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那个怪物缓缓起身。
“唔咕——”
猫头鹰恐惧地飞入天空,只为躲避那怪物的粘稠影子。
“吼!”
它那肿胀的脊背宛如群山,剃刀般的牙齿比肋骨更粗。当它缓缓起身,成千上万个婴儿的哭喊将响彻提瓦特的大地,甚至天空也将淌下瘟疫般的泪水。而当这东西睁开眼睛,一半的世界将陷入异常的烈火,另一半则陷入永恒的冬天。
审判。
怪物在地上蠕动,用四肢爬行。
在那些过于古老的时代,它的身份曾如此尊贵。贱民用花束和蜂蜜招待它,在鬓毛间投入葱翠荆棘,而武士贵族也垂下脑袋,倾听它那尊贵美妙的嗓音。当它那值得敬重的回声在神圣的殿堂里来回激荡,每一双腿都为它跪下,像是礼拜一尊活神。
审判。
它曾铭记无神的誓言,在寒风落雪的洞窟钻研古国旧密,也曾在深渊奔走,将蠕行的死灭一刀两断。他曾切开黄金的地脉,掌握财富与秘密,也曾学习论辩和修辞学,令万民深深跪下双膝。他的血肉如油膏般神圣,而他的灵魂也曾如此高贵,不曾坠落,也不曾遭到玷污。
“吼——”
它低声怒吼。
变化……都在变化。
审判。
是什么让它变成这副模样,丧失尊贵的人形,化身肮脏的野兽?
是什么让它失去神圣的宫殿,流落于洞窟深处,以蛆虫和泥浆为同伴?
又是什么,让它荣耀的古国遭遇破灭结局?
古国的荣耀今在何方?
它感到痛苦。
蒙德城的轮廓一闪而逝……偶像崇拜者的城邦,七神信徒的城邦。
——敌人的城邦。
这就是它今日的同胞。
丘丘人静静看着它,像在凝视一尊神明。而它张开喉咙,喉咙吐出翻滚的亵渎。
审判!审判!必须复仇!
必须为这一切复仇!
荣耀,身为最后的王族,他必须重振古老的荣耀。
——而那方法就是毁灭。
“前进,”那怪物低声呢喃,释放出千百万个古老的回声,“为了古国的荣耀,你们必须摧毁七神的城邦。”
古国的子民们低头认同:
“MiMi Unu!”
黑暗的脊背开始行军。
七个城邦,七尊神明;七个荣耀,七项侮辱。
王子看向夜色。
把它们一个接着一个毁灭。
把它们一个接一个摔在地上。
到了那时,甚至不曾安分的深渊教团,也不过是过于渺小的阻碍……与他过分的古老相比,教团不过是冒牌的蠢货,过于年轻的灵魂。与它狂怒的怨恨相比,教团也不过宛如巨人掌中的婴儿,只是一群追随异邦人灵魂的蠢货。
而古国的子民,必须重新亲手挣回古老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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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从水车里醒来。
“不,我什么都说了!”那东西吐出水花,“求求你,你们不能这么做——”
丘丘人萨满走上前去。
他们提起这个生物的后腿,把她丢进水中,直到冒出气泡。
那东西知道,他们在拷问,她已经被拷问多少次?
