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赛!”皮派摇摇头,对着高台怒吼,“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法尔赛张开手:
“不要用这幅口气说话,我毕竟是你的长官。”
“从没觉得!”
皮派嗤笑着转身,试图离开,卫兵却把他拦住。法尔赛平静的声音响起来:“大伙们,我们现在是方阵里的士兵,不能退出,也不能想走就走。”他看向台下那些脸庞,慢慢嚼碎他们的表情,“你们会成为蒙德的第一个军团,你们会心甘情愿地把权柄交给战友,你们会握紧彼此的矛和盾牌,最终,你们将联合一致,宛如长在一副身体上的四肢。”
“而为了实现此点,你们不能单打独斗,更不能以散漫为常。”
法尔赛在高台绕起圈子,用双手打开羊皮纸。
“这就是团长的任命,准确无误,带着签名。我将成为狮鬓方阵的长官,而你们全是我的士兵!”他举起羊皮纸,分别面朝四个方向旋转,“你们还有异议?”
法尔赛引起一阵议论。
没等皮派重新开口,有人首先站起来。那是个棕肤骑士,蓬松黑发如海胆般怒张,狗熊般的肩膀披着破洞衬衫,腰间挎有金黄的空之杯。他昂着脑袋,蔑视地看向高台。
“秃头佬,你说士兵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法尔赛抬起剑,剑刃闪耀发亮,“你绝不能侮辱你的长官,否则就会遭到惩罚。”
“惩罚?”那人不屑地啐了一口,“一个天降的屁长官,却用那娇嫩的舌头说要惩罚!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他拍拍臀部,“舔我的屁缝儿吧,龟鸡佬!”
“对啊!”台下马上涌起响声,“你不过是个庶务队长,算是个什么长官?”
“滚下来!”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敢来命令我们!”
法尔赛静静看着他们,宛如狂怒前的雄狮。
另一边,顾涛盯着法尔赛,盯着那双蓝色眼睛。
哦……
他以为自己是个贵族。
法尔赛……顾涛看见了法尔赛,看见了他深处的某种东西。就像他曾经在黑暗的地牢看清凯亚,现在,那个叫法尔赛的东西也慢慢拆开自己,展露出深邃的内部,劈开自己的骄傲四处展示。顾涛投出目光,凝视从贴身铠甲飞出的剑道之网。
“啊哈……”
从他宽敞的长袍里钻出了那么多扭曲的线段。在那宽松的肌肉深处,在交织的血管之下,数百种情绪如蒸锅般氤氲沸腾,但只有极少数能穿过头颅的肌肉。而在这些彼此穿透的痉挛中,顾涛看到了法尔赛极力压抑的东西:骄傲,不屑,愤怒……
——还有惩戒的欲望。
常人看不出此人剑道,但是他却能够。在现在的顾涛面前,法尔赛就像解剖室里的章鱼,每一寸触角都那样清楚,每一块肌肉都勾勒出深层的形状……而每一条线段本质上都在象征,向他争先恐后地交代秘密。
顾涛闭上双眼。
剑道更加清晰。
“你们会受到惩罚!”法尔赛故弄玄虚地大喊,“立刻把他带走!”
一群卫兵冲上去,把站起来的棕肤骑士拦住,强行拉走。骑士消失在拐角处,剩下的骑士大喊大叫,高声喧哗,但法尔赛用更高的声音碾压过去。
“安静!你们所有人都被琴团长提名挑选,所以你们才站在这里,站在狮鬓方阵的兄弟之间!”法尔赛把剑放下,解开长袍,露出内衬铠甲,“这是一场战争,而你们是我的士兵!长官下令,士兵服从!”
有骑士唾了他一口,但被躲开:“你以为自己是谁?”
法尔赛狠狠盯着骑士:“你高贵的长官。”
“做梦吧!”
骑士们抬起手臂,指尖做出亵渎手势,嘴中发出阵阵嘘声。法尔赛阴沉地向下望去,仿佛在凝视一群家猪,而他自己是一位驾轻就熟的屠夫。喧嚣的呼喊从场地向上升腾,让法尔赛后退数步,而他马上又挺身向前,手掌握紧剑柄。
“肃静!”他吼叫,“安静!”
