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科因神父和他的妻子遭遇不幸,可目前只有夙夜知道这件事。他们的家人一定还在等待着,祈祷他们能够平安归来。
尽管他将带去的是一个不幸的消息,但仍然有必要告知他们的家属。
这是战友的义务。
他依稀还记得加斯科因神父的家所在的方向,但不清楚具体是哪一栋。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只有时间多得是。
夙夜离开墓园,准备对亮着灯的房屋挨个调查。他已经做好了被亚楠当地人呵斥的心理准备了,反正这群人也活不了多久,没必要放在心上。
如同他一开始预料到的一样,调查的过程并不顺利,好在有吉尔伯特的指点,他需要搜索的范围一下子减小了很多。
在被亚楠普遍脾气不太好的当地人喝骂几番后,夙夜心头郁气难平,但还是强忍着一肚子不爽继续找人。
万幸,亚楠的活人不多。尽管街区不小,但一眼看去亮着灯光的房屋只有不到十间,真是非常可悲。
走到一个装饰着金雕石像的窗户边,夙夜没有多想,直接敲了几下。也许是为了安全起见,不给外面的怪兽破窗而入,窗外的铁栏上缠绕着数根婴儿胳膊粗细的锁链,用拳头那么大的铁锁固定在铁栏上。
从结构来看,这家人对怪兽的防范非常到位。
“你好,请问这里是加斯科因神父的家吗?”
夙夜没有期望能得到礼貌的回复,他已经做好了被人叫骂、嘲讽的准备了。
很多时候,他都在想,要不是兽化蔓延太快的缘故,以亚楠人这臭脾气,估摸着早就被外地人打死了。
可是,好运往往不期而遇。
“你,你是谁?”
“我不认得你的声音,但我熟悉这个味道。你是猎人吗?你认识我的父亲,这里就是他的家。但是,他已经离开了很长时间了。”
窗后响起了一个柔弱的小女孩的声音,从声音来判断,这个小女孩恐怕只有十一二岁左右。
她的声音十分轻柔,流露出对陌生人的畏惧,让夙夜本能得收敛了一下就要出口的话语的语气。
哪怕对亚楠当地人的排斥感到不快,可夙夜不觉得应该把在别人那里受到的气发泄到一个本就担惊受怕的小女孩身上。
小孩子本就畏惧黑暗,这个漫长的猎杀之夜,到处都是可怕的怪兽,即使是大人躲在家里也会提心吊胆、焦躁不安。
夙夜不希望自己再刺激到小女孩的精神,给她造成更大的压力。
何况,夙夜已经得到肯定的答复,小女孩就是他的战友加斯科因神父的孩子。
沉默了一下,夙夜还是打算将不幸的消息告诉对方。
“是的,我是一名猎人,也是你的父亲加斯科因神父的朋友。”
夙夜停顿了一下,准备酝酿一下沉痛的情绪,但听到他认识自己的父亲,小女孩便迫不及待得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爸爸的朋友?太好了!那,请问你能帮我找妈妈吗?我爸爸去猎杀就没回来了,我妈妈去找他,但现在她也不见了……”
说到这里,小女孩的语气中忽然出现了点点哭腔。父母两人都先后离开了家,只留下小女孩在家里,她不得不独自忍耐黑暗和恐惧,即使想像其他的小朋友一样投入父母的怀里寻求一丝安慰也找不到。
“我一个人很孤单,也很害怕!”
“妈妈临走时吩咐我不能离开家,外面都是吃人的怪兽,她说会很快回来的。但他们一直没有回来……我真得非常想念他们!求你了!”
“我妈妈别着一个红宝石胸针,那胸针好大,也好漂亮。你一定能看到的。”
“哦,对了,我绝不能忘记。如果你找到我妈妈,请给她这个八音盒。播放一首爸爸最爱的歌,如果爸爸忘了我们,我们就放歌给他听,他就会想起来了。妈妈很笨,出门时忘了带这八音盒了!”
