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涛坐在石块上,双目凝视前方。
“呵……”
沉郁的地平线卑污地绵延,宛如一首可耻的里拉曲,永不停歇。而他的双眼看得更远,也更确切。他注视丘丘人在遥远的山脊蠕动,晦暗篝烟直冲天际,将乌黑的山脉拦腰打断。当他眯起眼睛,白米虫卵似的剑道便从平原涌现,如同从巨人皮肤里纷纷逃逸的线虫。
剑道。
一截截线段飘向天空,飞向云天。
在那些线段里,他曾经目睹破坏和死亡,荣耀与卑劣,数目惊人的毁灭与救赎……战争的种种变象,在他面前如脱衣舞娘般晃动,狂乱地露出内在的本质。死亡毫无理由地释放出千百万个疫臭子孙,在尸骸间狂奔抽搐,没缘由地扭、舞、跑、颠,变幻出千百万种目眩神迷的舞蹈。
而他甚至不需要挥剑,就看清了这一切。
他开始看得越来越清楚。自时间流逝,他的双目便跟随剑道而流动。事到如今,观看剑道已然成为本能,成为下意识的动作。
“那么多的剑道……”
他咕隆着喉咙。
——现在,他远比以前看得更清晰。
剑道。每当透明线条凝聚为恢弘的锐角、斜角、笔直线段,战场也随之激动,丘丘人挥舞棍棒袭来,身后缀着巨型暴徒和他们的萨满,那些食肉的黑色军团。剑道令一切变得那样清晰。
而他只需注视剑道,便能理解战况情势。
丘丘人剑圣打开手掌,撑起绷紧的下巴。
在他的眼里,战场不再由泥浆、石块、营地和篝火组成……远远不是。他观察的是更加本质的层次。在他越来越清晰的视野里,战场化为一抹拓扑图形,一叠几何图示,其中摆满千万种钢矛、长弓、圆盾转化而成的线段。透明线段捉对刺杀,彼此汇合,接着又颤抖地分离,带走数十条生命。成千上百道呐喊、成千上百块颤抖的肌肉、成千上百道庄重的呼吸,全部变成战场上空盘旋的剑道之网,变成一条条抽象而蠕动的几何线段。
——到处都是虫子。
被剑贯满的断头。
僵死于长矛的尸骸。
在死前亲吻的骑士与修女。
世界变成一道宏大的数学题,而万物不过是其中最渺小的因子;世界变成一道宏伟的交响乐,而万物不过是微小的音符。
而他,也是微小音符中的渺小一个。
“哦……”
剑圣攥紧双拳。
剑道指出未来,剑道令他见证。
但这一切有何意义?
他看见的比任何人都多,他洞察的比一千双眼睛更深刻,但有谁在乎?
他知晓的事态如此确切,又有谁来承认?
即便他能看穿一切,他也什么都不是;即便他能看到一切,他却什么都不能改变。
他什么都没有。
他究竟算个哪门子剑圣?
顾涛低下头。一只贪婪的黑色葬甲虫爬上脚趾,用大颚啃食脚皮。一截透明的线段从背缝飘出。顾涛用手指夹住葬甲虫,丢出去,凝视那无力的、取自昆虫的剑道在空中远远遁去、消失无踪。
“剑道。”
他喃喃自语。
世界的节律近在眼前,而他却无力挥砍。
说到底,他究竟想要砍断什么?
荣誉?痛苦?误解?
还是仅仅想要破坏万物的纯粹冲动?
他转身眺望,双足站立的土地仿佛化身秤杆的节点,一侧是骑士团和蒙德城,一侧是丘丘人和荒野,而他站在中间,将两个世界牢牢分割。他挥舞剑刃,劈开两块大地,他挥舞双臂,打断一根根脚踝。但最终问题却在于:他自己的双脚应如何安放?
站在骑士团与丘丘人中间,他是什么?
他是站在哪片土地上奔跑,又是在奔向哪一片凌乱的土地?
