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狂奔，踩碎野兽脚下的土地，他按住琴·古恩希尔德的肩膀，用拳头捶打那张英气的脸庞。琴的眼角流出几滴眼泪，又很快地消失在干涸的土地中间。凯亚提着剑赶来，却不能也不敢发动神之眼的伟力……剑圣和西风骑士的团长纠缠在一起，在草地上翻滚，神之眼却无法辨别彼此。他索性丢下剑，加入这场拳拳到肉的混战。
“告诉你们，这是复仇！”
“琴！”
“这个混蛋……”
他们从山坡上翻滚，一路碾过千风和霜雪，留下无声爆裂的赭色坑洞；他们在乱石间劈砸，让大地在颤抖中绽裂粉碎；他们在血水间翻滚，令天穹飘起血红的赭色雪花；他们在骸骨里殴打对方，直到骨骼化为骨粉，直到骨粉吹入盖满灰烬的天穹。成千上万的鸟群振翅翱翔，用原始的眼球投下惊惧凝视。
剑圣挥舞双拳，一下又一下打在他们脸上，也打在这片残酷的土地脸上。三个躯体紧紧纠缠，六只拳头遮蔽视野，三双眼睛填满愤怒，然后是沉闷的吼叫。丢下剑刃，抛弃战马，无视剑道，他们以最原始的姿态扭打在一起，只有最基础的拳拳到肉，只有最狂野愤怒的无情释放。大地无声地断裂，仿佛难以承受这三份滚动的盛怒。
“你竟敢——”凯亚大喊，“殴打西风骑士的团长！”
“而你们，”剑圣咬牙切齿，“全是哭泣的蠢货！”
“快杀了它！”琴绝望地大叫。
“不要——”
“打它的眼睛！”
“吼——”
“可恶！”凯亚护住脑袋。
“为什么，”琴咬着嘴唇爬行，“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而顾涛张开大嘴，吐出翻滚的咆哮。
“你们又能懂得我的什么！”
一拳接着一拳，肚腹凹陷，脸颊肿胀，躯体青紫；一拳接着一拳，打碎骄傲，撕扯面具，注入疼痛。在这旺盛的摔打里，他们仿佛撕去了尘世的面纱，变成荒原里栖息的原始动物。琴·古恩希尔德用牙齿撕咬鬓毛，用头槌撞击头颅，失控的双手凌空挥舞，凯亚·亚尔伯里奇绝望地伸出双手，用沾满冰块的手指撕抓，而他抓起的只是泥浆。
“两个蠢货！”
剑圣的身体布满冰棱和风刃切开的伤口，凯亚的胸甲被打飞，靴子扭向怪异的角度。琴像狗一样爬行，然后对丘丘人挥出坚韧的铁拳。三具互相纠缠的身体滚下山坡，粉碎顽石，割断枯木。
骑士惊恐地躲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团长，他们的骑士队长，还有那如此强壮的丘丘人，挥舞拳头，用最原始的方式打成一团。地平线上高耸的城邦突然变得极其遥远，仿佛一抹无法抓住的幻影。他们看向脚下泥泞的大地，不敢相信这前所未见的景象。
尘土飞扬，泥浆四处颤抖。
月亮涌出云海。
月色从天穹泄下，照亮三具筋疲力尽的躯体。晚霜降下，慢慢覆盖他们喘气的身躯。风雪逐渐消散，而他们只是躺在地上，慢慢让赭色雪花沉降、堆积。
“呜呜呜……”
琴抬起手臂，捂住双眼，肩膀一抽一抽。她那铂金色的长发遮住双眼，脸颊沾满凝结的泪痕。她的眼泪宛如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珍珠，挂在苍白的脸颊，周围冷气翻滚。宛如被敲碎硬壳的海龟，又像是丢掉外壳的蜗牛，她摊开双腿，像个真正的少女那样哭泣。
“团长——”凯亚爬到她的身边，却被一掌推开。琴·古恩希尔德低下头颅，泪水不断从脸颊摔落，化作破碎的珍珠。
“呜呜呜……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慢慢爬起，低着头，双手攥紧，握在胸前。
压抑的喉咙挤出声音。
“痛……好痛……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欺负我啊！”
“又不是我自己想当这个团长的啊！”