“滚下去,你不配当长官!”
“蠢货——”法尔赛喊叫,“竟敢侮辱我!”
迎接他的是唾液。骑士们吐出如雨的唾沫。
法尔赛带着惊讶后退,随即怒气冲冲地大叫——用伪装出来的怒气:“卫兵!让他们看看不服从是什么下场!”
一声惨叫划破空气。
法尔赛张开双手,在他身后的高台,在那层层叠叠的黑暗中,一声又一声惨叫高亢地响起。
——这声音来自被带走的棕肤骑士。
骑士们的脸色变得煞白。
“沙穆亚。”法尔赛轻轻吐出一个名称,他的嘴唇在音节里窜动,仿佛抚摸女人皮肤的糙手,他接着又重复一遍,“沙穆亚。”
法尔赛手上多出一叠羊皮纸,而他盯着纸稿,神色如一名法官般庄严。他的视线扫过一张张骇然脸庞,念出审判。
“沙穆亚,在前日抛下战友逃跑。三等罪。”
“荷法拉,制拒马时偷懒。四等罪。”
“法尔·卡拉杉,临阵脱逃。一等罪。”
“修谬亚斯……”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一张又一张脸变得苍白如纸。法尔赛念出所有姓名,看向台下脸庞,嚼碎他们的惊慌和恐怖,盖棺定论式地翘起嘴角,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笑容,属于征服者的大笑:
“为何还不明白?你们是渣屑,是渎职者,是懦夫。你们过去的行为足以关进牢狱,饱尝痛苦,只是为了惩罚你们,只是为了洗刷你们沉重的罪孽,你们才被送来狮鬓方阵。我不在乎你们愿不愿意,我只知道你们必须服从!你们犯下不荣誉的罪行,这就是你们为何被送来狮鬓方阵!”
“——送来我的方阵。”
“你们会感到迷茫,你们会感到愤怒,你们的牙齿会因癫怒而弯曲,因为你们不曾知晓自己为何挥剑,你们不曾知晓最伟大和最高贵的东西是何模样,所以你们会逃跑。当你们在夜晚入睡,那副嘴唇会发出婴儿般的尖细哭喊,当你们在战场上渎职,你们的灵魂也会大叫。但你们听不到。你们都不知晓何为伟大,不理解牺牲和作战的狂喜。你们的头脑是如此稚嫩,因此,你们都背负罪孽。”
他的神色突然变得慈悲。
法尔赛举起双手,高高举起,直到双手过肩。
“而我,就是你们的告解牧师。”
痛苦的喊叫再次响起,法尔赛对天空张开双手,他的轮廓如黑夜般厚重,而他闪闪发光的盔甲又那样不可侵犯,宛如以神圣的质料铸就。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化为某种不可捉摸的东西,某种雾气般的象征。
灿烂的剑道四射而出。
法尔赛掀开嘴唇。他终于开始在心中大笑,而那笑容发自真心。
“我是你们的长官,你们是我的士兵。长官下令,士兵服从。”
法尔赛的声音变得深邃:
“而那些不服从的叛徒和渣屑,将被施以雷霆般的惩戒。”
“……”
一个接着一个,骑士们顺从地低头,不再说话,像一群哑巴。他们手脚颤抖,大汗淋漓,宛如癫痫病人。琴·古恩希尔德派出的卫兵围成高墙,法尔赛站在高台,看向这些被粉碎的心灵。太阳从云层中挤出,瘦长的阴影投射到骑士头顶,宛如永不消散的黑夜。
法尔赛的嘴唇缓缓开启,吐出长官的命令。
“今晚,你们必须在我的木屋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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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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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顾涛打了个哈欠。
法尔赛在施展一项浩大工程。他把士兵们集合起来,挨个谈话。谈话地点是一处晦暗的木屋,此木屋曾被伐木人借宿,后被骑士团借用,现在却归于法尔赛名下。士兵们昂着头进去,缩着脑袋出来,脸上布满汗水,神色布满羞愧。
——就好像被老妈训斥了一通似的。
卫兵们伫立在夜色里。那些卫兵是监护者,用来监视那些骑士……也用来监视丘丘人,或许还承担更大责任。事到如今,顾涛已经开始理解新的处境:他被送往这处所谓的狮鬓方阵,而他的顶头上司变成了法尔赛。这个方阵的士兵是一群懦夫,孬种。他们因过去的错误被派遣此地,接受法尔赛的“指导”。
笑话。
那个蠢货又能“指导”什么?