似乎是等了许久终于见到了一位可以依靠的长辈,小女孩迫不及待得对他说了很多很多话。
她太需要一个能够沟通的朋友了。
听到小女孩听到那枚红宝石胸针,夙夜顿时觉得口袋的胸针变得更加沉重了,几乎让他没办法拿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得很想帮加斯科因神父和小女孩将他们的妻子和妈妈找到,安安全全得送回家里。
来之前,夙夜没有想过加斯科因神父的孩子竟然如此年幼。
毕竟,加斯科因神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人了。他的孩子在夙夜的想象中应该成年,或者接近成年了。
窗户被打开了,夙夜从铁栏的缝隙里看到了窗后的小女孩那怯生生的模样,她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夙夜,从窗户后推出一个巴掌大的音乐盒。
看样子,他们一家人对加斯科因神父的精神状态早就有所察觉,并找到了缓解的方案。
可惜,他们终究还是失败了。
特别是,得知小女孩提到她妈妈忘了带八音盒的时候,夙夜甚至怀疑害死了她妈妈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失去了理智的加斯科因神父。
因为,夙夜没有在欧顿墓地见到别的特别厉害的怪兽。
除了……
过道那处破损的栏杆缺口,以加斯科因神父的力量,完全能够造成那样的破坏,而一般的怪兽和亚楠兽化者,则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夙夜没有接过小女孩递给他的八音盒,而是将八音盒又推回了窗户后面。
面对小女孩诧异和委屈的眼神,夙夜知道她以为自己不肯帮她找妈妈,只能用哀求的眼神拼命得盯着他。
可是,若是时间能够倒退,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救下小女孩的妈妈,不让这么年幼的孩子成为孤儿。
小女孩已经成为了孤儿。
这种时候任何的语言都无法形容夙夜的沉痛,他缓缓从口袋掏出那枚仿佛染着鲜血般艳丽的红宝石胸针,将它轻轻得放在窗沿。
窗后的小女孩在夙夜掏出那枚红宝石胸针的时候,视线就凝固了。
“这,这是?”
小女孩后退了一步,不断得摇着头,显然以她的年纪,还是能够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母亲最爱的红宝石胸针,从来都形影不离的贴身携带,如今却被一个自称为父亲的朋友送了回来……
亚楠人在面对兽化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进行反抗和挣扎,他们只是在漫长的对抗中,输给了对血的渴望。
这其中当然少不了猎人的牺牲,亚楠人对此并不陌生,哪怕是一个小女孩也能理解死代表什么。
哪怕隔着一道栏杆,夙夜也能看到小女孩的双眼积满了泪水。
很快,小女孩还是没有忍住,上前小心翼翼得拾起红宝石胸针,用双手捧在胸前,就忽然大声哭泣起来。
夙夜在窗前微微低下头,面对此景他只能默哀。
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只是一个梦,他们不过是几百年前的人物……
夙夜在心里安慰自己,但小女孩绝望的哭泣声还是令他揪心不已。
“很抱歉,我见到他们的时候……”
“总之,我把他们一起葬在了欧顿墓地中,免得他们被那些野兽啃食。等猎杀之夜结束,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可以带你去祭拜他们。”
面对一个同时失去了双亲的小女孩,夙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非常温柔。他不希望这个孩子在这种时候陷入绝望,否则会发生无可挽回的后果。
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希望自己能够抚慰一下小女孩那颗悲伤的心。
小女孩哭了很久,夙夜也在窗外站了很久,但他一直没有离开。在这个疯狂的、冰冷的世界,如果连他都不散发出一点点温暖,那还有谁会为这孩子担心。
“感谢你,猎人。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小女孩哭红了眼睛,但看到夙夜一直在窗外陪伴自己,终究还是擦了擦眼泪,勉强打起一点精神。
看着小女孩脸上的阴影,夙夜非常担心他离开后对方会自我了断,或者做出一些无可挽回的错误之举。
她真得打起精神了吗?
夙夜根本不信。
别说这个年纪的孩子了。换了是他,一时半会也接受不了这种事情。
“你确定可以照顾好自己吗?嗯,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哥哥。今后,我会定期过来看望你的。”
虽然这只是一个梦境,但夙夜还是下定决心要照顾好这个孩子。
现实中他也是孤家寡人,非常清楚失去所有亲人之后万念俱灰的感受,那种仿佛什么也无所谓的想法。
放任不管的话,小女孩绝对无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真的吗?您还会来看望我吗?”
小女孩似乎稍稍高兴了一些,再一次确认道,生怕夙夜只是随口的承诺,之后就抛在脑后了。
“当然,我们说定了。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夙夜向窗户里面的小女孩伸出手。