越剑道,超越神之眼,没有什么能将他克服——他是超越万物的剑圣!
雪花从嘴中吹出,飘落到地上。
剑圣调动全身的每一块肌肉,操纵它们,扭曲血管和脂肪。脂肪凶狠地燃烧,令他感觉腹中盛满太阳,他躲开冰棱,躲开最寒冷的冰气,踢碎晶莹剔透的冰晶,以变形的脚步向前冲撞。无形的丝线在大气中抽搐,转化为通往未来的因果,转换为剑圣即将走过的道路。在经过那么多血腥的苦战之后,在剑圣的双眼里,神之眼仿佛变成玩具,不过是魔女和巫师手中的傀儡。
事到如今,剑道就是如此简单……一旦懂得如何控制,万物都像手中的剑那样容易操纵。在他的剑道面前,甚至神之眼也不过如此平庸。
神之眼。
哭泣者的力量,这颗眼睛依靠哭泣释放魔法。它撕碎了灵魂……以苦难为柴薪,以眼泪为魔力。他过去怎么会想依靠这种力量?去依靠这种不断流泪的眼睛?幸福者绝对得不到神之眼。
他啐了一口,吐出牙缝的冰块。
平原汇聚着七分之二的现实:凯亚的冬日,还有琴的千风。风与雪一同交织,令骑士们的盔甲结出寒霜,令天穹的飞鸟化为冰雕,摔为碎片。七分之二的现实,七元素中的两个,却只能成就如此贫乏的结局。剑圣在风雪中矗立,宛如黑暗的灯塔。硕大的雪花当空落下,被他发热的皮肤融化。
如此贫乏……
剑道抽打如蚯蚓,成千上百道丝线四处缠绕。
剑圣看得到这些丝线,只有剑圣能看到它们,也只有剑圣,能把它们利用。
“给我受死吧!”
琴的风鹰剑从头顶劈下。仅仅是那一瞬间,剑圣就看穿了剑斩开的轨迹,看穿了剑背后的力量,还有挥剑者那千疮百孔的灵魂。剑圣抬起冰霜凝结的双手,用全身的力量挤压剑脊,接住她的剑刃,卸去力量,然后引向一旁,像扭断毒蛇的脖颈。风鹰剑连百分之一的威力都没能释放,就被丢入浑浊泛血的疏松地表。
如此简单……
只需轻轻一扭。
骑士团长惊骇地倒退,与冰霜簇拥的凯亚站在一侧。一簇簇冰花在他们两侧绽放,而剑圣用脚趾踩碎花瓣,鼻孔喷出冰冷的呼吸。他抬起冰冷的手指:
“还是稚嫩。”
剑圣的剑道,已经将他们彻底超越。
神之眼的力量曾经那样强大,而现在不过随手可触;心灵中埋藏的剑道曾经如此晦涩,而他如今信手拈来。他就像敲打战鼓的巨槌,每一下都敲在鼓点上,每一下都把剑道塑造成他想要的形状。他编织现在,反思过去,目视未来。他看到的永远是剑道开辟的可能性,他看到的永远是千百道剑光斩开的道路。
——他的无形剑刃开辟的道路。
而他,现在就走在这条路上。
剑圣已经彻底理解了剑道,而任何剑道,都不可能阻止他的复仇。是他在剑道上行走,而不是剑道以他为凭依;是他塑造了剑道,而不是剑道把他塑造。骑士团长再次冲上来,而收获的不过是苦涩的结局:剑圣挥舞举起的断剑,令她的剑刃歪向虚无的方向。她的剑频频砍向草地和林木,而剑圣却几乎毫发无伤,只是鬓毛结出刀子般的冰棱。
“领受我的惩罚,琴,凯亚!”
他张开狮子般的大嘴,发出狂暴的嚎叫。
复仇……他必须复仇……
报复!
缠住他的四肢,打断他的脊梁,剜去他的骄傲,迫使他佝偻奔逃!他们曾经做过的一切,他们曾经亲手确认的未来!
他的心如此渴望复仇!千百万股癫怒痉挛的肌肉,千百万被双脚双手劈开的道路,还有成千上万道艰辛的咒骂……顾涛张开口舌,喷出亵渎的污言秽语。被刺伤,被关押,被利用,在黑暗中无路可走,在森严的高墙间无从遁形,在千万根残酷的道路间彷徨失措,在毁灭的土地上一次次质问,被迫看透,被迫领悟他们的卑污!
被迫看透、看透、看透、看透、看透看透看透看透——看——透!
——被迫看透他们的卑污!
“领受……我的惩罚!”
他狂奔,踩碎野兽脚下的土地,他按住琴·古恩希尔德的肩膀,用拳头捶打那张英气的脸庞。琴的眼角流出几滴眼泪,又很快地消失在干涸的土地中间。凯亚提着剑赶来,却不能也不敢发动神之眼的伟力……剑圣和西风骑士的团长纠缠在一起,在草地上翻滚,神之眼却无法辨别彼此。他索性丢下剑,加入这场拳拳到肉的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