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赛抬起鞭子。
他曾经如此熟悉这一切……
切开他们。打烂他们。然后塞进自己的东西。
用语言劈碎刀剑。
用头脑剁碎头脑。
问题从不在于如何砍杀,从来不是。问题在于,他需要捕获他人的手腕,利用一千双陌生的手腕一起挥砍,而这需要提前捕获他们的头脑。法尔赛深知,操纵头脑并非困难,甚至堪称容易之事。抓住对象的弱点,看破他们的骄傲,在他们的最脆弱的鼓点上来回踩踏,迅速挥砍。每颗心灵都由无数心灵构成,而他要做的,仅仅是寻觅弱点,拆开,然后填进自己的意志,静静等待质变。
——那宛如工艺高超的酿酒匠人。
法尔赛慢慢舒展眉毛。
他光荣的家族教授过这些方法。在那狮牙旗帜尚未升起的旧日,他的家族曾如此昌盛,土地如此广阔,远远胜过惨遭贱民污染的大地。而在那时,他的家族统御着这些心灵,以密探和阴谋代替砍杀,用礼仪和头脑互相劈砸。他的家族曾如此荣耀显贵,如此精于头脑之间的挥砍……甚至璃月的商人也不敢与他们争论。
直到那场可耻的叛离,直到那场卑劣的驱逐,强迫他们永远离开家乡。
——而他们高贵的心灵,直到今日也未曾放弃回归。
法尔赛深吸一口气。
这群贱民。他用捏紧的手指思考。
没见识的贱民,不曾理解阴谋与恐怖的贱民。
——这群自由城邦里的白痴。
支配这群贱民的头脑,打垮这群贱民的脊梁,命令他们咽下自己的眼泪,强迫他们发出誓言,然后引诱他们破戒,支配他们,分化他们,打压他们,然后统治他们,就像他光荣的祖辈做的那样。而到了最后,这群奴隶不光不会抱怨,反而会把他奉为救主,仿佛他的双手神圣不堪,仿佛他的头脑以过于古老的质料铸就。他们会主动把剑刃吻向自己的脖颈,只为博得一个个虚无的诺言。
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把这些城邦的白痴统统捏碎。
法尔赛抓紧鞭子。目标那样简单……
——把这些白纸一样稚嫩的蠢货,统统塑造成他想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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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铸就的语言。
泪水编织的语言。
黑暗的夜风拂过草丛,带去呜咽的啼鸣;晦暗的蝙蝠倒挂树枝,被月光照亮的尖牙利爪。法尔赛张开牙齿,露出漆黑的嘴巴。他时而轻言细语,扮作管理羊群的慈悲牧人,又总是压抑喉咙,让舌头在黏滑口腔里来回搅拌,弹奏出故作庄严的腔调:
“鞭子的语言,它的符号是暴力。”
他抚摸着鞭子,如同那是一柄利剑。
人人都能听懂暴力。甚至在语言陌生者之间,暴力也如此流通,如此易于理解,仿佛那是一枚印着人类本性的肮脏血币。丈夫痛殴妻女,士兵剁杀学者,死者碎裂的颅骨那样高耸,高高悬挂的绞刑架和黑森林般的断头台——
暴力这枚货币,几乎和人类本身一样古老。
而暴力这门语言,也向来无需反复练习。
法尔赛抬起鞭子,晦暗的剑道起起伏伏,氤氲的线段向四面舒展。剑道的织网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宛如被蛛网裹起的蠕虫。但顾涛知道,法尔赛不是蠕虫,他是织网的人。他编织剑道的网络,用恐惧、愤怒和迷狂,将那些无知的士兵统统支配,用暴力和强迫,将他们纠缠为盲目的整体。
至于那些剑道本身……
顾涛撇撇嘴巴。
不对。
——那些线段根本不是法尔赛的剑道,而是他从士兵们那里夺走的东西。
正如战场能凝聚起规模庞大的剑道,深喑情势、洞察局势之人,也能统筹数目庞大的剑道之网。那些人在战争时期被称为战略家,而在和平的时日里被称为政客、野心家、偶像和宗教活动者。他们踩着命运的节拍跳舞,操纵一个个恐惧、不安和愤怒,砍翻脆弱的心灵,将其化为己用。
一道眼神胜过千言万语;一抹笑容令人目眩迷狂。
而剑圣知道,他面前的草地上,就站着那么一个……战略家。
一名洞悉人心的野心家。
法尔赛背对篝火行走,火焰拉长他的倒影,如疯舞的妖魔,晦暗的群山向远方绵延。士兵们跪着,用虔诚的目光盯着法尔赛的背影,仿佛在目睹一名真神行使神迹。多么可憎!只是短短时间,法尔赛就把他们的心切成了碎片,揉捏成自己想要的形状。而他甚至还不满足,永远不够满足!