“必须有人牺牲……必须有人奉献啊！根本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是吗！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到底还剩下什么东西啊！”
她抓紧胸口，直到掌心渗出鲜血。
“为什么一定是我来承受这些，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欺负我啊！”
“我没有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啊！到底为什么是我要忍受这一切啊！！！！”
琴挪动手腕，使劲擦着眼角的泪痕，眼泪却越擦越多。
朝阳探出火舌，将万物染成金黄。琴·古恩希尔德跪下身子，在泛黄的金色草茎间痛哭。骑士团长的哭声越来越大，在战场上孤独地响起。琴蜷缩双腿，把脑袋埋进胳膊痛哭。凯亚青肿着脸，好言细语地劝慰。骑士们沉默地看向他们的团长，仿佛重新认识了一个崭新的灵魂。
太阳驱散寒冷，吹息严冬，从漆黑的地平线缓缓上升，烘亮丘陵的褐色轮廓。布满破碎盔甲的荒原被逐渐照亮，甚至长矛柄部的隙纹也清晰可辨，直到烘亮少女流泪的眼睛。黑夜向后倒退，金黄的风景浸润着辽阔的大平原，染红遥远的赭色群山。
然后，第一声叫嚷响起。
“琴团长，加油！”
“加油！”
潋滟的晨曦下，骑士们一个个抬起双手，他们用手甲破损的指节鼓掌，噼啪声逐渐填满晨光。一个个盔甲矗立在平原的蒲公英之间，一双双眼睛流出热泪。骑士们看向哭泣的团长，掷去炽热的飞泪、掌声和激励。
“团长加油啊！”
“团长，我永远支持您！”
“站起来！”
鼓励声汇聚成金黄的洪流，那些拍打的手甲宛如白垩墙壁，反射璀璨的晨辉，又宛如一千颗流泪的钻石。骑士们呼喊团长的名字，声调越发一致，直到空气也随呐喊微微颤抖。琴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然后被赞美和激励淹没。她忍着眼泪，但是却哭的更大声。
剑圣静静看着这一切。
“……”
“无聊。”
剑圣站起身子，向无垠的荒野走去。朝阳打在身上，鬓毛间的雪花纷纷融化。
在这里，他是如此的不合时宜……他就像一枚格格不入的玩具，被塞进孩子们的秘密箱。他迈出双腿，向着遥远的丘陵前进，又与琴、凯亚、骑士团保持距离。
他看见骑士们张开双臂，把他们的团长拥入怀中，然后用数十对手臂一起举高。他看见琴·古恩希尔德破涕为笑，眼泪在晨曦下荡起潋滟的秋光。他看见凯亚坐在地上，鼻青脸肿，但露出欣慰笑容。他看见……
他看见自己是如此格格不入。
他感受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不开心？
他明明在复仇！
他感到心脏仿佛被抽去重要的一块，而那致命的空隙似乎永远不会填满。他看向那些喧嚣拥抱的人群，手里握紧断剑。他的心就像这柄断剑一样被折弯，被粉碎。他仿佛变成了一个没有心的东西，变成了一个……
变成一把大地上行走的剑刃。
群鸦飞翔，划过青色的地平线。
——朝阳快彻底升起来了。
他扭过头，看着他们三人滚下的山坡。他看着那些缠绕的剑道——凯亚的剑道，琴的剑道，还有他自己的剑道……那么多的伤痛，那么多的愤怒，那么多的心怀不甘和咬牙切齿，他们就像三个被狂怒摧毁理智的疯子，在草地上卷成一团。
剑圣苍白着脸，抬起手上的剑刃。
反光。
阳光照亮他鬓毛的发丝。在剑刃的反光里，他仿佛看到三幅面孔不断变换：丘丘人、人类、剑圣……他仿佛看到有三股力量把他撕扯拧碎，宛如拧干到破裂的干燥毛巾，直到最后的灰尘也化作无形。他大声吼叫，把剑刃丢入荒原。
“我、我……”
仿佛被抽去脊髓……在剑刃的反光中，他看到了他自己。
他自己的剑道……
他自己的形状。三副面孔，三幅纠缠不清的面容。
他为什么不开心？
到头来，他的灵魂也像骑士团长一样，千疮百孔。每个深邃的伤口都在发出滚烫的嚎叫，传达愤怒和深不可测的悲怆。而他自己其实从未超越这一切……他与琴·古恩希尔德一模一样，被痛苦和悲伤占据，被天空和大地的角力所撕碎，被荣耀的光辉和残酷的现实扯成碎片，化作成千上百枚破碎的、破碎到极点的碎片。