他弯下剑刃。
在澄澈的金属反光中,他看到那么多的形象:人类,野兽,丘丘人……
以及最重要的,他。
——剑圣。
他把剑插在地里。
时间一天天过去。
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某一场战斗,被棍棒捅穿肚腹,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芭芭拉的治愈来得迅速,总能及时挽回他疲倦的意识,她总是及时提供治愈。到最后,祈礼牧师甚至寸步不离地守在营地里,只为了给附近伤员提供治疗——也包括他这个丘丘人。
事实上,战况的激烈令修女和牧师不得不全副武装,与军营相陪伴。
顾涛对剑道的认识越发深刻,已达到晦涩的地步。闭上眼睛,他也能看见无形的线段在黑暗中漂浮。
“一切都是剑道。”他低着嗓子,“万物都是剑。”
而他的剑道应居何处?
万物是一首紧密衔接的音乐,他的剑必须顺着空隙斩下。他一次次顺着缝隙劈砍,一次次在万物的交响乐中开辟道路。他取走过无数音符,而他自己的音符又在哪里?万物的内部都渗透着剑道,但当他望向自己,却只能窥见虚无。
嘹亮的鹰啼在天边滚动。顾涛握紧剑,带着镣铐的手掌传来痛苦的凉意。他看穿了这个世界,他看穿了千万种剑道——
但是,他怎么就是看不见自己的剑道呢?
“砰,砰,砰,砰。”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抬起头,看见芭芭拉走来的身影。祈礼牧师收拢双臂,与守卫谈笑,裙摆随风飘动。她手指间抓着一朵花束。每当这时,顾涛都会设想他与祈礼牧师的关系:治愈者与被治愈者,亦或者,牧师乃是另一种守卫,另一种无形的锁链?
锁链。
每天的交战之后,她都会前来治愈。
那治愈让他活下去。犹如锁链一般,把他从死者的世界脱离,拖入生者的大地。
而剑圣深知原因。骑士团派出芭芭拉将他治疗,其目的无非是为了帮助打仗。他就像一柄被捅进大地的剑刃,被固定上这位置,只为挥出旋风般的斩击。这就是骑士团的如意算盘:把他变成免费的雇佣兵。
骑士团曾用有形的镣铐限制他,如今,又想利用祈礼牧师的魔力拴住他。
狡诈的小人。
芭芭拉走到他身边:“受伤了吗,大块头?”
他摇摇头。
不,祈礼牧师……他最严重的伤口位于心底深处,不可能用魔法治好。至于皮肉的翻转伤痕,他从未有过在意。在他的剑刃面前,丘丘人的棍棒无非是孩子的稚嫩玩具,若非数量庞大,根本不会有分毫伤害。他折断棍棒,犹如折碎筷子,而棍棒却不可能折断他。
神之眼开始发光。
她不管不顾地施展了魔法。
祈礼牧师的掌心涌出水泉,浸透蓬松的鬓毛,修补细小伤痕。剑圣皱起眉头。已经有好几次了,芭芭拉过来为他治疗,尽管他受伤不重,这些治疗也不曾停断。她偏执地施展魔法,就像在追逐某种深不可见的秘密。
那种感觉……
他皱着眉头沉思。
——那种感觉,就仿佛祈礼牧师在故意对他好。
可是,为什么?
是错觉吗?
“那么,我走了。”
芭芭拉垂下头,又似乎有心事一样回望一眼,然后才甩开步子离开。在靠近营地出口的时候,她僵硬了一下:皮派提着长矛走来,皮革甲透着椭圆高光。他的身旁尾随着一群陌生卫兵,神色庄重。卫兵们的银色铠甲无比繁复,披挂着鸟羽、空杯和古朴的圣遗物,而这意味着他们属于琴·古恩希尔德精挑细选的骑士,有资格耗费古老的祈祷。
他们站定,竖起长矛,宛如刀刃森林。祈礼牧师看向他们,目光带着不知所措。
皮派走上前来,绕过祈礼牧师,径直走向丘丘人。
“我们有麻烦了,丘丘人。”
他牵起锁链,露出肃穆的神色。
“——我们的新长官来了。”
而那些卫兵拦住芭芭拉。
他们对不知所措的祈礼牧师开口:
“请您也跟我们走一趟,牧师小姐。”
一段时间后。
顾涛看着皮派走在身前,踢开草丛间纷乱的硬石。卫兵们——假如他们配得上这个称号,正围拢在他们身边,长枪高举,直冲天空,旗手挥舞鹰羽与狮牙的旗帜,跟在队伍后侧。芭芭拉跟在旗帜之后,紧张地捂着手掌。
剑圣知道那副架势。那既是为了不让他们逃离,也是为了保护。两种相反但又统一的剑道。顾涛双手绑着镣铐,走在人群中间,过路的骑士看向他,接着又挪开目光,仿佛看到自己的痛处。
那就对了。
顾涛面无表情。看着我……看向这个你们永远也无法战胜的存在。
他的强大只是衬托出骑士团的卑软。
而他们活该自愧形惭。
“丘丘人,我们要去军营。”
皮派语气平稳,浸着青年人独有的自尊:“我们被收到了新方阵里,还换了新长官,芭芭拉也会跟着我们,她负责……为新方阵提供治愈魔法。”
新方阵?新长官?顾涛却哑然失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切换的必要?
