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窣窸窣……
窸窣窸窣……
有白色的东西,在称不上是人的某物上蠕动。
仔细一看,会发现那是挤在一起的虫子。
视野苍白,粗糙如纸。
究竟是什么虫子呢?即便如此认真地提问,作为祈礼牧师的少女——芭芭拉,也无从知晓问题的答案。
原因是,这样的昆虫哪里都有。
“我的胳膊断了!”
“救救我……”
“我不会死,我不能死……”
某种漆黑之物在战场爬行。它爬过伤兵裸露的胸膛,带去霉菌和发脓的肿胀;它爬过葬甲虫和苍蝇的幼卵,释放成百上千个肮脏的回声。当它张开腐烂的黑翅,数以万计的寡妇将哭泣、哀悼,跪下向它求饶。甚至在篝火明亮的营地也有它的踪迹。它时而以怪异光芒的姿态现身,时而又变换成难以捉摸的记忆,在发臭的血管蠕动徘徊。
芭芭拉知道——那东西的真名是“死亡”。
她踩上淤泥,血水把缎带染得肮脏。
布鞋敲出邦邦的沉闷声响。
芭芭拉知道,大战过后,必然会诞生不计其数的伤员——战争是创伤的生育之母,它挺着可憎的肚子,自私地产下数以千计的伤痛。断指之人,缺少胳膊之人,肢体残缺者,甚至是歇斯底里的心智失常……战争大张喉咙,漆黑的肚子孕育出千百万直挺挺的残肢,宛如一根根黑暗的桅杆。
但芭芭拉没想到,伤者的数量会那么多。
她俯下疲倦的腰肢。
“哗啦。”
神之眼一次次闪烁。
现在,死亡舔着舌头狂奔,散播肮脏的死灭;蛆虫与疫病张开血盆大口,啃噬生者的心脏。修女们忙碌不已,为救赎之风而东奔西走。她们裹着祈福过的白袍,兜里揣着小锯、铁针,杯状的玻璃药瓶。她们不善争斗,却因此比任何人都懂得救赎。
芭芭拉双手合十。
裸露的肩膀沾满尘埃。
银色的发髻在空中飘舞。
蔚蓝色的神之眼,一次次释放治愈的魔法。
——神之眼。西风教会的牧师中,只有芭芭拉才有资格拥有的宝物。掌握着神之眼的力量,她即便不使用小锯与铁针,也能修整伤口。由于那是以魔法的力量施展救济,一开始也曾招致人们非议。所幸,在高超的效果面前,所有异议都紧闭双唇。
神之眼不容置疑,神之眼威力无穷。凡人或许会犯错,但诸神从不失误。
……几乎从不失误。
芭芭拉找到伏在地上的伤员,蹲下裙裾,纤细的手掌溢出泡沫与波纹。波纹颤抖着渗入伤疤,将严酷的伤势愈合为崭新的皮肤。做完这一切后,牧师抬起脑袋,正好对上脸色灰暗的伤员的眼睛。
“感谢您,祈礼牧师小姐……”
伤员抬起灰色的脸庞,吐出水流和血沫。
这样的感谢,芭芭拉在过去听过无数回。
“不用谢……诶?”
芭芭拉眨着眼睛。她突然发现,自己并不熟悉这个人的眼神。
在无数次救赎和治疗之间,在成千上百次歌唱和祈祷之间,她以为自己熟悉了被救助者的表情:感激,怀疑,激动,甚至是面无血色的惨白。但这人不同,他的眼神干枯麻痹,宛如木偶脑袋上的纽扣,又像是干涸的海沟。
“谢谢您。”那人像钟表一般重复,“救了我。”
芭芭拉迟疑着,把手放到膝盖。
“不高兴吗?明明被救了。”
“怎么说呢……”
听到问题,伤员转走目光。
像是在谈论遥远的故事那样,他张开干燥的嘴唇,用手臂指向一堆破开的碎肉。
“但他们全部被杀掉了,被丘丘人砸成碎片。”
“他们?”