就在这时，平原上响起骑兵的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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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生的朝阳抛下日光，骑兵在地平线汇集。他们把闪闪发光的短剑握在手上，战马披满铁质甲胄，甚至口袋里也填满祈福后的圣遗物，让骑兵与战马几乎坚不可摧。而最致命的威胁来自上百枚神之眼：跨在腰间的神之眼注满魔力，当它们流出眼泪，毁灭的暴风将被掀起，而幸存者将数量寥寥。
“保卫团长！”
调查小队队长，阿贝多抬起单手剑，他身边紧紧跟着的游击小队队长，优菈·劳伦斯，同样拔出剑刃。马蹄奏响，骑兵们身后扬起满满烟尘，骑兵绕过骑士和拒马，他们的剑直直指向丘丘人，指向刀刃的王者。
哦……又一次。
顾涛先是愣住，仿佛被石膏裹住全身。
然后涌起的是愤怒之海。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每一次都这样？
为什么他们每一次都这样无耻、这样愚蠢、这样重复过去的错误？亦或者，难道他让步的还不够多？难道他必须伏在地上，宛如被驯服的野兽？
——他为什么不开心？
顾涛几乎能听见内脏慢慢挤压肌肉的怒响，他几乎能听见怒火炙烤肌肉的滋滋作响。
惩戒……惩戒他们。
惩戒他们！
顾涛蹲下，拾起脚边的长剑。此剑剑身破碎，宛如被虫蛀过的牙齿，而他抬起剑刃，面对骑兵的冲锋。在骑兵的腋下和胯间，代表惊惶的剑道颤抖不已，而在阿贝多的装满圣遗物的外套下，他几乎能看到一颗填满恐惧的心灵。
他看穿了他们——一群恐惧者。哭泣者。
在那一瞬间，顾涛眼中的景色骤然变化。他看见一群婴儿骑在马上，稚嫩的手掌挽紧粗糙缰绳，他看见一群哭泣者流着泪水，数不清的眼泪灌进神之眼的缝隙，他看见世界正化作一片海洋，而每个人都用眼泪浇灌。这幻象仅仅持续了一个瞬间。下一秒，他们重新变回马上的骑士，踩着马刺，握着缰绳，用短剑发起狂乱惊慌的冲锋。
而顾涛知道，那婴儿的幻觉，反而比现实更逼近真实。
他们在害怕……
婴儿们在害怕。
害怕他的强大。
害怕他的剑刃。
害怕他的无与伦比。
顾涛抬剑，斩下。马群转瞬而过，他砍飞一柄柄粗短的剑刃，又砍断马腿，骑兵从马背摔落，一个个瘫在污秽卑污的平原，发出重物坠地的巨响，棕色马群的洪流在他身前一分为二，仿佛世界本身被他劈为两半。顾涛看向那些惊恐的双眼，看向那些流泪的眼球——还有同样在流泪的神之眼。
元素轰然汇聚。
但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和风暴中，那个轮廓依旧能劈开道路。他斩灭火焰，砍断寒冬，又吹息奔雷。剑圣吐出硝烟和冰冷的寒气，在战场上辗转挪移，而每一道魔法都无力将他击中。他挥舞有形的和无形的剑刃，直到把魔力劈成两半，砍为碎片。
——他毫发无伤，甚至张嘴怒吼。
骑兵队再次集结，发起第二轮冲锋。骑兵的目标已经达到：他们抓起鼻青脸肿的琴，骑兵队长也被一同带走，带往安全的地区。现在的目标仅仅是阻碍，他们要阻碍这个攻击骑士团长的东西。扈从们狂挥马鞭，命令牲畜以最快的速度奔跑，圣遗物和神之眼在夕阳下晶莹剔透，折射出千百万道尊贵的光芒。在晨曦的照耀下，骑兵重整旗鼓，以箭头状阵型推进，而过夜的骑士们慌忙躲避。
“前进！”优菈·劳伦斯的巨剑汇满冰水，“制服那头怪物！”
“攻击！”骑兵们高声大喝，“摧毁怪物！”
——怪物。
剑圣笑起来。
一次又一次……婴儿总是无法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