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季睡了一觉,没睡好。
他在思考如何举行“抄录员”的学徒阶晋升仪式。
秘史是在九大性相论中最为特殊的一个性相。
虽然“启”也显得特殊,但启相的寓意为“开启”与“封闭”,且更倾向于前者,便使得其可以与其他性相发生汇聚与交融。但秘史…显得更独立,甚至没有相应的影响可寻……
秘史性相的晋升仪式只能依靠工具或材料来支撑——或许还包括只有少部分人知道的,更高层次的隐秘知识。
北枫写下的学徒阶晋升仪式,明确的要求只有一条:
取得足够多的无形之术知识,这些知识可以是基本的神秘学常识,也可以是更加深入的东西。
季在“秘史”方面倒不像“启”那样平平无奇,北枫说,这是偏向于“篡改与记录”这一秘史重要要素的途径。
思索了一会儿,他便可以直觉到仪式与能力的密切相关性——秘史的大路货“学徒”的晋升仪式要求和它相比,倒是简单不少,仅仅只要求新掌握一项有历史传承的技艺便足够,甚至不需要太精通。
“算了,我离学徒还有点距离…以后再说吧,内维尔应该会提供一些消息的。”
躺在沙发上,季的脑中思绪翻腾,终于,他感到了倦意,但是……
一点不安的联想与回忆在慢慢浮出水面…他知道自己的潜意识中一直在避免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记得上古代历史(当然是北岚地区的)课时,艾尔萨就着重详解了四百多年前那个如日中天,势力遍布几十个国家的北岚教会。
“他们会给新入教的成员行割礼,这是圣徒彼得定下的规矩,要让他们记得主曾经为他们所受的痛苦……”
再看看启相的含义,以及北枫给他举行的仪式…全都指向了一位司辰。
蚁母。
如果这些关于司辰的学说是千真万确的话…如果自己那破绽百出(实际上不是)的猜测是真的话…
答案已经明了。颅内的知识之光照得他嘴唇发干,脊骨发冷。
这,这难道不就是邪神统治世界的时代吗?
反观历史书上的材料,已经把事情的思考方向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学习过无形之术的人压根不可能想到……
这是对以理性和无神论建立起来的世界观的亵渎!它正在以它那套严密的逻辑在嘲笑我所熟知的一切!一切!
什么二十八年世界战争,什么北岚教会被改组,什么“辉光之镜”教派与星宿人签署和平协定……都有很多很多隐藏在幕后的事情可以发掘!
咝……
季真希望他从没想到过这些,他真的希望自己可以再平凡些…但他也现在明白,自己的心中,对真相的向往在像心脏一样律动着——它希望向全世界倾诉这个发现,告诉我们究竟生活得有多么浅薄无知……!它甚至…甚至在懊悔,没有在之前就早早发现这一恼人的事实……这足以打碎一切“现实”的真实!
灵感在脑中游荡,偶然间发现了不请自来的宝藏——可那是怎样的宝藏啊!
季清楚自己又将在今晚梦到什么:游荡的幻影,破碎的镜子,搏动的心脏,足以将他整个人焚化的炽烈光芒……
啊…哈哈哈…呵呵……
他发出类似于野兽呜咽的声音,原本昏沉的头脑转瞬间变得失控,变得亢奋。
从沙发上起身,他意识到自己在那些默契而一致的宏大谎言中生活了那么多年!如此一来,无形术士的疯狂都是有道理的!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把我装进过去的黑暗世界中了!我被蒙蔽了…我……
季清楚,他在情感的风暴中感到无所适从——这意味着什么呢?虚无?竟然这一切都还有那么多没有被发掘,没有被寻见…知识本身是无罪的…过去又如此重要…那他们凭什么…有什么权利去…!!!
……
他瘫倒在沙发上,心灵的余波化作黑暗的涡,这极为痛苦的,本身就代表着痛苦的东西在心底满溢出来。
季真希望自己能够和普通人一样,对这些一无所知,或者满不在乎。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样——自己所喜爱的,所崇拜的,所向往的文化…艺术…智慧,本质是怎么样的呢?在世界的表皮之下,漫宿之中,它们…都是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狂笑,他的笑像月牙的尖角。
他在半分多钟后,残留的理智才来压制住这爆发出的迷茫和荒诞感。
气喘嘘嘘地喝了一杯水,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季晓春冷静了下来。
但他明白了,他终于更深地了解自己了。
“不…刚才的那个想法…”
“我真的是这样的人吗…真的吗?”
