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圣踏上大地。
他品尝空气里的种种滋味:恐惧,憎恨,畏怕,胆汁里翻滚的深绿苦水。这些气味曾经如此无形无踪,令剑圣难以把捉,但现在却宛若屠夫刀下的碎肉,那样清晰,只需轻轻伸手,便可亲自触碰。
剑圣登上山坡。
镣铐的剑道在他眼中曾经如此密集,如此牢不可破,如同夏日的狂暴雨夜,但万物皆会流变。现在,他只需敲打手指,就能把镣铐轻轻破解。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像赤裸的舞女,向他敞开肉色的本质,而他只需轻轻一点,就能走进那通向真理的道路……
一只丘丘人爬上山坡。
剑圣轻轻勾起食指。
然后松开。
剑圣笑起来。
他只需举起这个世界,找准要害,然后轻轻一点。
只是轻轻一点!
丘丘人从黑暗冲来。剑圣抬起脚尖,踢出的乱石划开血管,血花灿烂地爆炸,丘丘人在山坡的碎石间倒下,宛如晕醉,符号从皮肤表面摇晃。最终,事情就是如此简单:剑道标志出每块肌肉的蠕动,剑道指明了他应该利用的方向,而剑圣只需轻轻一推,让剑道向指定方向移动,万物就能自动归位……他计算每一块肌肉的膨胀,他注视每一颗心脏的抽打,直到每一抹表情都被他亲自解剖,直到每一个本质都被血淋淋地敞开。
而他拿着剑,勾勒那些本质的形状。
划开笑脸,劈开恐惧,斩裂悲伤,描绘死亡……
他只是需要轻轻一点!
又有丘丘人赶来,它们前仆后继。
剑圣笑着计算。
计算。推测。划出行动的轨迹,分析隐藏的心理,看破它们,打烂它们,利用它们。世界变成一场无迹可寻的舞蹈,而他在正中央,注视着一张张表情,切割、修改那些脸庞的形状。
丘丘人的肌肉划出弧线。
它们的剑道……是弯折的半曲线。
棍棒在空中切割,向他扑来。
“砰!”
剑圣踢起石块,正如他预料的那样,石块击中那些黝黑的身躯,划开动脉,血花翻滚不已,宛如生机勃勃的红树林。丘丘人纷纷捂着脖子倒下,肩膀倾斜。在外人看来,仿佛丘丘人主动往他的石头上撞击。看着这一切,剑圣只是大笑,注视他预料到的未来如何汇聚,又如何被他亲手催生。
“噗嗤……”
丘丘人的头颅耷拉在地上,像爆炸的气球。剑圣踩着气球而过,双脚温热,无比舒畅,留下一朵朵猩红的脚印。在他踩下的脚掌之间,一丝丝剑道从尸体的嘴里飘出,呼喊着饶恕,呼唤着死亡……
而剑圣什么都不做。
剑道。
剑道。
剑道!