几天下来,训诫一直进行。法尔赛那座破旧的木屋被擦平门槛,每个士兵都被叫走,一对一地谈话。谈话有时持续到深夜,伴有呜呜的哭声,时而短促,如同一千双快速挥打的铁拳。没被叫走的士兵心惊胆战,望着同伴形同枯槁的面容,两腿发软。而那些完事的则坐到地上,两眼发直。
剩余的骑士,他们在心中盛满问题——法尔赛究竟干了什么?
而顾涛却看穿了一切。
有时,通往答案的道路比想象中更简单。
顾涛看向木屋。
剑道在天上飞舞。
在剑圣眼中,木屋的形态已然改变。数不清的剑道如章鱼触手,盲目地伸向无边夜色。那些剑道的形态如此可憎,千百万种象征意义蕴含其中:告发、布下间谍、要挟、鸡-奸警告、体罚、鞭笞、口头辱骂、许下承诺、剥夺睡眠、拳击、轻言细语、克扣摩拉……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施暴,要么打在心上,要么击中皮肉。法尔赛宛如残暴的刀片,又像狡诈的刽子-手,宛如要打烂每个人的脊梁一般,狂乱地发泄权力,砍平一颗颗心脏。
——但他却并不盲目。
“法尔赛……你究竟是什么人?”
顾涛吐出闷气,坐在地上。越是看下去,剑圣就越是感到震惊……一道无形的剑道之网正在编织。在每一个士兵的头上,千百万种情绪交相叠加:憎恨、畏惧、服从、崇拜……而每一道情绪都只是加强了剑道本身。他们刚从木屋离开,心灵就仿佛遭到重组。他们的目光再也不同,而在那剑道之网的核心,一头无形的蜘蛛盘踞在蛛网中央,用花言巧语编织出高明的谎言,用战栗和悔恨攒成一根根鞭子……
然后一次次抽打下去。
顾涛眨眨眼,湿润眼球。
一个士兵从木屋里走出,眼角垂泪,手脚乱舞。他对着空无的大地下跪,又用双手扼住喉咙。士兵转头看向法尔赛的木屋,表情变换如风:痛苦,憎恨,忏悔,随后是认同,感激,崇拜……士兵接着站起身来,踉跄地跑进黑夜,虔诚地跪下,像一头被驯服的动物。
剑圣看向这一切。
法尔赛。一头狡诈的蜘蛛。
他编制出一道网,一道无形的网,又把士兵当做猎物。
而他的网结如此奏效!
乌鸦在月色下啼鸣,在空中亵渎地结合,而这并没有洗清顾涛的震惊。亲眼看着法尔赛坐在那不透风的木屋里,看他如何掌握一个个心灵,重创它们,击垮它们,这让顾涛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法尔赛在挥舞一把无形之剑,那把剑斩断的是同样无形的心灵。
但是,这又如何可能?
顾涛想起地牢。在地牢里,凯亚就是如此行动……以恐惧为刀剑,斩开囚犯的心灵。施展虚假的救济,许下虚伪的誓言……他们的剑道以双刃构成,一半是强迫,另一半是欺骗。
有何区别,有何差异?
突然,剑圣开始理解。
天啊。法尔赛劈开了他们的心。
法尔赛劈开了他们的心!