他知道自己犯错了,他跨过了他给自己划的那条“思想罪”的线。他必须得承认——在发现这个事实后的瞬间,他想过:无形之术是探求真实历史的有效手段,我要把它攥在手里。
季颤抖地走到窗前,独自面对世间——车流在前行,立交桥已经成为了光的轨道。汽车好像就行驶在流动的光上。季得承认,他会习惯北枫所说的“那种生活”的,他会的。
在现实的引力沉重的天华,人人都学会了直面现实,季晓春也一样。季明白,无形之术的普及只会给世界带来混乱,根本不可能让它变得更好。
比起我…道格拉斯这种人可是负责任得多啊…
季看着月亮,又回头看了看随手放在门口的书包。他想拿出里面的手枪,然后乱打一气。只是想想。
但是,在他的身后,那片没有太多光明的地方,有一片阴影在游移……而它比其他的地方显得更暗。
那是不属于事物表面的黑暗,它或许只可能存在于大理石与墨玉的内部。
季平复好心情后,准备入眠——而他感到心中有一股暖流在流动,他的以太池在扩大,他的意识也更清晰了些…季感到异常,但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得作罢。
他回过头的瞬间,阴影恰好变淡了。
楼底处,一个年轻男人自墙壁后走出,他着一副普普通通的衣物,相貌也平平无奇——除了眼角上有一道伤疤外。
他看向楼道灯,眼神冰冷,且涣散——其中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不像活人。
“张北枫…”
男人淡淡吐出一个名字,声音微弱,却清晰有力。
之后,他静静离去,消失在安达伊的街头。
……
张北枫看着身旁熟睡的,轻轻呼吸着的莫兰,他叹了口气,又微笑起来。
他们已经打了一年多的交道,这时间对无形术士们来说,不长也不短:捅刀子见血只需要一瞬间的功夫,而也有史诗般的追杀与流亡可以耗费七十七年。
怎么说呢?和莫兰也算有缘分吧,就两人的三观来说,还算谈得来。
而且…她好厉害啊……
北枫感到脸发烫,那几个杯相法术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虽然是“见证者”通过秘史法术“拟造法力”后临摹的削弱版本…可莫兰毕竟是通晓者,这些法术的效果依然显著,可以让他的每次触碰都能感受到多层次的丰富质感。
体会到很久没有体会到的安逸与甜蜜,北枫的身心都异常放松。
他犹豫着,往莫兰的头发上又吻了一口,头发有他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张北枫下了床,披上一件外套,再打开自己的包裹,拿出一本日记本,他翻开封面,翻阅起来。
虽有些恋恋不舍,但是北枫知道,这种生活不可能永远属于他…或许也不属于所有人。
他该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没什么好动情的。北枫清楚他把这当成了工作而非责任。他从来都不是有责任感的人。
他对待现在的工作就和以前在星宿一样:项目可以烂尾,工资必须到位。
只可惜,现在钱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北枫很清楚自己现在有选择支付方式与支付日期的权利,他可以随时讨要他们欠他的东西,他们还不完的。这几年下来的利滚利让他时常对周围的一切散发出恶意。
那是病啊…我怎么能轻易向别人说呢?
他看了一眼莫兰,她很瘦,是舞者的瘦,是一具内敛着活力与热爱的躯体。
至于他自己…他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瘦得就和自己的心一样病态。
“该死…全都该死。”
台灯好像眨了眨眼,他感到眼前有一块阴影在游移。
北枫微笑,他的笑像月牙的尖角。他看莫兰的眼神已经变得完全陌生而内向,他的瞳孔迸发出微弱的光芒…
然后涣散,然后回到虚空中去,他的瞳孔依旧好看,黑似黑曜石。
“呼……”
张北枫合上日记,他不想再胡思乱想了。
于是日记本上只留下了两行字——
43年9.10
我和朋友在一起,我■(划掉了一块)很开心。
北枫回到了床上。
“今天就这样过去吧…嗯?”
他刚想回到温暖的被窝里,便察觉到了异常——但他意识到异常的发生时,并未太过惊讶。
只是,张北枫的脸开始扭曲起来,挤出了一个略显疯狂的笑容。
灯光忽明忽暗,阴影在波动着:
“你还是来了,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