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汇聚着,光又重新照亮了这块地方,男人的身形已经显现,北枫对他眼角的伤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你知道,安德里亚,我不会去的,你杀了我也没用,而且这和你的目的相悖。”
嘴上虽如此,但张北枫的手上也在汇聚黑暗。如果你是一位足够博学的无形术士,你会直觉出北枫手上的黑暗并不纯粹。
这是一小块虚空,光被封死在其中。
除了象征启明与精神的“灯”相,象征洞察力与自由的“启”相外,他还掌握着即使对无所不为的无形术士来说,也视为禁忌和高度隐秘的力量。
可安德里亚.李并没有对此感到惊讶,他在北枫的对面,在另一张床上坐了下来。
“你的进步比我想象得要快。”他评价道,“但是,你想想,既然我都能找到你…那深红奇点部队应该也能。”
“……”张北枫取消了施法,淡淡的寒气留在空气中,他又看了看莫兰,意识到她的熟睡应该是蛾相法术的结果,“我们出去谈吧。”
安德里亚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很久之后,张北枫才首先把门推开,走向楼道。
“你说服不了我的…安德里亚。”北枫预先警告他,用的是富奇诺语,以防有他人监听,“如果我有其他选择,我绝对不会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我会在星宿平静地活着的。”
“直白代表卸下心防,我们认识有两年半了吧。”安德里亚淡漠地回了一句,没再多说。
北枫并非无情,他明白安德里亚为他做的事情的分量:他曾经教过自己无形之术;自己欠他三条命;他专门帮助他举行了“透视者”的晋升仪式……
当然,张北枫清楚,这一切行动的目的不是为了那个曾经的张北枫,那个掌握着平平无奇的信息技术的普通人……
而是为了造就现在的张北枫…还有未来的“割眼之人”。
呵…
北枫对这些大业没有兴趣,在了解自己的“使命”后,他更对此感到绝望与憎恨。现在,他有了向一个熟人且知晓秘密的人倾诉的机会,尽管从各个方面来讲,他们的交流都不甚友好。
“深红奇点不可能找到我,你知道,这是因为我们的特殊性。如果他们想利用信息技术来追踪我,我可以去布丰或天华的偏陲地区,那里的科技不发达。我告诉你……我不会和你一起去的。”北枫再次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们不仅仅有蜂复眼监听器。我相信你也明白这一点。”安德里亚站在楼道口,像一尊冰冷的雕塑,“还有'共联世界'……也对我们来说也是个问题。”
“这我清楚,所以我的下一步是去天华。和季一起。然后你也不必来打搅我了。”北枫说完,死死盯着安德里亚,“也能确保红警不来找我的麻烦。”
“红警”是喜欢玩游戏的张北枫对“深红奇点”成员的蔑称。
因为他们的追捕,自己不得不杀死了一个深红奇点的成员,那是一位从属刃,心二相的通晓者。
之后……他就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两个牺牲品是在战斗中吞噬的“魔法师”与“挽歌者”。届时,他已经拥有了那种力量…因此而得以继承他们的一部分法术与能力。
黑夜加深,他深知自己已不能击碎它了,所以才会像过街老鼠与疯狗一样到处乱窜。
而安德里亚希望通过话语来打消他的念头——
“天华也不安全…那个天华人的动作太大,他也是我们中最胆大妄为的,实际上,他已经为具名者级别的晋升仪式做好充足准备了。”
北枫的眼角跳了跳,他知道“具名者”是什么概念。
作为司辰的左膀右臂,他们实际上已经是类似“半神”的存在。也许只有星宿人和星宿的武器,可以在不借助无形之术的情况下解决他们,但必定会付出巨大的代价,损失也会以十亿信用点的单位来计量。
至于具名者的晋升仪式…那肯定是要介入具名者的力量的,甚至背后会有司辰来直接参与或干涉。
“那为什么不去阻止?”