数不清楚。
“你们不要这样,”她再次冒头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鼻孔都淌出水流,“蒙德的一切我都说出来了,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了!我告诉了你们一切!骑士团、城墙、七神和城邦,这个时代的一切,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你们到底还想要什么?我甚至告诉你们怎么划船——”
没有回答。
萨满们对这答复并不满意。
于是,她被继续塞入水车。
她拼命抓住水车扇板,发出不由自主的哭喊:
金发少女跪坐一旁,她的手脚被绳索捆绑,眼中垂泪:“不,派蒙……”
异邦人的味道。
敌人的味道。
“求求你,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而鞭子继续挥舞,水车继续旋转。
她们的哭喊,被黑暗、狭窄的深邃山洞吞没,慢慢归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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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战场上,只有脸在盘旋。
被千百万的荣耀铸就,被千百万的剑刃证明。在扭曲的心愿和战栗的狂舞之间,巨脸望向遥远的地平线,氤氲大气升腾而起,扭曲成不详的轮廓。丘丘人升起的黑雾四面扩散,将天穹分割成零落的碎片。
而在正下方,就是蒙德的风车塔楼。
“啊……”
巨脸看向大地,接着看穿所有剑道。
剑道。灵魂的旋律,命运的鼓点。
灵魂皆被推动。有些灵魂被骄傲推动,而另一些则被痛苦和伤痕所牵拉。而归根到底,所有灵魂都跟随着荣誉的步伐,继而构成剑道的轮廓。每个灵魂都行使他们所认同的正义,追逐他们所看到的荣誉。每个灵魂都渴望荣誉的浇灌。然而,每个荣耀都是如此残缺……
成千上万根剑道,追随着古老的荣耀、痛苦的荣耀和责任的荣耀,它们口中叙说——叙说着荣耀的千百万个姓名。
荣耀。但都是残缺不全的荣耀。
蒙德城充斥着嘈杂的噪声。一个个人头,一根根晃动的腿脚。箍鞋匠用干裂的手指摩擦粘膏,骑士在城中巡逻,而商人则以口舌互相交易。巨脸扫过一个个灵魂,扫过灵魂中盘踞的剑道,扫过那些深深埋藏的骄傲与悲恸。
最后,它看向那几个灵魂。
扫过他们的荣耀。
——剑圣。
——团长。
——牧师。
——骑士。
——野心家。
——疯狂者。
——最后,还有古国的王子……
每个人都追求着荣耀。家族的荣耀,自由的荣耀,古国的荣耀,复仇的荣耀……
巨脸盘旋而过。
阵风吹拂。
它看见琴·古恩希尔德对着狮牙骑士的肖像祈祷,看见祈礼牧师在战场间奔走。它看见骑兵队长在地牢拷问,也看见莎米尔、皮派和安柏。它品尝了古国的癫怒,也注视了法尔赛的巧舌如簧。而当巨脸升腾而起,所有人的荣耀都化作不可见的渺小光点,分散在大地的每个角落。
“哦——”
巨脸悲怆地张开巨口。
它被千百万的荣耀铸就,也看穿了所有人的荣耀,看穿了他们不敢承认的卑污,看穿了他们的痛苦和悲怆。
它看穿了荣耀之下的东西。
在那光洁的盔甲之下,隐藏的是多么庞大的卑污、创伤、愤恨,以及羞于面对。所有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孩子,被痛苦和愤怒推动的婴儿。他们的荣誉如此稚嫩,如同婴儿手中肮脏的玩具。而他们就是手持这些玩具奔跑,不知道会弄脏自己的灵魂,不知道这只会带向深渊般的歧途。
他们都在表象的大地上狂奔。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奔跑。
每个灵魂都梦想踏上荣耀的道路,每个灵魂都向荣誉吹气,企图霸占真理的王座。而每个荣耀都相互排斥……骑士团长渴求荣耀,古国王子渴求荣耀,野心家亦是如此。每个荣耀都想着杀死另一个荣耀,以此扫清道路。每个灵魂,每个荣耀都如此盲目,宛如剜去双眼的脑袋。
他们都在盲目地奔跑,不曾上升到更高的层次……不曾像它一样,从天空投下目光。
太阳璀璨。
光线四溢。
巨脸飞上天空,接着化为无形烟云,化为凡俗的双眼永远不曾看到的东西。
——而在那万千荣耀之上所盘踞的,那就是最为尊贵之物……
无形剑刃。
巨脸看向营地,看向剑圣。
“领悟吧……领悟无形剑刃,领悟无上荣耀。然后将这一切全部超越。”
“毁灭将至,”它喃喃自语,那仿佛是终会降临的预言,又像是即将来袭的警告,“否则,毁灭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