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谋到了一份不错的新工作。但这不值得他庆祝。季清楚,他在和这类东西打交道时务必显得小心谨慎。
他把内维尔喝剩的茶倒进垃圾桶里。随后拿起内维尔留下的那张信纸。
从这张备好的信纸上也能挖掘出不少有用的信息啊…
打开信纸,再次仔细阅读起来。
这一场会面太过突兀,他不得不抱着点提防之心看内维尔。不过从对方的反应来看…应该没什么问题。
在季的记忆里,“观察者”没有控制情绪的能力…所以内维尔也定是百分之一万纯度的菜鸟,是势头一有点不对便想当场逃跑的从心之人。
“从其中的内容来看,最多的是暗示他自己隶属于某个组织,让我别打什么歪心思…那又是什么组织呢?”
“至于这个可疑地点?那是怎么样的地方…该不会他以为我'懂得都懂',所以就一笔带过了?”
“呃,大概是在某些秘史里隐晦提及,藏着密传,法术图纸,材料和工具的遗迹……”
季晓春觉得这不太现实,如果有这种地方,防剿局肯定会首当其冲地派人去“考古”…而且什么都不会剩下。
等等…
发觉到自己的错误…季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也许防剿局没自己想象的那样强大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如果有…那那些人还要防剿局以及那帮为公家办事的无形术士干什么?养老?防剿局的苦逼无形术士们一定有事要干,而且麻烦还真挺多的。
艾加防剿局搜集信息的能力也很值得怀疑。从北枫轻而易举地黑了他们的电脑来看……他们的水平估计还真的不怎么样,比起星宿人来要差得太远。
回想起儿时,他的第一次出国旅行。地点就是在星宿的月湖市。方承嗣与尹胜鹰(胜鹰,我的好朋友,真正的朋友)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新的,永远都不会在他的记忆中掉色。
那种激动,沉迷,惊讶……还有疯狂,他能体会到。这就是自然科学的力量。季知道自己和他们都相信了这种力量,所以才走到了现在的地步……对这个国家的力量的信服也刻到了骨子里。
发觉自己想得太远后,他收回思绪。
嗯…如此想来,倒也圆得过去…不然为什么会有“圣统会”这种东西存在?
“养寇自重”,“狡兔死,走狗烹”。
作为一名优秀的天华学子,季很自然地联想起了古代天华人的智慧结晶。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不喜欢这些。
我对暴力与阴谋很陌生,在学校这种环境中待久了…也多少有点书呆子气,似乎免不了担惊受怕地揣摩各种可能…嘿嘿。
竟然答应了,还是去看看吧,稍微小心点就行…
季将信纸揉成一团,用水洗了洗,然后撕碎,丢进马桶里冲走。
“我现在应该就可以去找他…”
季晓春提起书包,背在肩上。现在,他依旧犹豫着要不要在这条路上前行下去…一旦开始,他要么坚持,要么化作别人脚下的泥土。他想保有往昔。
可是,他想了想,终究还是回到了卧室……把那把手枪塞到了书包里。
书包本来是用来装知识的,不是用来装凶器的。但季顾不了这么多了。放在口袋里容易被人发现。
他意识到北枫所说的“习惯这种生活”是多么令人恐惧与厌恶的结果。他逆流而下到过去,发现那时的他不必去,也不会去把一把手枪塞到书包里。他想退回到过去。
想起脑中关于“抄录员”的晋升仪式,季苦笑,也许他不得不去学一些无形之术了。
……
来到学院,和门卫费了好一番口舌外加出示了学生证之后,季才得以穿过教学楼,再进入宿舍。
敲响内维尔的宿舍门,内维尔很快打开门,让他进去,让他与自己一同坐席。
季迟疑了一会儿,总算挪动了脚步。
“我为你准备好安达伊的特色红茶了。”内维尔看向桌子,“用小罐子装的,还没开封。”
“这里就你一个?”
“对,季,学校是可以租私人宿舍的,就是有点贵,又要出具离家较远的官方证明…”
内维尔把塑料封膜撕下,将其间的茶叶尽数倒进杯子里。
“任务呢?什么时候才有?”季小声问他。说实话,现在他对自己带手枪出门的脑残行为感到后悔。
“其实保密度没这么高,季。”内维尔把箱子里的水果味软糖拿出来,摆在了桌子上,“我们一起吃,慢慢谈。”
季晓春看着桌子上的糖果,对“无形术士的脑子都有点问题”的张北枫式地图炮竟有了一丝认同。
“不喜欢吃甜的?”内维尔一边嚼着糖果一边顺手把开水壶的开关键按下。
季晓春勉强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味道是不错,但这糖的包装…
算了,只是看上去略微低幼了些,不影响它好吃的事实。
内维尔尴尬地笑了笑:“季,这就是从超市里买来的……”
瞬间被看穿防备心理的季愣住了,半晌后,才面露难色——他只是在不切实际地怀疑里面是不是下了药而已。
这应该属于恒定的非凡能力,并不是内维尔在窥探他的情绪波动…呃,他能说出来就证明我们还是可以坦诚一点的…也坦诚不到哪里去。
“善解人意”的内维尔没再把话题放到闲聊上,接下来,他只说了一个单词——
“开始。”
季点了点头。
内维尔一边嚼着糖一边解释——
“季,你应该猜得出来,这些资料都是不含神秘性质的,也就是说,并不直接涉及无形之术。”
季确实猜出来了。但他现在还想进一步做确认——
“嗯,这是我第一次接手这种工作,所以,这些资料具体是什么?你们又怎么肯定里面会含有隐秘知识?是靠占卜吗?”