剑圣过去的错误就是……仅仅把万物当成剑刃,却没想过利用它们。
长矛狂乱地闪烁,宛如亮片构成的森林。剑圣站在台地的上风向,整个战场披着月光,在他厚重的眼皮下缓缓舒张、分裂,如同被砍断的肌肉。裂开的不只是躁动的战场,还有千百万个头脑的恐惧与战栗,还有千百万个心脏的收缩与膨胀……晚风吹来,鸟群在云海汇聚,投下属于野兽的剑道。
——和人类相比,那些剑道如此简单。
剑圣投掷自己的目光。
而人类的剑道,也不比野兽高明多少。
他抚摸着剑柄。
狮鬓方阵的士兵在台地上集结,撑起盾牌,两侧是弯刀状的阵地。他们的剑道凌乱得像一场暴雪,而骑士刚从梦中唤醒,刀剑的挥舞毫无章法。弓手射出如云的箭雨,圣遗物在夜色下闪闪发光,但接着被一个又一个黝黑的身躯覆盖。战马露出恐惧的原始表情,颤抖的鼻孔大过眼睛。一些手脚倒在地上,接着被踩到咯吱咯吱作响。数以万计的丘丘人从低语森林、风起地慢慢起身,蝗虫般蜂拥而来。那些棍棒令大地凹凸不平。
他把这一切看得如此清楚。
一切都是不言而喻的事实。
就像苍白的暮云一样清晰。
骑士团正在败退,宛如极速退去的暴雨,劈歪的长刀丢在地上,连同翻滚的半死尸身一起发臭,丘丘人摸着黑进攻,宛如无形无影的黑豹,以棍棒砸扁铠甲,用脚掌踩着尸骸前进。它们黑夜中的袭击来势汹汹,蒙德的每一个方阵都大乱阵脚,向后方撤退。
丘丘人暴徒扛着盾牌推进,平原被卷曲的巨盾覆盖,然后是上千枚发光的眼睛。盾牌外侧挤满蠕动的苍白肢体,一捆捆粗粝的麻绳绑住一张张惊恐的头颅,瘦弱的蒙德人与巨盾紧紧捆绑,如同畸形的连体怪胎。
“不!”他们撕扯着喉咙呐喊。
“救救我!救救我!”
“救命,不要杀我啊!”
千百根舌头,在夜色下嚎叫颤动。
这一切是那样有趣。张开双手,剑圣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趴在地上。当然,头颅不可能长在盾牌边缘……完全不可能。丘丘人只是在耍花招,一个古老而阴险的把戏,它们把人类战俘捆在盾牌上,又举起巨盾向前挺进。多么卑鄙下流!多么厚颜无耻,简直令人恶心!可是,天啊——
多么奏效!
把战俘绑在盾牌上!
骑士团的剑道如此凌乱,如同发疯的老女人,骑士们不敢刺出致命的剑,甚至不敢为那群俘虏赢得解脱。剑道是那么沉重,选择是那样艰难!骑士们不敢向盾牌挥剑,顾涛简直快要笑到抽噎。只因这些骑士终于体会到了他曾经的感觉——被夹在缝隙之间动弹不得,被上百个可能卷携着奔逃,被一千双铁拳打垮脊梁,被一万句咒骂击碎骄傲,被迫看透千万种纷繁的剑道,被迫选择自己的命运——
被迫选择他们的命运!
“哈哈……哈哈哈哈!”
月光撕裂天空,吐出水银薄纱。衰草向月光垂下苍白头颅,草茎花叶在嘈杂的脚印下慢慢粉碎,化为飞翔的水红色粉末。葬甲虫疯狂地穿过小径,啜饮鲜血热河。遥远陌生的山峦披上银光,晦暗地凝视万物。最肮脏的臭虫也被黑暗惊醒,在蜿蜒的隧道里疯狂挖掘。
深吸一口气,剑圣丢下剑。
剑身插进深深的滚石,留下蜘蛛网似的裂纹。
他奔下高坡。
——铠甲。
——月光下的棒槌。
——恐惧的心跳。
那么多丘丘人敢于拦在前方,那么多棍棒阻挡了他的道路……
剑圣扬起手臂,打飞一顶顶陶制面具,丘丘人的头颅扭出怪异角度。他抱起椭圆滚石,拖拽着旋转,砸扁一只只黝黑的脑袋。他从骑士的尸体旁夺走双手剑,旋风般砍断丘丘人暴徒的双手,他剁下双脚,踩扁脏器和胸腔。他经过一片血雨,离开时只剩残肢碎片。他拽下丘丘人暴徒的粗大右臂,在半空中抡圆,一下又一下,抽打丘丘人羸弱的脸庞。
那些骑士投来惊异的目光……
——这就对了。
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简单!
剑圣狂笑着跳起,砍下千百个迷离的死亡。计算着每一寸脚步的挪动,筹划着每一寸刀剑的位置,第一刀砍断敌人的手指,第二刀砍断他们的心防,而第三刀让他们的头脑疯狂旋转,如同迷狂。打弯他们的脊梁!