“我的朋友……曾经的朋友。”他认真地看着碎肉,试图找到某样东西。
“对不起。”
面对芭芭拉的抱歉,伤员却空虚地咧开嘴巴。从黑色的空洞里,吐出没有色彩的言语。
“偶像牧师小姐,您来得更早一些就好了。”
芭芭拉沉默了半晌。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是时候离开了。
芭芭拉掩盖住疲倦的脸色,站起双腿,又把神之眼放回腰间。
在她离开的背影里,伤兵的眼神一动不动,宛如凝结的白霜。他困惑地坐在尸骸之间,抬起手,看向并不存在的幻影,口中呢喃。伤兵盔甲破碎,腰间长着白嫩的新肉,眼瞳中却一无所有。
芭芭拉抱着胳膊逃开,发丝低垂。一阵撕裂般的痛苦从心胸间涌出。
从来没有治好过。
……
过了片刻时间。
在这块肮脏的战场,还有不计其数的伤员等待治疗。芭芭拉跑到无人的台地,紧紧捂住胸口。几只葬甲虫在沟渠间冲撞,这种昆虫以死者的皮肉为食。而它们的存在只意味着一件事:这里还有那么多的食物。
芭芭拉看向腰间的闪烁之物。
——神之眼。
神的恩赐。天空岛的馈赠。
有朝一日,这枚蓝色晶体或许会储存着堪比神明的力量。
吟游诗人的史诗记载了神之眼的壮丽。在七元素循环不止、彼此构成万物的提瓦特,万物都能被七元素的彼此构成来解释。拥有神之眼,便相当于拥有七分之一的“现实”。如果这样设想,大概可以理解神之眼的强力。
但现在,它只不过是一枚渺小的水晶,储存着不多不少的魔力,被名为芭芭拉的祈礼牧师所携带。
无论是多么伟大的力量,终究会有耗尽的时刻。
而芭芭拉,正逐渐逼近那个分隔点。
她想起伤员的话语。
“偶像牧师小姐,您来得更早一些就好了。”
是的,假如她跑得更快,假如她魔力更加充沛……
假如她更善于拯救之道……
假如她更加成熟……
芭芭拉转身,前往另一处营帐。
她再次握紧神之眼,仿佛握紧一个个急于散去的灵魂。
……
上午的大战结束得相当仓促。丘丘人狼狈地撤退,广袤的土地只留下累累尸骨。甚至在骑士团组织起正式反攻前,在腰间系着圣遗物的骑兵方阵发起第二轮冲锋前,丘丘人就掉头溃逃。
芭芭拉在幸存的骑士那里听闻此事。那名骑士被丘丘人暴徒击中左手,指骨断裂,手掌如橡皮般脱落。即便在感染引起的致命高烧中,他还一直嘟囔,声称知晓丘丘人撤退的原因——因为它们撞见了绝不可能战胜的强敌。
强敌?
对此,芭芭拉只是摇着头,心中漠不关心。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骑士团打赢了这一役。
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输和赢,对牧师而言并无意义。
因为无论输赢,伤者和死者都会不断涌现。
她继续俯下身子,挥洒神之眼的泪水。
……
昏黄的灯油燃起烟雾。
“好痛!”
“我把肉里的木片取出来,你们按住手脚。”
这名伤患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手脚抽搐,他的小腿被砸烂,布满肿胀的紫色血管。芭芭拉忍住恐惧,用双手按在完好的腿侧。她身旁的西风牧师同样伸出一只只手,洁白手掌把身体紧紧按牢。负责切除的修女名为卡希尔,她合并指尖的剪刀,将发脓的坏肉挨个切除。
“牧师大人,我会痊愈吗?请告诉我,我会活着回家吗?”
“你当然会的。”卡希尔修女嘟囔着,“别乱动。”
而芭芭拉沉默不言,喉头紧张。
“为什么要骗他?”
“哦?”
卡希尔修女转过身,带着白手套的双臂沾满干涸血迹。
“他撑不过今晚的。”芭芭拉直视修女双眼,“绝对撑不过。为什么要在临终前对他撒谎?”
修女却无所谓地耸耸肩。
“理由?我以为你会知道呢,蒙德的偶像小姐。”
“我……”芭芭拉一时语塞。
“这和我是偶像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卡希尔擦去额头的汗珠,她一向是个严厉的修女,甚至严厉到不像是个风神信徒,“在你给人们唱歌的时候,这真的能治愈他们吗?还是说,歌声只是在抚慰受伤的心灵,只是一种暂时的慰藉?”
“那不是暂时的慰藉!它们不是一回事!”
“它们就是一回事,偶像小姐。”
卡希尔的话语里藏着某种东西,令芭芭拉直皱眉头。卡希尔修女接着抱紧双臂,向前走出几步。纤细的指缝沾满血丝。
“芭芭拉,你的神之眼还有多少魔力?”
“已经用光了。”
“所以,”修女伏下脑袋,“你现在不能用魔法救人了,是不是?”
