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起伏的平原,像极了张大双唇的蟾蜍。
琴·古恩希尔德骑上战马,在战场巡视。马驹不安地摔打蹄子,两颗粟色瞳孔圆圆瞪起,隐藏无尽惊恐。琴轻轻夹紧马腹,以马刺命令战马行动。她驭过犬牙交错的战区,又穿过尸骸遍布的荒原,隐约感到哀伤。伤兵在白单里喊叫,随军平民弯腰抬手,抚平暴死的眼球。一切都令骑士团长收紧小腹。
胜利。
辉煌的胜利。
然而,打了胜仗,她的心中却无欣喜。
死者的数量如此众多。
尸体的臊臭味如此骇人。
破碎的肝脏流出脓血,黑暗的葬甲伏进草丛,深深舔舐。马蹄踏下,数不清的肮脏蚊蝇从草丛疯飞,组成污秽的黯淡天幕。那些尸体全部曾是活生生的骑士,现在却被蝇蛆战胜,被昆虫啃食。
而从死后的腥臭程度上讲,人类似乎与丘丘人毫无区别。
骑兵在营地间徘徊,举着篝火,查找还没断气的丘丘人。若是找到,就给出最后一剑。火光将盔甲烘到发亮。尽管只过半天,琴还是意识到,某种气氛已然永远改变——营地里不再有欢声笑语,甚至不再有人高声喊叫。死者缄默双唇,生者低头不语,麻木地擦拭剑刃。沉重的气氛如同盔甲,罩上每一颗破碎的心灵。
仅仅半天时间,气氛上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是这次战争让他们化为士兵,货真价实的士兵。他们曾是丈夫和儿子,曾是父亲和酒鬼,今后却只剩一个称谓:战士。他们将投身一场又一场厮杀,直到倒地不起。战争淬炼了他们。战场让他们变得严酷。琴策马走过,望着一颗颗冷漠的眼珠。
一切都大变模样……她捏紧手掌。
骑士团长几乎无法忍受哀伤。
她是否履行了足够的责任?
“凯亚,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二十九分之一。”在她身后,骑兵队长骑着马赶到,“这还不算随军平民和修女的伤亡。”
“丘丘人呢?”
“我们至少杀了两成,但它们的总数还在增加。”
“是吗……”
琴深呼吸一口,胸脯在夜幕下起伏。收尸人赶走葬甲虫,把尸骸装进口袋。战争已经开始,而他们不得不继续。仿佛被强迫拴上磨坊的衰老公牛,他们不得不打完最后一仗,才能获准解放。
而那场仗远的看不到尽头。
“凯亚,你对这场仗怎么看?”
“我得说,小伙子们打得不赖。”
凯亚的声音不再戏谑。他就像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口气凝重:“丘丘人派出暴徒攻击,又有萨满升起云雾,打了我们措手不及。丘丘人暴徒体格健壮,步战骑士很难对抗,我们不得不出动骑兵。”
琴静静地听他讲述。
凯亚娓娓道来。他谈到神之眼弓箭手的妙用——装配神之眼的弓箭手,在威力上不下于一队魔女。神之眼招来火焰、冰霜和怒风,以元素的力量摧残劲敌。装备圣遗物的骑兵也能发挥妙用,通过侧翼包抄分割敌军阵线,在古老思念的环绕下,骑兵宛如冲撞的陨星,几乎战无不胜。然而……
“然而,最重要的却是步战骑士。”凯亚投出最终总结,他抚摸下巴,如同抚摸一块坚硬的证据。
“弓箭手,无论是神之眼弓箭手还是普通射手,都需要步战骑士稳住战线。步战骑士就是我们的步兵。没有步兵的军队,就像没有牧羊犬的羊群。那样注定赢不得胜利。我们必须保存自己的力量,尽可能减少伤亡。”
“说的不错。”
琴赞同地点点头。
无论何时,她始终能信任这位能力出众的副手,而这几乎成了唯一的安慰:队长们或者忙于战后休息,或者忙于公文事务,只有凯亚陪她穿过战场,视察作战情况。
乌鸦在树窝繁殖。他们掠过一片死者丛生的战区,看修女为死者祈祷。军备官带着新兵,搜集散落在战场上的圣遗物,然后交给牧师,灌注崭新的思念。
琴勒紧缰绳:“你说,我们能赢吗?”
“赢什么?”
“这场战争。”
“那是和谁的战争呢?”凯亚注视着远方凸起的山脉,夜幕下的低语森林,宛如倒地的巨人那样古老,又像是狼群竖起的脊梁。
琴犹豫片刻。
“当然,是和丘丘人的战争。难道不是这样?”