对他来说,哪个方阵都一模一样。
剑圣的喉咙里发出沉闷之声。
想到方阵,他的心中再次燃起熊熊憎恨……琴,凯亚,还有更多可鄙的混蛋,他们必须受到惩罚。他现在还没想好惩罚的内容,但他却知道,惩戒迟早都要到来,迟早都要被他亲手实施。
他要用最缺乏荣誉、最可鄙、最卑污的方式带去惩戒,甚至最肃杀的寒冬也得承认他的残忍。面对神之眼,他会投以暴烈的摔打,用拧紧的肌肉自己说话。
——前提是,他必须找到机会。
机会。
他们在小径里行走,穿过人声噪杂的营地。他们所到之处,寂静尾随而至。两侧的骑士静静抬头,注视不速之客。
而他昂首挺胸,行走在烈光与灰烬中。
无需多言。
他过去的荣耀不需要卑贱来证明,也不需要懦夫和哭泣者的承认。
在众多的注视中,他们走进一处训练场。在四方形木板搭建的灰色平台,一个秃顶者站在台顶,他身披连身铠甲,头盔灌满鹰羽,冗长的半身长袍以华贵的璃月布织成,像一面无形的盾牌。此人站在一群蹲着的骑士身前,手里握紧长剑。
“士兵们!”他高喊,“我们为什么而战!”
沉默。没人回答。
蹲着的骑士没穿盔甲,衬衫浸着汗水。数百名卫兵把训练场包围,围得水泄不通。在闪闪发亮的金属之间,这些没穿盔甲的骑士宛如蜕壳的螃蟹,他们不安地用脚趾搓地,低头无言,不管台上的人如何叫嚷,都闷声不响。
那人只得挥舞剑刃,指向一颗脑袋:
“我问你,你为何而战!”
“为了……为了蒙德的自由!”
“还有什么?”
“好!”那人收回长剑,高声咆哮,“所以你们到了这里,狮牙方阵的士兵们!向我献出你们的剑,献出忠诚和裸露的后背!而我,法尔赛,会给予你们高贵胜利!”他停顿片刻,像在酝酿情绪,“每个人都是彼此的矛和盾,每个人都是彼此的骄傲。只有这样,胜利才会如约而至。”
“而你们要做的是,”法尔赛抬起双手,“对我献出自己的忠诚,对同胞献出自己的后背!”
现在,骑士们同样没人应答。
若说原因,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皮派和丘丘人身上。
皮派低声叹着气:“法尔赛?怎么会是他!这混蛋什么时候混成了长官?”
顾涛也低着嗓子怒吼。
当初被绑在台阶上时,他就记住了这张光滑、无毛、透着阴险的圆脸。
皮派站出,回头盯着那些卫兵:“这就是你们说的新方阵?”他的声音充斥着难以置信,“你们还允许让他来当长官!”
卫兵耸耸肩。
“他会是你们的新长官,小子。”
“我不能接受!”
皮派皱紧眉头:“一个新方阵……天方夜谭。骑士团现在的方阵还不够用?而你们竟然让他当长官!”他撇撇嘴,“我宁愿和兽群打交道。”
“这是命令。而你必须服从,”卫兵抬起长矛,“来自骑士团长的指令。”听到“骑士团长”四字,芭芭拉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不知所措地看向法尔赛,目光在丘丘人、皮派、骑士、卫兵之间游走,似乎难以理解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