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子夜。
正是安然入眠的时刻。芭芭拉躺在教堂的床上,等待睡意扑面而来。然而,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祈礼牧师穿上睡裙,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缝。
是狮鬓方阵的士兵把芭芭拉唤醒。
“我们的长官在找你,”那士兵低头,眼中填满惊恐,“去救人。”
芭芭拉怔了怔,随后慢慢点头。
“我这就去到。”
她拿起神之眼,踏上前往方阵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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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芭拉在黑暗里奔跑。
踏踏的脚步声四处回荡,挤进墙角,又化作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曾几何时,芭芭拉还是个孩子,生于古恩希尔德的庭院,从不知晓烦恼与惆怅的模样。在秋塘潋滟的时光里,她采撷黄昏下盛开的花束,把它们栽进花盆,她在欢笑中成长,不认识悲恸的模样。那年岁如此丰裕美满,以至于让她产生误解。她曾经以为所有蒙德人的生活,都如此……
如此幸福。
而她不知这个梦境何时破碎。
是在她第一次目睹父亲疲惫的面容?还是首次穿上祈礼牧师的礼服?亦或者是用手触碰高烧孩子的额头,并因此获得那枚神之眼?她曾经以为世界以蜜糖铸就,直到万物溶解崩塌。而现在,芭芭拉目睹的越多,那句古话就越让她记忆深刻:幸福不光离人类很远,而且常常永不到来。
人类总是缺乏幸福。
只是她一个人的幸福比较多罢了。只是因为她是古恩希尔德家族的成员,所以她才能远离不幸。即便她什么也没做,仅仅由于她显赫的家世,不幸与厄运也会主动绕路而行。
而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不幸。这个世界四处都是辱骂、暴力、杀戮、死亡,到处都是不和谐的音调,到处都是柔软的心脏被手指紧握,挤出咸口的泪水。人类犹如岸边的海鱼,互相伤害以吮吸泪水。
她握紧手掌,穿过城门握紧长矛的卫兵。
“让开,”她压低声音,“不要拦着我。”
十二岁那年,芭芭拉意识到自己的异常。那年她和同龄伙伴玩耍,在酒庄的晾架边摔倒,大腿划开殷红血口。芭芭拉当即跪在地上,放声大哭。然而,那哭声并非为自己而响,而是为了她的伙伴:伤口位于伙伴的大腿,而芭芭拉本人毫发无伤。
纵然如此,她也依然哭泣——为他人的痛苦哭泣。西蒙·佩奇说,她的心灵就像以水做成,充满柔韧敏感的质料。哪怕是他人的痛苦,芭芭拉也总能感同身受,而这与其说是孩子的幻想,不如说,乃是芭芭拉独特的天赋。
——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敏感的心。
她了解别人的悲恸,甚至远超对自身的关切,她理解抽搐的手指和湿润的眼睛,了解挤压在心腔的尖叫和嘶哑的呐喊。她是天生的牧师,天生的治愈者。她知道伤痛的形状,它的重量,它苦涩的味道,就像农民知晓一把种子的质地。
所以她总是感到不安。
不……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哭泣?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流泪?
为什么她能感觉到这一切?
