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芭拉躺在树荫下。
她把脑袋枕在树根旁,看蒲公英随风飘舞。这是什么种类的树木,祈礼牧师不曾知晓,也无意探知,她只是伸开双手,让大地化为绵延河床,倾听雀鸟的叽喳。那些飞鸟咽下不少死人骨灰,羽毛油光铮亮。成堆的墓碑四面林立,遗物盾牌宛如城墙,一枚枚搭在侧面。芭芭拉斜着脖颈,扫视雕刻的墓铭,也扫视死者的人名。
她是祈礼牧师。
她倾听忏悔和祈祷。
她几乎认识蒙德的每一张脸,也熟悉那些名字。而现在,她却记不清墓碑的主人……记不清那些脸的模样。
死亡太多,她已经无法铭记。
芭芭拉闭上眼睛,手指握紧神之眼。微风吹来,掀动她的蔚蓝裙袂。祈礼牧师又把神之眼举到耳边,倾听波涛声声。浩瀚的浆流在眼中流淌不已,宛如成千上万枚铁做的眼泪。她最终把神之眼握在小腹,感受冰冷的纯水。
神之眼。
这东西有太多象征:魔法,器官,眼泪……天空岛的礼物。
假如她的魔力足够丰盈,她就能救治更多生命,但魔力永远不够。神之眼不过是玻璃球大小的颗粒,无力存储大量魔法。沙漏里的沙子总会流失。为了救下更多生命,她必须做得更好,更快,更理解她力量的本质。
芭芭拉长舒一口气。所幸,她找到了捷径。
——那个丘丘人。
治愈他,就相当于治愈成千上万位骑士。
治愈……她的职责。
芭芭拉攥紧手掌。
不,与骑士们的说辞相反,那个丘丘人绝对不是野兽……他是行走的战争机器,旋转的刀刃之舞,谁敢靠近,就割下谁的皮肉。他的剑术前所未有,宛如流淌的旋风。
她注视过丘丘人的战斗方式,那是一种狂野的摔打,仿佛手里的长剑不过是一个象征,一个让他保持理智的工具。他不使用剑刃,几乎不去挥剑。他会娴熟地使用胳膊、肩膀、脑门和膝盖,他会熟练地敲打,撞击,奔跑,直到敌人化为脓水,或者被掏出的肠子勒死。而丘丘人就在尸体中,举起尸体,挥舞尸体,抽打尸体。他抽出肋骨,击碎胸骨,又把骨片捅进敌人眼球。
——直到他自己也被堆满的尸体覆盖。
多么残暴的疯狂,宛如失控的魔狮。
而芭芭拉知道原因。
祈礼牧师伸出双手,澄澈水花在掌心翻滚。
宛如她的一项天赋,芭芭拉隐约知道别人的情绪。与其说这是魔法,更接近祈礼牧师的本能:在抚慰过那么多受伤的心灵后,她早已对悲恸过于敏感。在翻阅典籍的夜晚,她读到,这种能力被古老的哲人们称为“共情”——一种感受他人痛苦的能力。
牧师或多或少都能共情:皱紧的眉毛象征苦闷,撇开的嘴唇象征不屑……即便是普通人也懂得如何阅读他人的情绪,而牧师不过更为敏感。
芭芭拉起身,面朝所有墓碑而立。
她想起那只丘丘人。当她为丘丘人治疗时,那么多的情绪纷纷爆发……火山般的愤怒,凛冬般的狂暴,还有深不见底的冷漠。这极为罕见。芭芭拉曾经为人类治疗,也曾经治愈野兽——流浪狗、猫咪和其他动物。但动物的心灵没有人类那样丰富。人的心灵与野兽截然不同。
而那个丘丘人……他却不是野兽。
他的心灵却宛如人类。
芭芭拉攥紧手掌。不,从心灵的视角来看,那只丘丘人和人类有何差异?
没有差异。
为什么?
一个难解的谜团……如果破解这个谜有助于她的工作,她或许能救下更多人命。这样一来,她感到祈礼牧师的职责在驱使自己,呼唤她走上道路。
她感觉,自己有必要前去破译。
鸟群飞上天空,墓碑静寂无声。芭芭拉双手合十祈祷,直到挂在墓碑的圣遗物微微发出光芒。她裙摆飞扬,穿过死者林立的大地。那些墓碑投下无声的注视,宛如被割去舌头的脑袋。而她从尸体间穿过,漫步于注视之间。
她会救下更多人……她必须会。
祈礼牧师踩着脚步,向营地走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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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到了那只丘丘人。
丘丘人坐在往日的丘陵上,缠着锁链。她走过去,丘丘人却只是看了一眼,仿佛她是一缕空气。
“喂!”
她抓住丘丘人的锁链:“不认识我吗?是我治好你的诶!”
丘丘人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耸耸肩。那表情仿佛在说:是又怎样?
“我可是救了你的命呢!”
沉默。
“你就不想感谢我一下吗?”
沉默。
“唔,”芭芭拉跑到那只面具前,“你能听懂我的话,对不对?”
沉默。然后——他点点头。
“真的能听懂?”芭芭拉捂住双手。
她得到肯定的回答。祈礼牧师伸出手掌,在鬓毛间抚摸。在那一刻,神之眼微微颤动,仿佛睁开,千百股情绪飞入掌心。她闭上眼睛,慢慢感受,宛若沉入大海。
“你很痛苦,对不对?我感受得到。”
沉默。芭芭拉喃喃自语:“你是被迫拴在这里的,是吗?”她退后几步,打量那些锁链和镣铐:“他们把你关起来,强迫你打仗。”
那么多的愤怒……还有悲痛。
“那么,”她最后低声诉说,“你想得到自由吗?”
那丘丘人看了她一眼,转身,退向缠满锁链的立柱,鬓发怒张。他面向蜿蜒的丘陵,面对远山的黑烟。他高举双手,放出震耳欲聋的怒吼,那一刻仿佛万物失色。做完这一切,他拿着剑刃,眺望虚无,仿佛在眺望某种可望而不及的远方。
只有祈礼牧师站在暖风中,手里握着野兽的毛发。
芭芭拉静静站着,然后笑出声来。
——对啊,她又有什么权力,去释放一个丘丘人?
丘丘人比她自己还要清楚自己的命运。丘丘人知道她只是个牧师。只是个牧师而已!
多么敏锐的洞察力……而她又能做到什么?
芭芭拉望向天空。
在这座犬牙交错的战场,每个人不过是渺小的零件。她是祈礼牧师,他是丘丘人。他们之间,永远只有治愈和被治愈的关系。她心中或许还留着某种悲悯——对这个丘丘人的同情。那就像同情一只被拴住的猫。但那又如何呢?
她为何要对丘丘人自作多情?
丘丘人永远是丘丘人。
而她只是个祈礼牧师……芭芭拉闭上双眼,在角落里蹲下。她打开手指,倾听神之眼的波涛。
那些声音在心胸间不断回荡。
她只是个祈礼牧师。
除去治愈,她什么也做不到。
可是,她根本没必要——没必要去考虑这些!
芭芭拉站起身,气愤地走出营地。她把神之眼放在兜里,双颊鼓起。
说到底,为什么她要在乎一个丘丘人?那不过是一个丘丘人罢了,她又为什么关心丘丘人?说到底,丘丘人不是骑士团的敌人吗?她踢开石子,气汹汹地甩开步子。
“呼……”她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