一个个忿恚的头脑,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一个个怒睁的眼球,被他灵活的巧舌所舔合。他许下虚假的承诺,用语言的游戏行使诈骗;他以话语为刀剑,用羞辱和痛斥来打击自尊。一个个士兵哭泣着走出门外,一个个骑士在他面前跪下忏悔。当法尔赛令士兵们离开,走出门外者的表情就像见了风神本人。
——迷醉。
——痴狂。
——崇拜。
顾涛闭上眼睛。看剑道从黑暗的小屋绽放,无边无际地扩散。
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就仿佛……法尔赛才是剑圣。
法尔赛劈开了他们的心!
但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不可能!
最后一名士兵关上木门,脸色苍白,汗如雨下。他佝偻身子,蹲坐在黑暗的原野中,脚边摇曳的喇叭花宛如眼泪。几个士兵过来,想扶他起身,却一起跌坐在地,狼狈不堪。他们黑暗的影子驼着后背,像是背负着看不见的巨壳。他们在夜风下哭泣,像被狠狠鸡-奸过一整晚。
在这些士兵身后,狮鬓方阵的成员们面色苍白,他们恐惧地彼此相望。
法尔赛推门而出,黑色轮廓被木屋的篝火烘亮。在他出门的那一刻,所有士兵都屏住呼吸。法尔赛对士兵们投下威严注视,那目光仿佛藏着一万句严厉的咒骂,又带着一千个温柔的抚慰。片刻后,士兵集合起来,列为方阵,他们主动为长官献出膝盖,双手撑地,跪在地上。甚至那几个哭泣者也擦去眼泪,用虔敬的表情下跪。
他们齐刷刷地跪地。
法尔赛满足地笑起来。
“很好,你们开始理解士兵的本质。”
他看向那些膝盖:
“你们是否愿意顺从?是否愿意顺从于我,狮鬓方阵的长官?”
迎接他的是参差不齐的回应。
听着这些噪音,法尔赛耸耸肩。他拔出剑,用剑刃指着一个士兵:“鲁修尔,你还有什么不满?是不是罚站一整晚的不眠惩戒还不太够?”
干涸的喉咙。吞咽唾沫的声音。“不,没有不满。”
“那你呢,卡洛特?你还想尝尝不能上厕所的滋味?”
夹紧的腿脚。“不,求您千万别!”
“你呢,安克罗斯?事先问一句,你的妹妹还有别人照顾吗?”
“我——请不要那么做!”
“那么,”法尔赛收起剑刃,仿佛收起一千万战栗的灵魂,“我再问一遍,你们是否愿意放弃微不足道的自由,顺从于你们的长官!”
声嘶力竭的呼喊。鼓掌。猛然下跪的膝盖。尖叫的牙齿和冒烟的喉咙。潮水般的欢呼和激励。黑夜中晶莹的泪水,弯曲的脊梁,以及千百万升腾的狂呼:“我们愿意,我们愿意,巴巴托斯在上,我们愿意!”
法尔赛满意地点头,心中掠过欣喜。
他打垮了这些脊梁……
他击碎了这些软蛋。
法尔赛偏转目光,看向那个没跪下的东西。
“你呢,丘丘人?”他踏着慢步走来,面色伪装成一幅尊贵的模样,“你为什么不跪下?”
顾涛只是眯起眼睛。
——这个矮小的渣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剑道在法尔赛的肌肤上起起伏伏,是三角形与锐角交错的符号。
那些剑道的意思是……试探和阴谋。
他还在徘徊……顾涛想,法尔赛在他面前跳起一支舞蹈,跳出试探心灵的舞步,如老虎般慢慢逼近。推开枝杈,扫清树叶,紧缩的瞳孔闪闪发光。而这一切只是在试探,并非是真正的出拳……
剑圣瞥着法尔赛的脸。
他站着,并不回应。
许久之后,法尔赛才叹了口气。
“确实,丘丘人果然听不懂人话,真不知道琴团长为何把你分配过来。”
“不过,”他马上笑起来,“有一种语言,所有人都能听懂。”
剑道急速转变为危险的直角。
“那就是——”他从背后掏出鞭子,在手臂上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