沉默。
芭芭拉垂下眼睛。天蓝色神之眼在腰间闪动,那颜色如她的双瞳一样清澈。作为西风教会的祈礼牧师,芭芭拉的神之眼储藏着治愈的魔力。话虽如此,但在一整天的救援中,她早已耗尽储量。
“那就听好了,偶像小姐。”
修女的声音陡然升高。
“在真实的战场上,我们一直都这么对待伤员!我们撒播虚假的希望,我们进行无谓的救治,我们向着西风释放祈祷,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卡希尔停顿数秒,仿佛等待芭芭拉慢慢消化,“因为只有你,蒙德的闪耀偶像,才是有神之眼的那一位。我们的所有挣扎,不过是提高微小的救治可能。”
“但就是这一点点可能,就能救下更多生命。”
修女抬起双手,放到祈礼牧师的肩上:“以魔法施以救治,当然药到病除。”
卡希尔的眼睛布满忧郁,望向祈礼牧师颤抖的肩膀。
“但假如你不再拥有魔法呢?那样,你还能治好谁呢?”
“芭芭拉,你那样依赖你的魔法……简直不像一个牧师。”
质问,深入灵魂的质问。
芭芭拉深深低头。
她知道卡希尔对自己不满:作为西风教会的祈礼牧师,她的神之眼竟装满纯水。身为风神信徒,她的馈赠竟来自纯水。很多牧师会在身后议论……议论芭芭拉的不虔敬,议论她是否真心侍奉风神,卡希尔就是其中代表。
——这些没有神之眼的人,总是那样嫉妒。
他们永远不知道神之眼的本质。
芭芭拉捂住脸,转身奔跑。
卡希尔的声音越来越远。修女说了什么,她不在乎。她只是奔跑……抓着一枚无色的神之眼,在战场的尸骸和伤员之间游荡,宛如一口倒空的水瓢。
“不,可是我有神之眼!”
神之眼。
假如她没有神之眼,她还能拯救什么呢?
但即便她拥有神之眼,她又能治愈什么?内脏和肉体易于治疗,但在此之上呢?魔法毕竟并非万能,而没有人比芭芭拉更懂得这一点。
“芭芭拉!”
一道声音将她唤回现实。西风教会的牧师从军营里走出,对她招呼双手。那人披着白袍,但长袍已缠满伤患的污血。
“芭芭拉,有你姐姐的讯息。”
牧师走出门槛。
“您需要治愈一个特别对象。”
……
“请赶快跟我来,修女小姐。”
芭芭拉绕过壕沟和栅栏,畏惧地盯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穿白袍的修女在营地里穿行,像沙漠里拖拽的雪花。这一装扮既是为了抚慰伤者,也是为了传播风神的仁爱。纵然风神行迹诡秘,善于离家远游,崇拜风神的教会却从未断绝。自从巴巴托斯推翻高塔孤王,将蒙德人从风龙废墟向东迁徙,对风神的崇拜便与对自由的推崇结为一体。
这项结合一直绵延到现在。
芭芭拉畏惧地抬起手。
西风教会并非信仰的狂热宣扬者,甚至很少有人真正地信奉风神——倘若说巴巴托斯的教诲有何真谛,那么,其本质必定是对抗争和自力更生的强调。和冰之女皇的狂热教士不同,西风教会的祈祷简洁而富有力量,教会传播信仰,治愈伤患,每个牧师都被训练成娴熟的医生。
甚至其中理由也那样简单:
比起无神应答的祈祷,医术更能治愈伤者。
作为西风教会的祈礼牧师,芭芭拉同样精于治愈之道。湛蓝色的神之眼赐予她治疗的魔法。它曾在黄昏治愈流浪的幼犬,也曾用魔力接上断裂的手臂。对芭芭拉而言,治愈无非是一门技艺,一门通过练习而变得娴熟的技巧。
但是,这个东西却除外……
芭芭拉夹紧白色丝袜缠绕的双腿,铂金发丝在夜风下颤抖。
“你们在开什么玩笑?”她把双手提到胸口,攥紧。
“教会怎么可能给丘丘人治疗?我要回去了!”
“不。”牧师却把她拦下,“那不是普通的丘丘人,请您为他治疗。”
他紧接着低声耳语:“这是您姐姐的要求。”
姐姐……琴……
“所以说,那是真的?”芭芭拉压低嗓音,吐出治愈时听到的流言,“骑士团利用丘丘人打仗?”
牧师点头。
姐姐简直是在发疯。芭芭拉叹了口气。
流言竟是真的……
“丘丘人不会袭击我吧?”
“有链子捆着,您不必担心。”
“用链子捆住的丘丘人,不还是丘丘人吗?”
芭芭拉撅起嘴巴,花瓣状裙摆在篝火旁随风飘扬。
“不一样,”牧师看向燃烧的篝火,直到眼中同样盈满火焰,“现在,他是骑士团的剑,固定在土地上的刀刃。”而牧师的最后一句话将她惊醒:
“治好这只丘丘人,你就拯救了成千上万的骑士。”
千万种思念在心中闪烁流淌。
芭芭拉咬咬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