从前的北枫回来了,但只是一瞬间,他很容易就可以意识到自己想法的荒缪与天真——无形术士基本上都与“善良”,“宽容”之类的美好词汇搭不上边,而安德里亚对这种事情一直保持中立态度。
自己又不是他,砍头割喉剁手封口这种事……
只要不是别人找上门想把自己当做砍头,割喉,剁手,封口的目标,自己定会对拿起武器的行为敬而远之。
安德里亚没有回答他,他在等待北枫给出有价值的问题或答复。
张北枫很快调整好心情,死人的事情他也不是见了一回两回,他没能力去帮那么多人,现在,他只是试图从安德里亚那里找到更多的信息——
“那个人是江鲲吧?”北枫想先确认自己的猜测。
安德里亚点了点头。
看来蒙对了。
“虽然很难确认,但我跟他谈过,展露了一些可以交易的筹码,他才承认自己的真实目的。”
北枫若有所思地发出了“哦”的声音,接着,他又提出第二个问题:
“江鲲的背后,支持他的除了星宿,冰谷公国,天华的'古桐修学社'与所谓'革新派',应该没有其他了吧?”
张北枫没有把江鲲手下的那帮“刁民”算进去,他们只是仪式的牺牲品而已。
“还有'噤声书局',对于此类飞升,他们都一概支持。'神圣统计学会'的飞鸟派与'共联世界'也会加入这场纷争。”
其实北枫已经算得差不多了,“神圣统计学会”是从“噤声书局”分裂出的一大块团体,“共联世界”的大部分成员也已经受到星宿政府的暗中准许,半官方地代理起星宿的地下生态来。
“感觉有点不够用…呵呵,祝他早日升…飞升。”
北枫在“飞升”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显露出嘲讽。
他没有能力去阻止,总有议论的权利。
一个掌握着三种性相法术的术士,尽管能力已经显得相对全面且远超普通人的能力所及,但对于战争来说,勉强可以和一个使徒周旋甚至做出有效反击的北枫,只能干干暗杀中高级军官的勾当,并不能影响局部战争的局势。
毕竟,“术士”终究是凡人。如果法力和以太都用完,一颗落点合适的炮弹就可以要去近乎百分之百的无形术士的命。
要不去的那一小撮…就是长生者了,或者是冬,心,杯相的使徒。
而江鲲…他已经是长生者了,甚至比安德里亚还要强。
看着这个漠然的男人,北枫的心底涌动出怒意。
“仪式一定要如此吗?就要以这么多人的生命为代价吗?应该有其他的代替方法的…”
北枫的声音不无凄凉。他清楚自己怕这个冷酷的,无情的男人,尽管“灯”让他变得“理性”——那只是司辰的“赐予”,在不去用它的时候,张北枫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当个人。
安德里亚摇了摇头,吐出更多的富奇诺语单词:“没有。其他都比这要难。”
看着凄然的北枫,他又多加了一些解释——
“江鲲主修的是'刃',侧重于'纷争'这一个要素,他的晋升仪式…受契约所限,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他的契约订的不严。”
北枫清楚,如果严的话,估计这个消息都没法传到他的耳朵里,看来江鲲…还是可以交流的。
安德里亚笑了笑,只不过他的笑很浅,比微笑还浅:“他也希望能够拯救生命。”
在北枫眼里,这个笑比哭还难看。他知道以安德里亚的性格。肯定不会这样漫无目的地跟他聊天,聊天的主题尽管显得不清晰,但北枫可以猜到安德里亚来找他干什么。
尽管安德里亚会给他一些安全感,但聊天时间稍稍变长,他就会厌恶起这个混血儿身上的一切来,他现在想快速结束话题。
“你这次来,主要是来向我要季晓春的?对不起,我不会把他转让给其他无形术士的,比如那个搞神秘学统计的,像书柜的老头,又比如你。”
安德里亚依旧冷漠,北枫隐约明白自己没有击中要害。
对方缓缓地开了口——
“你好像很在意他,甚至过了头…你想到了那个女人?”
北枫内心的狂怒在翻腾,他借助“透视者”的能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后悔自己没有提防这个混蛋使用“启”相能力…也许不是非凡能力。
“他很善良,我甚至不希望看到他拿起武器。”
安德里亚抬起头,与北枫对视——
“那你为什么给他下寂毒?为了掩人耳目,让其他人不再在意他?”
张北枫点了点头,他的瞳孔在变得更加黑暗,光被封存在里面,犹如一块被封存的琥珀。
“是的,我有解药,我会给他的,但这解药有一个小小的副作用……”
他大笑,几乎痛哭失声——
“如果他还停留在这个阶段,那他就是不想再走了,我会看着他,让他好好活着,别再像我,像她一样……”
“如果他成为了一名学徒,那证明他想走,我给他,他能扛得住解药带来的以太池冲击,我们就一起去那有光的地方……没有光的地方…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