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丘人和皮派,”她低声惊呼,“你们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皮派和丘丘人躺在干草堆上,身体沾满鲜血,皮开肉绽。卫兵紧紧关闭门扉,门轴发出骇人声响。皮派睁开肿胀的左眼,从嘴角挤出漏风的句子:“被打了。”他笑着拂去额头的灰发,不失时机地补充道,“顶撞长官。”
他拉扯“长官”二字,仿佛在称呼一条四处拉屎的老狗。
骑士紧接着指向丘丘人:“先看看他的情况。”
芭芭拉坐在地上,裙摆低垂,淡蓝色的神之眼盘旋于指尖,如同染色烟雾。
哦……那丘丘人的模样怪异极了。
生命对疼痛有所反应,总会有所反应。天牛虫懂得收缩触角,而壁虎则会断尾求生。甚至被开膛破肚的梭鱼也会抽搐着蠕动,仿佛还未彻底死亡。然而,这只丘丘人却如此不同。他静静躺在地上,肌肉高鼓,如同古典派的大理石雕塑。丘丘人用手指按压刀剑留下的伤口,双目炯炯有神,而这让芭芭拉感到……
他根本不在乎。
芭芭拉把神之眼唤醒。氤氲的浮水撒上肌肤,渗透坚硬的铠甲,皮派和丘丘人的伤口随之愈合,如同被缝上的干燥嘴唇。
“为什么要顶撞长官?”芭芭拉严肃地问,“你们这是自讨苦吃呀。”
“只因他不配,”皮派坐起身子,舒展胳膊,活动关节,“他是个蠢货……好在丘丘人惩罚了他。那条老狗会老几天拉出不东西——因为他全都拉出来了!”
“那你们是……”祈礼牧师皱皱眉头。
“关禁闭,”皮派笑起来,“顶撞长官就会被打,然后就是关禁闭,法尔赛的新发明。他管这叫什么来着?体罚?还是禁闭刑?嗯……我猜都是吧。”
“不过,不用担心。”他接着说,“明早就能放出来了。”
哦,体罚。芭芭拉想起曾经翻阅的文献。在旧贵族时代,身份高贵的僭主以体罚虐待士兵,而此举不是为了训练意志,而是为了确保忠诚。在温妮莎摧毁贵族之后,贵族的军队、贵族的体罚,连同他们的骄傲一同遭到焚毁,化作狮牙骑士双眸间的怒火,不复存在。
而现在,法尔赛复活了这些仪式……就像复活一具古老的尸体。
“丘丘人把法尔赛怎么了?”
“狠狠打了一顿。”
“打了一顿!”
“是啊,”皮派点头,仿佛在认同一个亲近的论点,“他本不该招惹的。可惜他是个蠢货。”
芭芭拉忧心忡忡地点头:“巴巴托斯在上,一定不要再顶撞法尔赛了。”
“那不可能。”
皮派皱着眉头。
“他或许会鞭打我们,惩罚我们,但他不敢闹出人命。所以他还是要请牧师来治疗。闪耀偶像,他们找来了你来负责治愈。”他仿佛想到一个论点,“在西风教会的众多牧师里,偏偏是你被选来做狮鬓方阵的牧师,你有什么看法?”
祈礼牧师叹了口气。
“我只是个无力的牧师罢了,和所有牧师一样。”
“不,你是一个有神之眼的牧师。除此之外,还是琴·古恩希尔德的妹妹。”
“什么?”
“你其实很特殊。”皮派说,“而这非常的奇异。”
芭芭拉仿佛感到什么,缩紧双腿。而在她身前,皮派目光炯炯,似乎有所领悟。他握紧双拳:“我知道法尔赛在计划什么。芭芭拉,你是琴团长的妹妹……”
他耸耸肩膀,仿佛那是一项古老的仪式。
“牧师小姐,我闻到了阴谋的气味。”
“不可能,”芭芭拉马上回绝,“我和法尔赛……没有任何关系!”
皮派站起来,在丘丘人和祈礼牧师之间踱步。
“但你和琴·古恩希尔德有关系。而琴·古恩希尔德允许法尔赛开办狮鬓方阵。”皮派的声音并不低沉,却让芭芭拉寒毛直竖,“至于你,芭芭拉,你被任命为狮鬓方阵的专属牧师。这又是为什么呢?我唯一能想到的,是骑士团长和法尔赛达成了古老的交易,允许他重新实行贵族时代的律法……至少是一部分律法。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问题仿佛把地面撕开黑洞,而芭芭拉往黑洞中坠去……
“这……不准你那么揣测姐姐!”
“这并非揣测,而是基于直觉的推断。”
“不可能……”
“事情已经非常明显。”骑士的平淡语气几乎将牧师激怒,但却不得不为其逻辑折服,“法尔赛创建了一支新方阵,用旧贵族的方式训练骑士,琴团长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所以她派出了你……安插在这里,作为眼线。你是牧师,所有人都会对你说心里话,骑士不会对牧师说谎,即便他们已经变成士兵。”
“不可能!”芭芭拉猛地站起来,“芭芭拉才不是棋子!”