打弯他们无形的脊梁!
“噗嗤。”
剑圣剁下一枚枚头颅,然后转身,在月色伸出巧经计算的手掌。他拉起一个瘫倒的骑士,转身,留下一抹意味深长的剪影——甚至影子的角度也经过谋算,以表现他大地般坚不可摧的力量。篝火遭到打翻,在平原上疯狂燃烧,点燃死者的脂肪。而剑圣只是用双手剑斩开空气,煌煌火焰便随之熄灭。他站在高耸的黑暗的尸骸之间,只有他自己的眼睛闪闪发光。
——如同神迹降临一般。
“巴巴托斯在上!”
剑圣脚边的骑士双膝一弯,几乎马上跪下。这行动并非来自理性,而是心中澎湃的冲动,被他引导和激发的冲动,而这冲动在剑道里清晰可见。看着他旋风般的斩杀,这家伙几乎变得顶礼膜拜,他的脾脏收缩的那么快,简直要把胆汁从喉咙里吐出来。看着骑士那不解的眼神逐渐融化,剑圣笑起来。
他种下了一枚种子。在这个骑士的心中,他种下了一枚种子。
他赢得了一枚心灵。
就是这么简单!
荣誉,服从,钦佩,感激!
计算,欺骗,表演,利用!
看透他们的情绪,看透他们的恐惧和骄傲,控制他们,在他们的心脏投下阴影,再强迫他们报偿!读懂他们的恐惧,读懂他们的骄傲,读懂他们的数以千万的弱点和伤痕,然后加以利用!
利用那些无形的东西!
跳跃着,顾涛抬起双手重剑。暴徒的脑袋如西瓜般爆炸,化作硕大的断颅。顾涛丢下双手剑,举起丘丘人暴徒的尸体,高举过肩,拖拽它硕大的脚踝,在战场上忘我地旋转,胸腔砸扁的声响络绎不绝。千百万种剑道如流星般飞逝,上千上万种未来显现又接着破碎,而他站在这里,他是绝对的中心,他引导所有目光。
——他只需举起这个世界,然后轻轻一点!
暴徒的尸体摔入地面。剑圣抽出一根肋骨,插入敌人眼眶。那只丘丘人梦游似的退后数步,转着圈倒下,他用脚踢碎喉咙,用千百种低贱的材料勒死敌人,戳杀敌人,切割敌人,在他手上,甚至卵石都堪比弩箭,而一切逐渐变得宛如艺术或舞蹈。骑士们震惊于残酷的表演,大嘴张开,甚至僵立不动,如同苍白石膏。上百根剑道从他们的盔甲渗出,编织着真实的情绪,而剑圣扬起手臂,打弯剑道,蹂躏剑道,把剑道变成他所喜乐的形状。
剑圣咧开嘴巴。没错,那正是表演……
表演!
为了让剑道变形的表演!为了俘获头脑的表演——为了让他们屈从的表演!
不需要劈砍,从来不需要!他只需引导着那些剑道,然后揉捏成他想要的形状!
俘获他们的剑道!
表演——
在乱石间奔跑,狂舞地收割脊椎与头颅,切断一根又一根盾牌,高高跃入丘丘人的战阵,暴打它们,摔碎它们,揉烂它们,让它们恐惧地失禁,让它们撇开双腿奔逃!宛如神明般降临,然后扭断他们的脊柱,打弯它们,蹂躏它们,迫使它们弯曲!每一寸肌肉都有涵义,每一个动作都深刻非凡,让观者心跳动荡!