她给出理所当然的答案,骑士队长却以神秘莫测的语气开口。
“一场战争往往和另一场战争相连,如同串在一起的绳结。而问题不在于解开绳结,而在于去询问:究竟是谁把绳子缠上。”凯亚抚摸战马的蜷曲鬓毛,“假如不去解开,那么,迟早会有新的危难出现。”
“总而言之,”凯亚突然恢复以往的轻松面孔,“我们根本不知道这场战争因何而起,不是吗?丘丘人袭击蒙德,包围蒙德,但我们却不曾知晓它们的动机。我相信万物皆有动机,即便是丘丘人,也只会在深思熟虑之后行动。它们绝不是没有头脑的蠢货。”
“——那么,又是谁在教唆它们?”
琴·古恩希尔德蹙紧眉毛:
“你是说,真正的敌人还躲在暗处。”
凯亚笑起来,那是赞同的微笑:“是的,我正是这么想。”
人们把尸体堆在树下,用石块当做临时墓碑。断剑和长矛竖在地上,一柄柄长矛立于墓碑之前。在贵族统治的时代,长矛曾是奴隶角斗士专用的卑贱武器,而现在却广为使用,化身自由之风的象征。一头丘丘人暴徒被长矛贯穿,躺在丘陵之间,宛如鼓起的台地,蒲公英随风晃动。
琴·古恩希尔德呆呆望着蒲公英,甚至马驹也驻足停步。骑士团长呆呆看着陵墓间盛开的蒲公英,握紧手掌。
责任。她所背负的责任。
她是蒲公英骑士……
她是古恩希尔德的长女……
她是西风骑士的代理团长……
她背负着古老家族的千年荣耀,承载着古老城邦的尊贵自由,她的两条肩膀,一条扛着历史,一条扛着未来。她立足于蒲公英与墓碑林立的翻涌花海,注视腐朽尸骸与娇嫩花朵,却不知如何施展保护,不知如何履行团长职责。
她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赢。
琴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湍流之中,四面八方都是疯狂的水流。她尝试按照寻常方向前进,却发现此路不通,她又尝试调转方向,却不知晓哪一条路才是正道。在一个湍流不止、变化无常的世界,作为领袖,她必须把骑士团引导到正确的方向……
所有人都等待她的决策,所有骑士都归她指挥。她必须驾驭城邦这艘航船,指引她的徒众。她必须走出绝对正确的道路,寻找黝黑深渊中的生机,她必须看穿错误与迷茫,穿越布满荆棘的小巷。为了抵达欢声笑语的未来,她必须穿越黑暗无光的高原……她需要知晓方向。一条通往正确的方向。
而那方向究竟在哪里?
雄乌鸦展开双翼,在它蓬松的尾羽下,雌乌鸦凄厉地喊叫。
“嘿!”
从黑暗中钻出一道身影。
此人有着光滑额头,宛若不生毛发的异邦僧侣,他又身披铠甲,腰间挎着剑和长弓,在战马旁站定。此人抬起沾满血污的脸:
“琴团长,我们又见面了。”
“什么人?”凯亚反应快速,他张开手掌,肃杀的凛冬在附近汇聚。
战马打着喷嚏,毛发哆嗦。
“哦……”琴看着那人,转身制止骑兵队长的莽撞,“凯亚,他不是敌人。”
“哦?”骑兵队长一怔,垂下手臂,神之眼重新黯淡。
琴微微颔首:“凯亚队长,请让我和他单独谈谈。”
“请给我们一些场地。”
“这……好吧,如您所愿。”
凯亚微微欠身,驭马离开。即便骑兵队长不相信团长的神之眼,他也相信团长腰间的风鹰剑。无论那个陌生人要对团长说什么,他都不可能威胁到琴·古恩西尔德的生命安全。尽管琴总是处理文书事务,但骑兵队长知道,她的剑远比柔弱的外貌更加顽强。
琴转身面对男子,唤出此人姓名。
“法尔赛,你又有什么想说的?”
“巴巴托斯在上,太多太多。”
法尔赛抹抹沾满血的脸:“我在为死者收敛遗物,弄了我一身脏血。幸亏这并非没有报偿,我开始理解……理解蒙德人的弱点。”他顿了顿,像在预备,“西风骑士善于单打独斗,他们是娴熟的冒险家,但不是成熟的士兵,甚至圣遗物也只是让他们——”
“让他们更好地单打独斗,而非相互配合。”
琴·古恩希尔德感觉,仿佛有一柄重锤敲在胸膛上。
她静静听着。
“所以,”法尔赛高声说,“您需要任命我当军官!”