人类善于撒谎,他们善于把痛苦压抑到深处,直到自己也装作遗忘。但芭芭拉·古恩希尔德深知,这不过是自我欺骗,是假装战胜了强敌的自我幻想,他们并未看穿自己的痛苦。那被压抑的悲恸会在意志薄弱的时刻涌上心头,在千百道回声中愈演愈烈。假如他们被压垮在地,那些心脏将同时收缩,抽搐宛如脱水之鱼。
她看穿过这些悲恸……但毫无战胜的办法。
从未有人能真正地战胜悲恸。
也从未有人,能获得全然的幸福。
芭芭拉经过黑暗的营地,看向林立的坟冢。数不清的尸身深埋泥土,与之一同埋葬的,还有千万句无用的祷告。
“让所有人……让大家……都得到幸福……”
在心中,年少的芭芭拉曾经发出如此誓言。而在那一刻,她不再是古恩希尔德家族的女儿,也不再倚重古恩希尔德尊贵的家世。她在乎的只有一点:让更多人得到幸福。
她要理解众人的幸福。
——古恩希尔德的庭院慢慢淡去。
她踏入教堂大门,祈礼牧师的银纱披在肩上。
这是否让她更加理解幸福?牧师的生活充满古板教条,即便身处巴巴托斯的教会,也并不总是自由如风。身为牧师,她不得不与发脓的肿泡打交道,而最深刻的伤口却并非来自血肉,而是出自无形的内心。忏悔者前往西风教堂倾诉苦闷,而她就坐在厚厚的帘帐之后,抚摸一根根手指,倾听一道道哭诉。
她成了告解的牧师,苦痛的倾听者。
——她开始身为牧师的生活。
而那只是让她更加迷茫。
她诵读抗争的诗文,却找不到抗争的真谛;她念唱自由的诗文,却不知自由如何带来幸福。她找遍了古旧的哲人经书,却找不到哪怕一个回答,每个解释都引发更多解释。为何人生来受苦?为何悲恸如此坚固?牧师又应如何化解苦难,魔力又是否能带来幸福?万物在她面前铸就城墙般的谜团,而她却彷徨失措,不知如何破解。
谜团。
困扰千百万心灵的谜团。
她为盲眼的葛罗丽歌唱,看她舒展笑颜。但歌声消逝,愁苦重新攀上葛罗丽的脸庞;她为重病的安娜唱歌,痊愈之后,安娜的笑容却消失无踪。歌声与牧师的慰藉如此无力,如同秋日的西风,一旦吹过,便消散无影。
生活化为迷宫,然后是一场悖论:芭芭拉越渴望给他人馈赠幸福,幸福就离他们越远。她给予的永远是有限的慰藉,如同垂死病人床前的花束,迟早会凋零粉碎,化为无形。
她什么都握不住,她什么都追不上。
她能做到的那样有限。
生命仿佛一座黑暗的瀑布,万物都被洪流卷携,一往无前地冲向死者的深渊,而她笨拙地逆流而上,只是为了短暂地抓起那些手掌。牧师的生活就是如此:撒播短暂的安慰,给予薄弱的幸福。而芭芭拉不愿继续如此。
——那些不过是片刻的慰藉。
她关紧这扇门扉,又踏上通往神之眼的大门。
芭芭拉不知道自己为何得到神之眼。她一点都不知道。或许是七神怜悯她的碌碌无为,又或许是诸神设下的恶作剧礼品。神之眼的伟力如此恢宏,伤疤、顽疾、淤血、脱皮的手指,只需引导着神之眼的纯水,伤口便飞速治愈,而她无需任何付出。
她原以为,这样就能带来幸福。
生活再次将她背叛。神之眼无法治愈内心,也不足以救赎苦恼与悲愤。她能治愈的永远是躯壳,是生命最外层的肌质,她永远安置不好心灵的位置。对于人类的幸福,甚至魔法也如此无力。
芭芭拉在黑暗中奔跑。一扇又一扇的门被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遭到关闭。她先是西风教会的祈礼牧师,然后是神之眼的佩戴者,最后成了蒙德的闪耀偶像。她以轻言细语治愈人们的伤悲,以神之眼的魔力驱散伤疤和病痛,又用偶像的笑容拂去愤怒,击碎不安与惊惧。她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然后失望地亲手关上。
她现在是否带去幸福?
她真的给人们带来幸福了吗?
在芭芭拉的视野里,人的生命如同摇摆的撞球,球体的一端是幸福,而另一端则是不幸。她在幸福的方向施加越大的力量,球体荡向另一端的速度也就越是迅猛。每个人都是撞球,拼命向着对立的方向摇摆。她能减慢这个过程,却永远不可能将其终止。
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绝不选择退缩。
一扇又一扇的门,一次又一次沉思,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飞身扑火。而她一次次地爬起,一次次地尝试,只为解答一个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等待一个不可能降临的救赎。现在,她站在最后一扇门前,感受着撞球的轰然伟力。而问题依然刺耳:她能否带来真正的幸福?
芭芭拉吐出长长一口气。
她推开门扉,大踏步地走进去。
——丘丘人和皮派坐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