“我没说你是棋子。”
“你就是这个意思啊!”
“那就去问问你的姐姐吧,”皮派低头,整理金属靴的绑带,“我猜她什么都知道,而且什么都同意。”
芭芭拉无力地蹲坐下去。
“不可能,姐姐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
祈礼牧师喃喃自语:“这种事根本……一点都不符合她的荣耀!”
就在这时,禁闭室外的漆黑平原,缓缓传出进军的巨响。
……
丘丘人坐在地上。
丘丘人拿起剑。
丘丘人割开了芭芭拉的头皮。
——而这一切,都尚未发生。
光辉闪耀。
在机会组成的漫长河流中,剑道奔涌,形如蓬松的丝绸状网结。人类有时能感受到剑道的翻滚,他们时而称其为逻辑,时而称其为直觉,时而认为它们可被口舌说出,时而又认为其超越语言,不可名状。然而,所有人都毕竟在剑道上行走,恰如所有走兽都行于大地之上。
他曾经无法理解的一切,如今都宛如白昼般清晰。
无形剑刃。
尊贵的剑刃。看不见的剑刃。
每个人心中的剑刃。
顾涛闭上双眼。
纵然合上眼皮,剑道的丝线也那样清晰:颤栗的波纹组成丝线;丝线组成线段;线段化为图形,而图形又凝聚为拓扑,继而组合为具体的万物,在头脑和肌肉间奔驰。剑道就是如此简单。顾涛想,为何他现在才领悟到这一层次?是不是因为,他之前从来没看破人的心灵,没有考虑到可以利用他们的心?
——无形剑刃。
剑道组成万物。
万物都在剑道上奔跑。
那么,是什么在剑道之下?
答案已经如此明显。
在剑道之下的,是骄傲、勇气、恐惧、畏怕……是成千上万股焦灼的心灵。无形剑刃,它无非是心灵即将成为的状态,是手臂即将挥下的剑刃,它无非是被双眼看穿的面部肌肉,是隐藏起来的真实本质。人类千方百计地表演,阻止他人看穿自己的内在心灵,而在现在的剑圣面前,看穿一切却如此容易……
他已经看穿一切。
领悟无形剑刃之后,一切都仿佛白昼般清晰。
甚至远方的事务也如此响亮,恍如黑夜里的炸雷。剑道在黑暗里蔓延,迎合着远处的进军,迎合着上万只黑暗的脚掌。
——丘丘人在夜晚的进军。
它们的剑道描绘出数以千计的结局。丘丘人冲进营地,砍杀芭芭拉和皮派;丘丘人一路攻进城内,把剁下的脑袋堆成城墙;丘丘人丢下篝火,把一具具焦体烧成飞灰;丘丘人扒下死者铠甲,穿在自己身上;丘丘人……
而这一切尚未发生。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他看到的未来……剑道塑造的千百万种未来。被千百万颗惶恐的心灵所形塑,被千百万种劈砸的剑刃所铸造,然后被一千万双铁拳托起,被表象的大地所承载。在剑圣的眼中,万物都被分解为结构清晰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如此耀眼,等待他以至尊的剑刃劈砸。
这时,禁闭室的铁门突然锁紧。
是卫兵锁上了门。
——那是不用看也能知晓的事实。
“不要!”
“把门打开!”
芭芭拉和皮派趴到门上,拼命敲打铁窗,要求守卫打开牢门,而看门的守卫却无应无答。顾涛看到,守卫甩着脚印离去的背影。他逃走时带了钥匙,手里高举火把。丘丘人的行军已经逼近,喊叫声在夜里回荡。而这座牢房宛如渺小的坟墓,束缚着他们的双脚。
“不!”芭芭拉绝望地倒在地上,“我们被锁在里面了!”
皮派深深叹了口气。
“不要……”芭芭拉捏紧双手,带着一丝哭腔,“怎么办?”
突然,剑圣举起一根手指。
缓缓的敲击。
顾涛只是举起手指。手指关节那样粗壮,仿佛铜做的剑柄。
无形剑刃……
他垂下手腕,一次次地敲打墙壁根部。
无形剑刃。
万物的缝隙。万物的节律。万物的行走。万物的舞蹈。
无形剑刃。
“咯吱——”
墙壁如巨人般颤抖、撕裂。那裂纹一开始只有指缝粗细,接下来却逐渐蔓延,化为填满墙面的蛛网。待到时机恰到好处,剑圣飞起一脚,踹到墙壁中央。像是被摔打的烈马,墙壁的脂肪四分五裂,轰然倒地。
剑圣径直走到墙壁外侧。
在他身后,皮派和芭芭拉像是傻了眼一样,呆呆注视墙壁的崩塌。
顾涛看向原野,看向被剑道填满的无边夜色。
接着,剑圣伸出双手,仿佛托起一整片未来的天空。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