这样,剑圣就收获了渴望。
骑士们恐惧地望向他,那目光带着震惊,带着厌恶,但却藏满隐含的钦佩,还有若有若无的骄傲和狂喜。剑圣把这一切微妙的转变看在心里,他吞咽这群蠢货的激动。
很快,这些骑士将视他如同神明。
很快,这些骑士将对他顶礼膜拜。
——就像法尔赛对狮鬓方阵做过的那样,现在,他取代了法尔赛的位置。这些心灵将被他打弯,挤压,鞣制成特定的形状。宛如大草原上技艺娴熟的牧人,他砍开这群羔羊,剪下皮毛,抽去脂肪,骨头制成军旗,血肉制成肥皂。这些婴儿迟早全都属于他,臣服于他的意志之下。甚至他们的哭泣也将被砸扁,然后揉碎成他所想要的剑道。
——利用他们。
利用他们的人性,利用他们的剑道。
在过去的时日,剑圣不曾看到如此纷繁的人性,而仅仅在遭到鞭打之前,他还不曾知晓……
还不曾知晓如何利用剑道。
浑厚的号角吹响了。
最后一群丘丘人哭嚎着逃亡。
战斗已然结束。剑圣挥舞着双手剑、祭礼巨剑、挥舞着浑浊血肉和坚固的骸骨,挥舞着千百种变形扭曲的兵器,握紧千百种蜿蜒破碎的剪影,其中大多只是枯干的树木或扭断的盔甲,但在剑圣手上,却发挥出十万倍的伟力。他仿佛化身移动的战争机器,在他面前,没有军队能赢得胜利。
剑圣乃是赢家。
剑圣屹立于战场中央。成百上千个俘虏坐在地上,望着他的血腥轮廓。月色弥漫,勾勒出峥嵘非凡的剪影。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看向剑圣,看向这个靠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的存在。
他们开始理解自己的位置。
然后,第一双膝盖开始下跪。
随后是第二双。
第三双……
膝盖像被秋风吹倒的麦田,一大片一大片地陷落在粘稠的地面。无数嘴巴张开,黑漆漆的舌头在牙齿间打颤,骑士们趴在地面哭嚎,呼唤着风神终于降下保佑,赞美来之不易的生机。他们伸出一只只手掌,空洞地握向剑圣,眼泪在夜色下藕断丝连,晶莹剔透。
顾涛伸开有力的臂膀,鲜血和内脏混合着流淌,如同血肉编织的王座。
“崇拜我……”
他的叹息那样清晰,令每个骑士寒毛直竖。即便是不愿服从的骑士,也不得不被这惊心动魄的姿态折服……
“对我下跪……”
剑圣沐浴在目光之中。
那么多的剑道。那么多的情绪。那么多的崇拜,那么多的不解、惊恐、憎恨、愤怒和推崇,而他有信心全部利用。再来几场这样的战斗,憎恨将会变为拥护,愤怒将会化为崇拜,而厌恶将转变为最深刻的狂热。
飘摇不定,这就是人类的本性。
而他只需轻轻一点,就能全部利用……
他统治了这些人的剑道,正如他统治了有形的剑那样。剑圣摇晃脑袋,眼神在一个个头颅、双手和脚踝处停顿,在那些骑士的耻辱和骄傲之间徘徊。只需轻轻一点,他将统治这些心灵。宛如挥舞鞭子的奴隶主,他会把这一颗颗心脏收为己用,驯成最忠实的狗……
顾涛抿起嘴角。他看见法尔赛萎缩在狮鬓方阵,不敢出战,甚至不敢看向他的眼睛。和剑圣相比,他所谓的剑道如此脆弱,像是婴儿微微舒张的手指,而剑圣的剑道如同星空,将那遥远的心脏一颗颗连接。到最后,剑圣将握紧这些心灵,就像握紧收藏起来的财宝。
喊声打破了寂静。
两匹马从外围挤进来。
“骑士,你们在干什么?”
马上的骑士高声呐喊,“为何全都聚在一起?”
他们和顾涛面目相对,琴·古恩希尔德坐着一匹高大军马,凯亚骑着一匹黑战马。两枚神之眼在腰间闪闪发光。西风骑士团长和骑兵队长逡巡几圈,然后调转了马头方向,直冲剑圣奔来。
“非常好。”
剑圣拔出脚边的剑刃,忍住狂怒嚎叫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