内维尔没有等水完全烧开。他断了电,为他自己和季晓春各倒了一杯,然后又吃了一块糖——他吃起软糖来细嚼慢咽,但季也有足够的耐心。
吃完糖,抿了一口茶,内维尔继续解释起来——
“那…季,你是很聪明又有学识的人……你也应该给你的导师干过类似的苦工吧…呵呵。没错,靠的就是占卜,然后在大范围的资料内搜集线索。”
苦工?
…早有心理准备的季努力不让自己的哭笑不得泄露给内维尔。
应该就是根据神秘学知识,再加上丰富的想象力,拼凑出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来……
神秘学占卜只能占卜出和无形之术搭边的东西,如果能够占卜出几天内某支股票的涨势…那无形术士们就会成为历史上所有经济危机的始作俑者。
“至于资料的载体嘛,有很多种,比如刚出版的诗集,前几天发行的报纸,甚至星宿烂尾网文写手的无聊小说…也许我们喝完这杯茶就可以出发了。”
“这是讲好的定金,季,还请你收好…”内维尔从抽屉中取出一小沓绿油油的钞票,季收下,放进口袋里,略有些激动。
图书管理员助理的月薪只有两千卢索,现在,原来的职务看上去更像是一份苦差事了。
“你有专门的工作室?”季把钞票放到书包袋里后,问他。
内维尔笑了笑:“这是每个专业人士的基本要求吧,排面总还是要有的。”
……
昏暗的工作室里亮起的台灯让季晓春感到眼睛刺痛,他抬起头,看到墙上已经糊满了做足了记号与注释的报纸与文章。
再看看身旁齐桌高的资料,季感到有些头疼——他还要把今天的重点部分贴上去。
“季,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也许还得赶工,如果已经有人先于我们收集完了材料,那我们等同于一无所获。”内维尔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在World办公软件上留下一行行浓缩下来的重点。
和季所预料的有些差别,这些资料最终所指向的并不是藏宝地,而是指向“存在性相法力的地点”。
所以,这些资料最终所指向的地方,最多的是当地防剿局的非凡物品管理处……占比约在七成左右。事实上,季今天除了防剿局的非凡物品管理处外什么都没发现。
干这种事,除了要求强大的记忆力与丰富的神秘学知识外,还需要想象力。
季看着电脑,还有旁边的两台星宿产多功能一体机,要是没有它们来帮他和内维尔完成初步的筛选工作,季觉得自己很可能在知道防剿局有这么一个处之前,就会累死在桌子上。
“季,把上面的东西撕下来吧。这是四十七天前的报告,那时我们在郊区狩猎了一只漫宿外围生物,收获还算不错。”
内维尔瞥了一眼季,进一步解释起来,他明显在这里工作惯了,对这间工作室的一切都了若指掌。
“今天……没什么收获。”季感到有些抱歉,这等同于白拿了内维尔五千块钱…但好像不是他的钱,是他的组织给的。
我听说内维尔所在的组织叫“神圣统计学会”…诶?“圣统会”,“神圣统计学会”…
季想起了北枫曾经提起过的“圣统会”,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翻译水平是否有问题……好像没有,这是非常简单的艾加单词。
那就是北枫的问题…
事实上,北枫交给他的知识中,除了基本的神秘学操作(占卜,反占卜,落日仪式的举行,九性相学说,漫宿旅行常识,几位司辰的尊名与执掌领域等)外,就只教给他无形术士的种类。
北枫是个好老师,只可惜自己从没有试图了解无形之术过,也从没使用过任何法术。
现在,他偏科严重得一塌糊涂。
对于神秘学组织,只知道一个“神圣统计学会”,没了。在实际的无形之术使用上,更是一窍不通。
用这些材料,能得到如此结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对自己积累的博物学,比较语言学,以及略有了解的神学进行了综合运用。神秘学本身起到了粘合破碎信息的作用。
只是,如果能知道得更多,他可以把这件事办得更好吧。
季头晕目眩地看着灯光,脑袋中浮现出残缺不全的思绪,他觉得自己看着灯就能睡着——这可比管图书馆累多了。
“嘿,季,我说,你已经很不错了,”内维尔疲惫的声音在耳畔飘移着,“尽管这类信息比较好找,也没有什么用,但你能在一天之内将一项调查在纸面上进行完就已经很不错了……真的……”
内维尔的声音给了季一点活力,过了一会儿,他勉强抬起头,看了看钟,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内维尔?几点下班?”
内维尔没有回答他,季抬起头,看向内维尔的工位——这货已经趴在电脑前睡着了。
“……好了,这下好了,他说过'时间'不限,但如果这件事黄了,那么连后续合作的可能都没有…要是没有内维尔,我很可能还得接触其他的无形术士来给自己举行晋升仪式…那时很可能会更危险…”
强打起精神,季打完了最后几行重点记录。他保存好东西,关了电脑与台灯后(顺便也帮内维尔关了),便把书包背在肩上,离开了这里。
路灯的光是冷冽的,季抬头就可以看到圆月。他内心的幻想已经被毒所侵染,他想起漫宿。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尽管,在我的梦里,如果我走下去的话…我知道,那里没有蚁母为我的痛苦而洞开祂自己的身体;没有守夜人为我照拂驱暗,指明前路;更没有我所熟悉的事物在引导我前行……(注1)
但是,也许我真的没办法了。
季想着,他很害怕,他知道自己需要力量,而自己本来就已经“知道得太多了”。小时候看过很多电视剧的季明白,“知道得太多了”是合适的灭口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