他举起双臂,挥向四方,宛如把整个战场罩在其中。
“下次交战,我会让尸体的数量减少一半,整整一半!这还不够让您动心吗?”
而骑士团长只是抱紧双臂。
“法尔赛,我不会把自由城邦的利益……出卖给一个野心家。”
“野心家!”
蒲公英在墓碑间漂浮,长矛无声无息,立于深邃的土壤。苍白的墓碑比月光更加缥缈,无声的注视着二人的背影。
“他们已经成了战士。”琴缓缓策马,“战争淬炼了城邦之子,他们已经不再稚嫩,而你的要求不过是无稽之谈,妄图颠覆城邦的秩序。”
“偶尔打仗的农民,依然还是农民。”
琴感觉脸色发白:“住口,我不许你这样侮辱他们!”
法尔赛却不管不顾,他的声音如夜色般晦暗,通往一个个扑朔迷离的未来。
“你害怕改变。”法尔赛紧跟战马,“你总以为维护比创造更重要。”
琴抬起头,夹紧马刺。
“你害怕犯下错误,”法尔赛加快脚步,“但错误也是正确的一部分。为了赢得嘉奖,天知道我们曾经犯下多少过错!”
马蹄几乎是在奔跑,鬓毛飘扬。
“最重要的是,”法尔赛简直奔跑起来,“一群人死,另一群人才能活;一些荣耀凋零,另一些荣耀才能重生!团长大人,您必须舍得让一群人去死,舍得去欺骗!你必须丢弃那些所谓的荣耀!抛弃那些陈规戒律!”
他高高举起手臂:“任命我!你必须这么做!”
战马却越跑越快,已经无法追赶。
法尔赛止步,高声呐喊:
“在你无边无际的责任中,你能逃到哪里去?琴,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战马停住脚步。坐在马背上的女人回过头,眼中闪烁晶莹。
“我……不……我……”
法尔赛欣喜地舔着嘴唇,逼近马背。
哦,那么快,那么接近——只需临门一脚!
“琴团长,你的骑士或许英勇善战,却缺乏士兵气质。他们的方阵凌乱不堪,而他们面临消耗战时体力不足。他们擅长作为个体挥剑,而战争要求士兵结成方阵。他们简直像是一群婴孩!把他们交给我吧,我会教会他们临危不乱,我会教育他们成长。我保证我会的!”
——就像现在这样,琴,就像我现在这样。
法尔赛快要看到曙光。就像他曾经做过千百次的那样,他撬开这女人的壳,剜出里面的肉,又把自己的东西塞进去填充。他记不清自己做过多少次,记不清曾经让多少人流泪痛哭,但每次都让他如此愉快。贱民的泪水让他开心,叛徒的眼泪更让他心里开怀。
他几乎能看清楚那些东西。
在肌肉的缝隙里,骄傲,苦痛,悲哀,还有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灵魂……正如熬制药草的魔女所记述,每颗心灵都由一大群心灵构成,它们争吵,嘶鸣,殴打对方,决出胜者,而每个胜利都只能维持片刻时间。心灵就是这样稍纵即逝,拥有千百种变化,每种情绪轮流坐庄。
而他却全都看得见。
在这些以心灵为对象的狩猎中,他,法尔赛,继承了古老的技艺和尊贵的头脑,早已胜过这过于年轻的西风骑士团长……胜过那些什么都看不见的俗人。他代表着一个没落家族的尊贵,代表着一个古老时代的回声。而当他来到城邦,已经无人识得没落家族的面孔。
他剃光金色头发,编造出千百个流窜的谎言……他一步步爬上庶务队长的位置,依靠的不过是一张嘴,还有对这些心灵的洞察,一次次地旁敲侧击,一次次地剜出心防。一次次敲击他们的骄傲。他从不懂得挥剑和斩击,但他知晓心灵的一切造型。
而现在,他还要继续往上攀爬。
他早已把琴·古恩希尔德玩弄于口舌之间。
琴驾着马而来,把剑放到他的肩膀。
“你会有自己的士兵。”她的目光在黑夜里闪烁,“但仅限于一支方阵,人员由我挑选。”
法尔赛吞吞口水。
是的,这就是第一步。
先是一个方阵。先从一个方阵开始……
而他最终会赢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