“哼……”
顾涛只是蔑视地拍拍膝盖。
剑圣在法尔赛的剑道里看到了什么呢?——暴力,贪婪,狂热,以人为柴薪,毫无止境地追求承认和服从。正如世界上万万千千个野心家那样,他捻着恐惧和愤怒,把人性劈成上百份渣屑,再精确分配每一份情感,用来装点私人的事业。他点燃别人头脑中的热望,一半是华而不实的许诺,一半又以家人朋友来作要挟,剩下的则用谎言来填满。
顾涛深吸一口气。
那么恶心。
野心家没有荣誉,他们的心中只剩肮脏的脓水。他们的全部伎俩都用来支配和操纵,像个精于算计的商人。把法尔赛全部的荣誉垒在一块,大概刚好能够到剑圣沾满灰尘的膝盖,不多不少。
寒鸦在夜色下聒噪。
“人类,”剑圣缓缓开口,唇齿沾满深深鄙视,“你不配享有我的下跪。”
“你叫什么,野兽!”
法尔赛发出中气十足的怒吼。他就像一枚锤子,无情地打弯每个人的脊椎。然而,剑圣却不是人类,他曾是丘丘人,是剑圣,是城邦里嚎叫的野兽,却总是和人类越来越远。于是他能投下鄙视的目光。
法尔赛提着鞭子,走到顾涛身前,向空中挥舞,而剑圣只是平淡地看着此人,像在看一头鲁莽的豪猪——他的目光穿透鼓胀的肌肉和发抖的牙齿,穿过高鸣的心脏和拥挤的膀胱,他把目光锁定在剑道表面,那些半透明的氤氲符号。
三角形的符号,在法尔赛体内钻出、盘旋。
那些剑道的含义是……
怯弱。
“野兽!”他大喊,“屈服,向我跪下!”
法尔赛把鞭子甩得像是闪电,鞭尾在泥浆间抽搐,挤出肮脏泥点。他抬着双臂,鞭子如雨点般抽打,每一下都那样有力,每一下都如同铁锤落下。鞭子与皮肤亲吻,留下赤白的星状伤疤。士兵们蜷缩在黑暗里,恐惧地注视他们的长官,看他如何驯服野兽。
皮派挥舞着双手走来:“你不能这么做!”
法尔赛把鞭子抽向他的脚趾。“滚开,奔狼领的狼孩!不准打扰你的长官!”
木屋旁的卫兵走来,皮派被强行拖走,士兵们紧张地昂起头颅,看着他的皮革甲消失在黑暗的转角。
法尔赛继续挥舞着他的鞭子,左手和右手交替使用。
“跪下!”
“向我屈服!”
“不想被打烂,就给我跪下!”
而剑圣只是注视着这一切……有形的鞭子那样迅猛,但对他而言不过是在挠痒痒。比起比起丘丘人挥舞的棒槌,这根鞭子显得那样无力,如同孩子手中的翻绳。令顾涛在意的,是更深层的本质。
他看到的是无形之物。无形的本质隐藏在鞭子和握紧鞭子的手之间,隐藏在痉挛的肌肉和抽搐的眼眶之间,隐藏在算计和镜光般反复折射的谋划之间。无形之物绽开千百万条道路,将黑暗的夜色劈砍为成千上百道蛛网小径,而法尔赛就站在道路的核心,昂首挺胸,意气风发。他挥舞鞭子,但注意力根本不在丘丘人身上。
顾涛眯起眼睛。
他需要理解这一切。
鞭子……但又不完全是鞭子。
有两根鞭子……一根是有形的铁鞭,另一根是无形的鞭子。
那些缠绕在法尔赛身边的无形剑道,汇聚成一把铁锤。那柄铁锤敲打着,挥舞着,在氤氲的夜色下抽搐如风。而每当铁锤挥舞,那些缠绕的剑道都会跟着战栗——士兵们畏惧地抬起头,注视法尔赛那茧子泛黄的双手。
于是,剑圣终于开始理解。
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简单,甚至简单得过了头。真相是,法尔赛从来没想过要让面前的丘丘人屈服。他的每一次鞭打都是双重的挥舞,都是两根鞭子:一根抽在丘丘人背上,另一根抽在那些围观的士兵身上;一根鞭子坚硬如铁,而另一根鞭子却比空气更加虚无。
——打在精神上的鞭子。
法尔赛卖力地弯下腰,抡圆双臂,令鞭子如毒蛇般咬下,发出破空呼啸。没有人比顾涛更清楚,这实际上只是表演:向那些士兵表现他的权力,表达他的暴力和权威。他就像一个抽打陀螺的技师,用鞭子打在士兵们的后背。但那不是物质的鞭子,而是精神之鞭:融合了恐怖、做作、恫吓、暴力和血肉迸溅的恐怖。
“跪下,屈服!”
“向我低头!”
法尔赛像个父亲那样站着,双眼饱含威严。那把鞭子反复挥打,却只在皮肤上流下肤浅的印痕。他卖力挥舞,鞭子抽中剑圣的左眼。一瞬间,顾涛眼中盛满血色。天空化作一枚血碗,血水哗啦流下。
需要理解这一切……
“呼——”
剑圣立起他的膝盖,然后是大腿和脊梁。
剑圣抬起头颅,左眼血花翻涌。
“你——”
剑圣张开喉咙,那黑漆漆的嘴巴,看不见牙齿,更看不到舌头。
法尔赛怔住了,双臂短暂僵硬。在那一瞬间,剑圣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恐惧。在那双翻滚的肉缝里,在那脂肪流动的双目间,在颤抖的一块块肌肉深处,他看到的是最真实的情感,超越了无聊的表演,超越了矫揉造作的卖弄,也超越了一切伪装和洋洋自得。在那双眼睛里,恐惧如闪电般飞过,留下令剑圣开怀大笑的臭味。
恐惧。
恐惧……
哦,恐惧!
顾涛猛然走上前,凶狠地逼近,一把抓住此人铠甲。他高高举起双臂,令法尔赛升到空中,背部朝下,脸庞朝上。他张开宛如狮子般的大嘴,释放千百股癫怒的吼叫,肆意品尝流淌的恐惧。剑道如丝绸般翻滚动荡,凝聚成一股股骇人呼啸,而顾涛高举双手,沐浴在剑道的簇拥之中。
“放下我,你这野兽!”法尔赛愤怒地呐喊,“不许反抗你的长官——”
而顾涛抓紧手指,直到鲜血飞溅。
“你这贱人,怎么可能配得上我的骄傲?”
双臂鼓起,撕烂的披风随风飘荡。法尔赛鲤鱼般鼓起的双眼。
“你这贱人,怎么可能配得上我的荣耀?”
凶猛下垂的手臂,然后是高高伸出的污秽舌头。
“你这贱人,”他踢飞长鞭,“又怎敢在我面前挥舞鞭子!”
摔打血肉的闷响。顾涛拉起法尔赛的一只胳膊,在他脖子上绕圈,缠绕,直到那贱人叫出声来,直到那贱人被自己的血肉勒住。
“你这贱人,我是你的惩罚!”
向他下跪,向他哭泣,向他哭嚎,向他屈服!
这贱人怎么敢在他面前挥舞武器?这贱人不曾知道,他是刀剑的王者!这贱人看穿了那么多,但他的双眼依然填满凡人的目光,依然那样愚不可及,依然在表象的大地上狂奔!而他却已经看穿这一切。
“我,”顾涛低声细语,“不可战胜。”
“而你,是一个连鞭子都握不紧的蠢货。”
法尔赛眼球高凸,喉咙间翻滚出呕吐物。顾涛踩着那颗喷水的脑袋,挺直身子,望向狮鬓方阵的成员。现在,那些士兵的表情宛如石膏塑像,被震撼、难以置信和恐惧填满,当他们的目光和剑圣互相接触,士兵们开始向后退步。
——而他们的剑道,也开始退缩、瓦解……那些剑道疯了一样舞动。
顾涛笑起来。
说到底,为什么他不把这些剑道取而利用呢?
曙光从脑海里翻滚,越来越亮,最后宛如雷鸣。
利用。
利用这些剑道……
顾涛抬起脚踝,看向蠕动的长官。成千上百股肮脏剑道互相推挤,顾涛在后腰踩下一脚,剑道变了形状,嚎叫着奔逃。他又踩下一脚,剑道的造型再次改变。似乎他可以用自己的意愿来改造剑道。
他一直所欠缺的,只是知晓中间缺失的一环。他拉起法尔赛,注视对方恐惧的眼睛,然后抛在地上,看希望和绝望如何交织,看求生的欲望如何统治心灵,继而塑造剑道……法尔赛的剑道宛如白兔,萎缩且充满恐惧。而这些剑道之所以诞生,乃是因为他,因为他抬起又落下的双脚。剑圣低头看着法尔赛,看着自己的脚,又看向剑道。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黑暗的土地上,法尔赛伏地爬行,佝偻后背,腰椎怪异地鼓起,宛如浮肿水泡。法尔赛哭着爬行,留下一个个尖刻的诅咒:
“卫兵!杀了丘丘人!杀了它——”
而剑圣开怀大笑。
——他终于悟透了剑道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